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媒體是被AI“坑”了嗎？

文 | 胡煒（新京報傳媒研究院）

近日，媒體界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曾被視為“媒體未來王者”的BuzzFeed正面臨經營困難。

BuzzFeed不久前發布的2025年全年財報，其數據觸目驚心，全年凈虧損5730萬美元，較2024年擴大近七成……截至3月份，BuzzFeed股價從2021年高點暴跌98%，市值從15億美元縮水至不足3000萬美元。

曾經的流量寵兒，如今為何會瀕臨絕境？

01

“All in AI”為何會翻車

BuzzFeed，是一家美國網絡媒體，誕生于2006年，曾經是全網最火熱的媒體之一。旗下BuzzFeed News的作品曾多次入圍普利策獎，具有相當影響力。甚至被視為傳統新聞行業的革新者和傳媒業的未來，一度風光無限。

2023年初，當全球AI熱潮剛剛興起時，BuzzFeed為了降本增效，成為首個喊出“All in AI”的主流媒體巨頭，并在當年開始裁員，關停了旗下的原創新聞團隊……

回顧BuzzFeed的來時路，其崛起的一個關鍵點是趕上了社交媒體的紅利期。它依托于社交平臺，也是內容分發平臺的Facebook而生，其成功的關鍵在于能吃透社交平臺的內容算法推薦機制，編輯們知道什么樣的內容更容易被社交媒體平臺推薦和被用戶轉發。

然而，在過去幾年里，隨著平臺調整算法、短視頻崛起、用戶對低質內容審美疲勞等原因，BuzzFeed賴以生存的優勢逐漸消失。

在這樣的情況下，BuzzFeed將目光投向了AI，開始傾力構建“AI原生媒體”，用大模型生成個性化內容、用算法替代編輯崗位、用自動化降低生產成本……

其中，“個性化內容”是BuzzFeed AI戰略的核心，為用戶提供完全由AI生成的、專門適配其興趣偏好的內容。這種做法的邏輯，跟電商網站推薦“可能喜歡”的商品、短視頻平臺推送愛看的視頻，本質上是一樣的。

這在賣東西或打發時間時可能很管用，但放在新聞和深度內容上，卻有一個明顯的風險：讓讀者的視野越來越“窄”，只看到自己喜歡或認同的東西，逐步困于“信息繭房”。

而那些真正有文化價值或思想深度的內容，其價值恰恰在于“新鮮感”和“意外性”。一旦這種新鮮感和驚喜感消失了，讀者也就慢慢對其內容失去了興趣。

更致命的是，在推進過程中，BuzzFeed過度依賴AI，對內容質量的控制體系發生了松動。傳統的編審流程，“選題、事實核查、多重校對”被“AI生成+人工輕量審核”的模式替代。效率確實提升了，生產成本確實下降了，但內容的同質化、淺薄化和“AI幻覺”問題開始大量出現。

BuzzFeed的衰落，還在于其對自身身份的搖擺和迷失。為了給資本市場講故事，BuzzFeed把自己包裝為“技術公司”而非“媒體公司”。

但BuzzFeed沒有對外輸出AI技術、提供技術服務、構建平臺生態的能力。它的AI能力只服務于自身的內容生產，這其實就是把AI當作一種內部降本工具。它的核心競爭力一直都是內容生產，收入來源也主要是廣告和贊助，這本質上仍是媒體屬性。

如果BuzzFeed是一家媒體，那么它的核心資產應該是編輯人才、內容品牌和讀者信任。但是在AI轉型過程中，這些寶貴資產被不同程度地弱化了：大批資深編輯和記者被裁，內容品牌被“AI生成”的標簽模糊化，讀者信任則因內容質量下滑而持續流失……

結果是，AI轉型放大了這種身份分裂，BuzzFeedAI既沒有變成一家真正的技術公司，也不再是一家受人尊敬的媒體公司。它卡在了一個尷尬的中間地帶，兩頭不靠。所以，BuzzFeed的衰落，真的不能算是AI的“鍋”。

02

不同的選擇

從“AI先鋒”淪為“AI犧牲品”，BuzzFeed的故事，在媒體行業并非孤例。每一輪技術浪潮，都會出現一批“擁抱新技術”的媒體先行者。有的依靠技術崛起，也有的被技術反噬。根本原因在于，媒體的核心價值并不在于技術，而在于內容。

青年記者雜志三年前的一篇文章《》曾指出：

盡管ChatGPT是一個全新的、功能強大的工具，但它仍然是一個工具。ChatGPT不會改變新聞業的基本運行原則和指導原則，去現場采寫新聞和調查新聞，是一項基本的人類活動，也是新聞記者的基本技能……好新聞是關于人的新聞，即那些生產它的人和那些消費它的人。好新聞能夠體現優秀記者的獨特工作和聲音，這是ChatGPT無法取代的……人工智能可以幫助新聞組織改善工作流程，但它不能獨自生產新聞。

技術只是輔助，而內容本身的質量、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才是根本，國內很多媒體在AI的應用上，就秉持了這一點。

在AI應用方面，人民日報推出“創作大腦AI+”平臺，集成智能媒資、云剪輯、協同創作等功能，將AI精準應用于初稿撰寫、數據整理、事實核查輔助等重復性工作，讓人類記者與編輯從繁瑣的基礎工作中解放出來，專注于創意策劃、深度調查、價值判斷與內容終審，產出了一批優秀的AI作品。

在碎片化日益加劇的當下，新京報在將AI應用于內容生產上的全流程的同時，也堅持深耕深度內容。如旗下動新聞品牌將實施“AI+視頻”計劃，可視化產品推行“AI+設計”，實現海報智能化制作與版式優化；財經報道領域啟動“AI+數據”項目，運用智能摘要工具提升數據處理效率，推出“AI財報”等產品……通過技術手段精準還原難以觸達的新聞現場，為用戶帶來更具沉浸感、代入感的內容體驗。

這些“AI解放人力，人專注深度與價值”的模式，不僅使采編效率顯著提升，更始終堅守主流媒體的真實性、權威性底線，成為媒體AI應用的范例，也印證了“AI是工具，人是核心”的轉型邏輯。

對于傳媒行業而言，BuzzFeed的故事，是一個警醒，這不是AI的失敗，而是“用AI回避核心問題”的失敗。當一家媒體把“效率”當作戰略，把“技術”當作目標，卻忘記了自己為什么而存在、讀者為什么而來，那么，翻車只是時間問題。

畢竟，媒體從事的終究是一份關于人、關于內容、關于理解的事業，技術是工具，不是全部。

校對 | 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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