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師黃拱烘 | 色彩是個無法定義的場域

Gonghong Huang

黃拱烘

德國華裔藝術家，中央美術學院客座教授， “慕尼黑畫派”（ Munich School ）成員。現居慕尼黑，北京，廣州。 1963 年生于廣東潮州， 1986 年畢業于廣州美術學院。 1986 至 1992 任教于廣東陶瓷美術學校。 1992 年定居德國。 1994 年考入慕尼黑美術學院杰瑞·翟紐克教授工作室研究生，研習抽象油畫。 2001 年做為“大師弟子”，獲自由繪畫和平面藝術碩士學位。2003年至今應邀在湖北美術學院油畫系，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講授抽象繪畫， 2024 年至今擔任庫藝術教育 “色彩繪畫”創研工作坊 導師。

“色彩也是個無法定義的場域，但是色彩之于視覺卻十分直接深刻。色彩在繪畫中的真正意義是，色彩如何通過互動顯現自身，去建立了一個既是平面的，又是有深度的空間，否則，色彩就是一堆裝飾，圖像也是不著邊際。”

——黃拱烘

黃拱烘工作室

“色彩繪畫”導師系列專訪

黃拱烘：

色彩的真正的意義

是在繪畫中建立表面與空間的互證

庫藝術=庫：您著迷于材料作為視覺因素之間的對接，更在乎作品自我顯現的邏輯是否清晰鮮明。在您看來，材料作為視覺因素是如何對作品邏輯產生作用的？

黃拱烘=黃：非常感謝《庫藝術》給我這個和大家分享“色彩繪畫”的機會。

我通常在我的繪畫生涯中，深刻感受著色彩帶給我各種美好艷遇。但當我從繪畫中走岀來，并試圖分享我的視覺體驗時，便立即感受到屏障和焦慮。在生活的另一端，語言為什么變得如此枯燥和貧乏！通過語言去描述色彩又是如此艱難。把我的感受變成語言，在接受的層面上，一定不是一個舒適的區域。

無題377

布面油彩

200 x 180cm

2007

繪畫的真實感，總是來自于圖像和油彩的清晰呈現。清晰的空間呈現，意味著它與作品表面的油彩同時是契合的。這種合一，讓觀眾既能夠從作品的表層感受到空間，又能夠沿著空間的邏輯切換到表層的油彩實存，在材質層面了解藝術家讓油彩在畫面展開的狀態，以及他所揭示的入時和出時的更深層繪畫維度。

討論繪畫，實質是討論藝術家如何對繪畫作品在物理層面上的觀照。并進一步引申到：作品的圖像空間，是如何與沒有空間維度的油彩表面建立連接。這種連接，反過來也在澄明，材料油彩既然是一個表面，又如何能夠揭示著空間？或者，平面的繪畫既然揭示著空間，那么，時間又是在那里被安置？

無題351

布面油彩

200 x 180cm

2010

在回應這些復雜的繪畫邏輯之前，我們必須首先回到材料。材料是沒有時間維度的，創意通過油彩，承載著靈性，通達作品，是“平面空間”藝術的基本特征。在“色彩繪畫”中，顏料承擔起開啟作品的責任，同時也以自身植入“色彩”的真理澄明之中，最后讓平面證見空間，與作品合二為一。

正是從這一意義上，我認為，我們今天的討論，仍然還是必須從材料開始。

把材料作為繪畫視覺因素的起點，發問或者回應任何一種關于視覺問題的立見，并通過某種形式，落實在以材質所承載的視覺框架上。這關系著我對作品意義的確立，當然也是材料作為視覺因素，如何融入到作品邏輯中的基本途徑。

無題327

布面油畫/丙烯

240 x 155 cm

2013

庫：色彩是理解您作品的一個重要面向，您是否將色彩單獨抽取出來進行研究？

黃：將色彩單獨抽取岀來研究的最終結果是：你無法真正求證一個色彩——因為色彩都是相對的。對一個色彩顏料在物理層面的了解，只是幫助藝術家選擇更適合自己的優質畫材。

色彩也是個無法定義的場域，但是色彩之于視覺卻十分直接深刻。色彩在繪畫中的真正意義是，色彩如何通過互動顯現自身，去建立了一個既是平面的，又是有深度的空間，否則，色彩就是一堆裝飾，圖像也是不著邊際。當色彩表層從平面展開的時候，繪畫的各種機緣巧合便開始發生。作品的意義才進一步被揭示。正是因為這樣，以色彩而繪畫變得格外吸引人！

無題224

布面油彩

80 x 70cm

2013

用色彩來作畫可以明心見性，它既是視覺的游戲，也是感官的福利。色彩的互動讓繪畫變得純粹而深刻。能夠通過色彩在作品中建立世界，更是一種性感的精神放逸。

無題233

布面丙烯

240 x 200cm

2013

庫：色彩是一種直覺，同時也需要理性的介入。您常常在創作中直接大膽運用藍、紅、黃和綠等純色，這些色彩更多是一種直覺還是理性的選擇？

黃：我對色彩的表達和接納都首先讓位于感官，這是基于我對色彩之于視覺相對性的認識。我認可色彩在不同領域和文化中的含義，卻在繪畫過程中保持著對觀念色彩的疏離。我認為，色彩最好是用來觀看，而不是用來言說的。

無題222

布面油彩

80 x 70cm

2013

使用紅黃藍色，是因為我的作畫過程中有一個復雜的色彩互動方式在支撐。我相信用簡單顏色可以創造豐富的畫面。同時也是基于我對白色光的習慣和接納，人們習慣于生活在太陽色光的環境中，是因為白光實際是七色光波反射的結果，這是一種三原色和間色互為在場的補色平衡。運用純色作畫，可以讓我擁有更多交叉色彩的可能性。

我已經有三十年沒有使用調色板作畫了。我喜歡用純色通過多層的穿透去獲得復雜的色彩平衡。有時候我也充許自己處于一種簡便的工作環境中去作畫。

無題162

布面油彩

80 x 70cm

2012

庫：您處理色彩關系的邏輯是怎樣的？

黃：在色彩面前我們是無知的。

我一旦對色彩真誠，它就開始欺騙。

黑色不在場，白色始終是一堆含糊的概念。

黑色在場的時候，白色也可能是一堆含糊的概念。

如果你覺得一個色彩很性感，或許更應該去討論荷爾蒙。

黃拱烘與杰瑞·翟紐克教授

德國慕尼黑DAS

黃拱烘抽象藝術展

2002

庫：您畢業于德國慕尼黑美術學院 畫室，翟紐克教授的教學理念和藝術觀念對您的教學和創作上的影響是什么？

黃：如其所是。允許內在的自我成為世界一部分，又能夠跟著普世的原則前行。不斷發展的視覺需求和價值判斷總是在顛覆和糾正我們的認知。植根于現實的生活經驗，學會以繪畫現象，去理解繪畫和走近繪畫，如同通過生存去領會世界。藝術是文化的一面鏡子，也是生命真實的寫照，藝術因其自由開放，讓生命更加踏實美好。

無題

160 x 150cm

布面油彩

2004

庫：翟紐克教授一生研究“色彩繪畫”，并與和雷默·喬奇姆斯（Raimer Jochims）共同創建了Farbmalerei（德國）研究中心，您也參與過色彩研究中心在德國的教學工作，在那里您教授的是什么樣的課程？您又是如何理解“色彩繪畫”的？

黃：我曾經在那里講授“自由繪畫”。是圍繞“Farbmalerei”（色彩繪畫）和“平面空間藝術”的框架，講授色彩之于繪畫的普遍原則，引導學生根據作品內部材質因素和空間協調，揭示繪畫，圍觀和走近繪畫。探索作品走向獨立自足的一切可能性。

我對“色彩繪畫”的理解是：色彩本身是沒有意義的。描繪本身也沒有意義。色彩之于繪畫的意義取決于色彩的表層如何與圖像空間建立連接。

黃拱烘導師執教“色彩繪畫”創研工作坊（第三期） 2024

黃拱烘導師執教“色彩繪畫”創研工作坊（第四期） 2025

實際上“色彩繪畫”廣義上仍然屬于“平面空間藝術”。支撐繪畫品質的基本要素既不是影像，也不是油彩。而是構成影像的平面表達和空間協調。這個作為二維的繪畫平面始終向我們展現著它的另一個維度——深度和時間。空間的交錯意味著時間的流動。它是材質之于視覺在平面中最直觀而又最隱蔽的呈現。表面與深度在繪畫中始終是一種悖論——表面即空間。它既靜止的，又暗含運動、既實存的，又是幻覺的。正是這種對立統一的關聯讓繪畫產生了張力，凸顯了意義。也因此給非形象繪畫指明了方向。

無題

165 x 150cm

布面油彩

2000

通過油彩在平面演繹空間要求我們必須懂得材料，懂得光和色的運用。光、色的探索，實際是一種非常客觀理性的物理層次的關切，它為繪畫能夠在平面營造空間構建一座理解的橋梁。

于是，色彩的物理表面如何融入作品，如何在各種錯綜復雜的材料關系中相互協調，如何通往普羅大眾的視覺接納，才是“色彩繪畫”的核心內容。不能指向油彩表面上的那個“圖像空間”，和脫離圖像空間的那個“油彩表面”都會讓繪畫變得造作不真實。

無題

150 x 130cm

布面油彩

2004

庫：近年來國內也有一些與相關的研究和創作。就您的觀察，“色彩繪畫”在國內的發展現狀是怎樣的？與國外相比有哪些差異？

黃：我注意到，非形象繪畫或者自由繪畫在中國已經廣泛被接受，尤其年輕一代。其實從2004年，我也開始在湖北美院的油畫系和中央美院壁畫系，講授“色彩繪畫”這門課，并堅持了近二十年的時間。學生有些畢業之后到歐洲一些國家繼續深造。自由繪畫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已經成為歐洲的主流藝術。我相信“色彩繪畫”一定會隨著時間，不斷發展。

無題337

布面油彩/丙烯

240 x 310cm

2012

另外，我認為，“色彩繪畫”在翻譯上雖是沒有任何問題，但很多人從字面上卻很難理解它的真義。“色彩”與“繪畫”都是非常空泛的字眼。它在中文的語境中缺乏一種暗示著“平面空間藝術”的社會基礎，所以在大眾的理解中容易有偏差。而Farbmalerei在德語文化中天然帶有“平面揭示空間”的繪畫指向。因為他們經歷了Kunst der Moderne （現代藝術)時代。在理解上有更多不言而喻的邏輯認知和文化基礎。

無題391

布面油彩/丙烯

240 x 240cm

2013

庫：色彩對繪畫藝術有決定性的意義嗎？如果用一種類比來形容色彩對于作品的重要性，您覺得什么樣的類比最恰當？

黃：當然。首先色彩本身是沒有意義的。作為初始媒介的油彩，“色彩”只是一個標簽。實際是一堆封閉意義上的化工材質，其“色彩”的“真理”并沒有開放或澄明。也就是說，它并沒有獲得真理的加持。只有當材料進入作品和作品本具自足的演繹中，色彩的意義才能夠凸顯。

無題391

布面油彩/丙烯

240 x 240cm

2013

但是作為視覺藝術，繪畫又是通過油彩或其他色光材料的反射來實現的，色彩的意義取決於它能夠在什么程度上作用於作品。油彩既是繪畫的初始媒介，也是繪畫最后的視覺樣貌。這里必須強調的是，并不是把油彩原料涂抹在畫布上，“色彩繪畫”就有那么重要。真理的澄明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求證也是動態的，隨著我們慢慢變老，我們不一定擁有答案，卻擁有更多篤定和從容。

作品在展覽現場

色彩之于繪畫，就像音符之于音樂。音樂的基礎是和聲的聽覺表達，繪畫的根本，則是探研光色在視覺框架下的狀態。庫爾貝把繪畫定義為“是一個由油彩的厚度和質量所限定的二維平面世界”。這個表達給繪畫的發展提供了很大的可能性。形象繪畫用色彩顏料去指稱外部世界，“色彩繪畫”則是向內的，它利用材料自身的光彩，開宗明義，直達繪畫。

無題400

布面油彩

80 x 70cm

2010

庫：在您看來什么能夠幫助我們在實踐中提升對于“色彩”的認識和運用？

黃：上面我更多的是在一種框架層面中，去闡述顏料色彩之于平面空間和繪畫作品的關系。真正提高對色彩的認識，除了理論上的圍觀，繪畫實踐本身，就是提升對“色彩”認識的最好辦法。對色彩少一點認識的人，往往更想著必須對色彩要有所作為，于是就急于操控，就像對空間缺乏了解的人也喜歡操縱圖像一樣。但這都沒有錯。藝術沒有任何禁忌。跌倒不一定總要預示著走得更穩健。跌倒的姿勢也可以是藝術的一部分！藝術的意義，恰恰是不斷照見你的內心和世界。

形式主義美學關于藝術獨立自足問題的探索和關切，當然也是理解“色彩繪畫”的良好途徑。

創作中的黃拱烘

庫：您在色彩繪畫創研工作坊開設過三個課題，分別是“色彩與對象世界”“色彩與繪畫空間”“色彩互動與作品獨立”，能否展開談談這三個課題探討的是什么？

黃：事實上，不管是畫具象還是畫抽象，色彩還是色彩，區分抽象和具象、形態和色彩其實沒有那么重要，關鍵是進入到繪畫，最終面對繪畫。但考慮到工作坊成員關注的點不同，所以我設置了這三個課題，也是從三個角度去探討色彩的本質。如果將色彩僅僅當作一個材料，不跟空間建立一個連接，那色彩就只是一個圖形，所以不是用色彩來畫就有意義，色彩還是要落實到繪畫的整個系統中才會比較全面和客觀。

無題

布面油彩

200 x 180cm

2008

（圖片由黃拱烘提供）

工作坊即將啟動

4月11日

與黃拱烘導師

一起面對面交流、創作

色彩繪畫

創研工作坊·2026

講授導師

馬樹青、英格麗·弗洛斯（德）、黃拱烘（德）

講授時間

2026年4月11日開啟

講授形式

線上+ 線下理論講解與實踐指導

線下授課地點

中國·北京

咨詢詳情請聯系

微信號：kuyishu001

聯系電話：010— 84786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