李建永：“打破頭”

　　我們故鄉所說的“打破頭”，可不是誰誰誰真把誰的腦袋打破，弄得頭破血流，情景恐怖；它只是一個精妙的比喻。“打破頭”的“頭”讀輕聲，是個語氣詞。

　　我有時候被人“打”了“破頭”，免不了會琢磨一下：“打破頭”這個俗語，是否來源于木匠術語“破頭楔子”？

　　打個比方吧。某木匠要做一只吃飯時坐的小板凳，需在一尺寬、一尺半長、一寸厚的長方形木板上，沿邊緣一寸許的四個角部，鑿出四個半寸寬、一寸多長的眼兒（俗稱“卯”，而古稱“鑿”）；再用四根尺把長的方木作凳腿，在每根凳腿頂頭鋸出一個與卯眼相吻合的凸頭（俗稱“榫”，而古稱“枘”），然后將兩者嚴絲合縫地穿合起來。

落魄的時候，你的世界是真的。

　　有個成語“方枘圓鑿”，即指方榫頭和圓卯眼，二者格格不入。要想“原卯搨套”拼合起來，就得“方枘方鑿”“圓枘圓鑿”，還得加進一個“破頭楔子”。顧名思義，“破頭楔子”，就是在插入卯眼里的榫頭上，用鑿子橫著破開一條小縫兒，從縫口打入一個頭小尾大蘸著鰾膠的木頭楔子，這種榫卯結構，易入而難出，故俗稱“狗閉榫”。而且，干這活兒的木匠，一邊用斧頭砰砰地打著楔子，一邊嘴里狠狠地念叨著：“一斧子楔得牢，終久不忽搖！”

　　像不像給人“打破頭”的那股狠勁兒？

　　故鄉所謂“打破頭”，一般指破壞人的婚姻。比如，誰誰家有個好兒子，媒人給說下鄰村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兩個年輕人有意，雙方父母也樂意。這個關節口，“打破頭”的，便應運而生，暗中出動了。但凡“打破頭”者，天生三寸不爛之舌，舌綻蓮花，口蜜腹劍，從“他家”窮得叮當作響、人品人緣壞透、祖宗三代都不是好人、還有遺傳病根兒等等說起，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就是“你家”姑娘嫁給“他家”兒子，無異于跳火坑！跌枯井！墮地獄！一言以蔽之，“打破頭”的人，專門給人“攮臟話”，捅刀子，就是要“一斧子楔得牢”，成心拆散你家的良緣美事。

幸福的時候小聲點，不要驚擾了別人的悲傷。

　　工作之后，大開眼界，方才知曉“打破頭”者，不僅僅局限于婚姻范疇，亦活躍于社會上各行各業、各條戰線、各種情景之中。

　　舉個例子。我在某報社工作時，一位同事因嫉恨另一位同事而為之持久“打破頭”，“破頭功”即將告成，按捺不住心花之怒放，乃密告其一位女同學。該女士亦屬“打破頭”與被“打破頭”者的同事，伊晚上得到“破頭功”喜訊，清早起床梳洗打扮一番，親自趕到正圍著餐桌吃早飯的一眾同事身邊，彎著頭湊近臉前，深情地打量著那位被“打”了“破頭”而且尚蒙在鼓里的同事！伊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喜出望外，幸災樂禍，溢于“眼”表——你也有今天！若非躬逢其盛，親眼目睹，誰敢相信“打破頭”者通過其同道傳遞出來恁大的仇恨？當然，結果翻轉，“打破頭”者打破了自己的頭，幸災樂禍者打腫了自己的臉。他們又換上平日里那副和善面孔。只是，其總讓我想起《世說新語》里的那個金句：“雖陽和布氣，鷹化為鳩，至于識者，猶憎其眼。”

南墻已撞，故事已忘；心之所向，皆為過往。

　　再舉一例。我早前在另一家報社工作時，也有位女同事不知為何給同部門的男同事“大打破頭”，而且大功告成，男同事離開報社。某日，被“打”了“破頭”的男同事，回報社辦理調動手續，巧遇“破頭功”女同事。伊為他詳述（實為編故事）“其實是咱們主任要攆你走”云爾，男同事只輕輕地說了一句“害人還……”——他事后告訴我，分明看見“打破頭”的那位女同事，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的光！伊日日晨昏燒香拜佛，卻又處心積慮給人“打破頭”，伊多么地驚恐啊，駭怕損陰德遭報應！天可憐見，從此后，遇到伊，我見猶“憐”。

　　古語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浮圖”者，佛塔也。俗話也說：“寧拆一座廟，不破一門親。”這樣“換算”下來，“打破頭”猶如“殺人害命”也。

　　積我一個多花甲的年輪看過來，“打破頭”者之起心動念，“破頭”初衷，無非是見不得人好，抑或乃發泄私憤者也；其心理邏輯簡單粗暴——你有好事，你比俺強，就是跟俺過不去，俺就要挖空心思給你打一個“破頭楔子”！不過，從長期考察的結果來看，“人害人，長福哩”，大多是變相地幫助了對方。反觀那些“打破頭”者，打壓他人，破壞他人，未必就能拔高自己，成就自己；倒是“害人開始，害己告終”，屢驗不爽，顛撲不破。

2026年3月11日寫于京東果園南書坊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會員、中華志愿者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來源：《諺云》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