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記232：沈巍詰問：為什么賞桃花傳統(tǒng)一下子被賞櫻花給代替？

沈巍在杭州的四天“龍井茶”專場直播圓滿收官，其實，沈巍憑著強大的氣場與話語厚度，讓程序固定化的賣貨直播間，變得不倫不類。

最大的不同，是沈巍激活了賣貨團隊成員的情感世界，讓他們配合沈巍轉(zhuǎn)入文化講壇，其中一位河北籍的賣貨團隊成員，直接引發(fā)沈巍對河北文化的講述興趣，可以看出，沈巍屢試不爽、戰(zhàn)無不勝的“籍貫問詢術(shù)”能夠破冰任何一個陌生人的戒備森嚴(yán)的外殼，讓他們職業(yè)化的機械表情撕開缺口，露出人的味道，轉(zhuǎn)而成為沈巍話語輕易提拎的被操縱者。

也就是說，沈巍進入這樣的帶貨直播間，本來應(yīng)該成為這種商業(yè)模式的被操縱者，但沈巍憑著他對人性的諳熟與掌控，而讓直播團隊成員，變成了他的被操縱者。

可以看到，沈巍在這樣的空間里，用他的“籍貫問詢術(shù)”以及“現(xiàn)場提問術(shù)”，讓配合者收斂了他們的話語能力，小心翼翼，唯恐在沈巍的話語面前，暴露出他們的知識空缺與盲點，這包括他們對家鄉(xiāng)的無知，他們對文化常識的空白。

在這樣的賣貨場合中，沈巍卻擁有了足夠的余裕，去講述他的文化，而他就在這種賣貨空隙里，每有驚世駭俗的文化詰問。

3月27日，沈巍在最后一場賣場直播中，提出了一個一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問題，那就是“為什么賞桃花傳統(tǒng)一下子被賞櫻花給代替了”。

他說：

——那么順便講一下，我們過去這個季節(jié)了，我們中國人最愛的賞桃花的，現(xiàn)在怪了，賞櫻花。

這個呢，就不得不，就是說，你不能說這件事情是壞事，你也不能說這件事情是好事。

我只能說人們的審美趣味有的時候，真的是時代在變化，很驚訝的。

因為過去這個賞桃花，全國成風(fēng)的，一下子就被櫻花給代替了。那么這個就不得不促使我們進行一下反思，對吧？

就是這個花這種植物為什么也能帶動經(jīng)濟發(fā)展？而且這個賞櫻，簡直就帶動一個地方經(jīng)濟發(fā)展的。你像我們上海有個顧村公園。哎呀，到了這個時候，人滿為患呀。

那么這個呢，我們要想想，為什么我們老祖宗的賞桃花被人代替了，我們這當(dāng)中有沒有可以吸取的教訓(xùn)，對吧？

還有呢，花本身跟茶一樣，也是情緒價值。但是你說它有多（重要），好像也不是，生命當(dāng)中，我看你不賞花也能過，但是情緒價值這個東西代替了，所以這個呢，我就突然之間想到，過去的桃花，我們現(xiàn)在真的已經(jīng)（忽略了）。

你比如說好多地方都有桃花塢，蘇州專門有個桃花塢，但是我們現(xiàn)在呢，我看都要改名了，叫櫻花塢了。櫻花塢了，因為全是櫻花。

但是這里呢也要聲明一句，櫻花本身是中國傳過去的，是我們古老（的植物），就是它原始的櫻花是我們中國傳到日本去的，所以這一點呢，你固然覺得遺憾，同時呢，你從開放的心胸來說呢，就是我們要美美與共嘛，就是你們美麗的東西我們也可以（擁有）。——

勾起沈巍這個話題的，是他在直播間講起了著名的浙江人陸游。我們聽聽沈巍的講述：

——（提到陸游，必定要提到）陸游跟唐婉的（愛情悲劇)。當(dāng)然是因為他寫了那首“紅酥手黃藤酒”，是吧？

我們就是因為這首《釵頭鳳》（而了解了陸游），應(yīng)該說這是《釵頭鳳》詞牌當(dāng)中的第一號了，就是沒有再（有其它的詞）能夠超過它的了。那么因為它的緣故，我們一般說到《釵頭鳳》，其實是個詞牌，但是我們就認為應(yīng)該是陸游寫的這首詩。

陸游呢，是我們浙江人，也是浙江人的驕傲。他可以說是古代寫詩寫得最多的詩人之一。陸游的集子，我們有八本之多，他的詩特別多，他的詩多還有個特點，就是說有細膩的，有雄渾的。

他一生的經(jīng)歷也是很豐富。他既有婉約的一面，同時又有豪放的一面。還有一點呢，就是說我們今天詩人，你說不愛國的幾乎沒有，當(dāng)然都愛國，但是被單獨加上愛國詩兩個字的好像并不多。我沒聽說杜甫是愛國詩人，我只聽說這個陸游，為什么呢？

因為陸游當(dāng)時處在一個外族入侵的情況下了，他寫了很多很多（憂國憂民的詩），即使他到了去世的那一天，他都會“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這個境界，我想我們大多數(shù)人是做不到的。我們大多數(shù)人一般來說，臨死之前想的就是：我的遺產(chǎn)分好了沒有。但他不是，他想到的是國家。

他同時也是個書法家。我們托陸游的福，實際上去紹興，有一大半是因為陸游的緣故，因為要去沈園的。這個沈園就是陸游的《釵頭鳳》這首詩的題寫（處），就是在紹興寫的。

《釵頭鳳》這首詞因為寫得太好了，那么這個凄婉的愛情故事，成為了我們大家一直到今天，都引以為扼腕、難受的一件事。

那么當(dāng)然了，我覺得他比起其他的愛情呢，他們兩個人雖然沒有最終結(jié)合，但是呢，他并不是說好像像有些那樣為了愛情直直接把生命都付出的，好像還沒有。

我這里呢，把這個《釵頭鳳》的詩，先給大家念念啊。——

陸游的《釵頭鳳》的原詞如下：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沈巍講解道：

——“紅酥手，黃藤酒”，點出了季節(jié)，“滿城春色宮墻柳”，那么實際上就是我們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這首詩呢。是寫在沈園的墻壁上。

因為他看到了唐婉，就是說已經(jīng)不能夠結(jié)合在一起了。他看到唐婉，那個時候唐婉已經(jīng)嫁給另外一個人。他就寫了這首詩。

這是上闕，上闕的中心點就是“錯錯錯”。那么人生呢，為什么要放在春天寫？因為春天最短暫，人的最黃金的年齡，或者說，一般我們大多數(shù)人后悔的基本上是春，青春期發(fā)生的。因為你以后發(fā)生的事基本上還能彌補，但是這個青春期的錯誤彌補不了。所以呢，一個節(jié)點：春天，場所有柳樹，也是跟春天關(guān)聯(lián)的，但是春天這么美好的季節(jié)，很美好，給他帶來的卻是錯錯錯。

然后下闕，“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鮫綃呢，據(jù)說人魚啊，會吐出絲，做成一塊絲帕，那么是很透的。

所以呢，古人呢，就認為這種絲帕呢，是題寫詩最好的材料。所以，“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都是春天。

然后“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就是莫。這個呢是陸游寫在墻上的。——

正是這個部分里提到的“桃花落”，引發(fā)了沈巍對桃花意象在當(dāng)下中國無人問津的尷尬。

實際上，我們中國古代，提到春天，肯定是要去欣賞桃花的。

我們在羅漫著《神話詩騷文學(xué)史》（世界圖書出版廣東有限公司,2012.12）中，找到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桃花文化”的厚愛與鐘情：

——桃和桃花即美好事物的觀念滲透了文化的許多領(lǐng)域。例如盛開的桃花是春天的象征，所以春水被美稱為“桃花水”、“桃花汛”、“桃花浪”。中國女性與桃和桃花的關(guān)系尤為密切。不僅“桃之夭夭”和“劉、阮入天臺”與女性有關(guān)，就連女子的青春期也被稱為“桃李年”，他們使用的胭脂被稱為“桃花粉”，用胭脂化的妝叫“桃花妝”。不少朋友告訴我，在他們的家鄉(xiāng)，女性以“桃”取名是一種傳統(tǒng)的普遍現(xiàn)象，如“杏桃”、“春桃”、“秋桃”、“雪桃”、“紅桃”、“金桃”、“銀桃”等等。有的還說男青年們甚至私下把最漂亮的青年女子稱作“桃子”。這和晉代大書法家王獻之寵愛的美妾的名字——“桃葉”、以及“桃葉”的妹妹“桃根”，還有北宋名相寇準(zhǔn)的愛妾“倩桃”，不是頗為相似嗎？

自然，說起桃花與女性，讀者還會記起后人送給春秋時代息夫人的美稱——“桃花夫人”；記起唐代詩人崔護“人面桃花相映紅”的艷遇；記起明末名妓李香君反抗奸臣以血染成的“桃花扇”；記起《紅樓夢>中林黛玉自比桃花的纏綿悱惻的哀音——“葬花吟”和《桃花行》……

桃花之所以代表美女，大致如清人李漁所說：“凡言草木之花，矢口即稱‘桃李’，是桃李二物，領(lǐng)袖群芳者也。其所以領(lǐng)袖群芳者，以色之大都不出紅白二種，桃色為紅之極純，李色為白之至潔，‘桃花能紅李能白’一語，足盡二物之能事。”

需要補充的是：桃花也有紅中泛白、白中泛紅的，成熟的桃子也是這樣，而中國人對“紅顏”的推崇便以“白里透紅”為美之極致，因此桃和桃花可以成為美麗女性的代名詞，“桃李之年”、“桃李年華”、“桃李其容”、“裱桃艷李”、“夭桃艷杏”、“天桃農(nóng)李”則比喻少年貌美或新婚夫婦彼此輝耀。凡此種種，證明桃和桃花無不象征著美好。

在其它方面，如教師的勞動成果——廣布四方的門生——也被譽為“桃李滿天下”。在《詩經(jīng)》中，桃還是友誼和愛情的信物。《衛(wèi)風(fēng)·木瓜篇》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誰獲得了對方的桃，誰就獲得了對方的永久友誼或愛情。到了長篇小說《三國演義》中，“桃園結(jié)義”又成了同生死共患難的象征。

筆者在今人莊一拂先生編著的《古典戲曲存目匯考》中，發(fā)現(xiàn)歷代共有64部戲曲涉及“桃和桃花”題材，盡管其中不乏重復(fù)之作。又在臺灣段木干先生主編的《中外地名大辭典》中發(fā)現(xiàn)帶有“桃”、“桃花”字樣的中國地名92條。這些事實表明了桃和桃花在中國文化中的意義是何等的廣泛和重要。——

但是，現(xiàn)在到春天，正如沈巍所說的，看桃花的人，幾乎沒有，而看櫻花成了一種時尚。

櫻花的時尚來自于哪里？我們在李兆忠著的《曖昧的日本人》（九州出版社,2010.11）中可以找到一段解釋：

——日本人無常觀的另一個美學(xué)特征，是對瞬間之美的迷戀。這典型地表現(xiàn)在日本人對櫻花的崇拜上。櫻花是日本的國花，櫻樹被尊為“圣樹”、“神木”。自古以來，日第七章 無常與有常本人對櫻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憐。古諺云：““花數(shù)櫻花，人數(shù)武士”。櫻花與武士，構(gòu)成“大和魂”陰陽互補的兩極。——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在外來文化不知不覺的侵入與替換中，造成了我們熟視無睹、不以為怪的一種麻木心態(tài)。而沈巍卻敏感而尖銳地揭示出這種中華文化面對的尷尬形態(tài)。針對這種狀況，沈巍提出了他的看法：

——我們現(xiàn)在還有個任務(wù)，就是要像張總這樣的，把我們美好的東西推出去。我覺得是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來，沈巍又把唐婉在那首詞作了通透的講述，其詞如下：

唐琬《釵頭鳳·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fēng)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沈巍講解道：

——唐婉看見了之后呢，又寫了回的詞，就是韻也是一樣的。“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這個又一次說明了青春是最容易凋落的，因為春天的美好也是很容易凋落的。

然后，“曉風(fēng)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就是說我現(xiàn)在的心情啊，怎么說的出來呢？然后，“人成各”，就是已經(jīng)各自了，分開了，“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追問，咽淚裝歡。瞞瞞瞞”，我一腔心思，我沒辦法，用我們現(xiàn)在的這個網(wǎng)絡(luò)語言來說，就是裝，沒辦法，我還在別人面前裝出好像我是沒什么，實際上內(nèi)心深處（波瀾涌動），這個裝，實際上就是因為心情太難受了才裝，你正常情況下不需要。

關(guān)于陸游呢，我這里也說一下啊，因為他是個大文學(xué)家、大詩人、大詞人，他寫過很有名的一首詩，“過山西村”，里面有一句話，就是“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么我覺得我們今天的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給了我們每個人多一個“又一村”的機會。——

沈巍的解讀中，有對中國文化源頭的追求與求解，更有對當(dāng)下中國文化的困窘與失衡的反思。他的思索，反映了他有一顆熱愛中華文化的赤子之心，期望我們中國的文化能夠保持著自己傳承的血脈，在這個偉大的時代里發(fā)揚光大積淀在基因里那份勇毅精神。這一點，是他進行文化傳播的過程中很多人沒有意識到或者做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