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濤×李敬澤×楊大壹：不讀小說，你可能找不到第二個自我

在黃河拐彎處的蒼涼褶皺里，文學(xué)不僅是記憶的容器，更是生命意志的硬著陸。近日，《搖鈴鐺的人》新書分享會在京舉辦。本次分享會由中信出版集團、中信書店主辦，以“鐫刻在黃河岸邊的家族史詩”為主題，展開了一場關(guān)于敘事韌性與文化尋根的高端對話。

2026年全民閱讀周前夕，于中信書店三里屯店，當代實力派小說家陸濤，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第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李敬澤，播客《文化有限》《多多指教》主播楊大壹，共同探討一部歷時七年創(chuàng)作、四十萬言、跨越七百年時空的西部傳奇——《搖鈴鐺的人》，追問我們?nèi)绾卧谒槠喿x盛行的今天，通過長篇閱讀重新確立個體的存在坐標。

活動現(xiàn)場，左起：陸濤、李敬澤、楊大壹

活動由中信出版集團總編輯洪勇剛先生作開場致辭。他首先介紹了這部作品的概況：這是一部跨越七百年的家族史詩，時間從1227年西夏末年的烽煙，一路綿延至民國亂世。作者陸濤沒有將這七百年寫成枯燥乏味的編年史，而是寫成了一部有血有肉、充滿荒野氣息的文學(xué)巨著。讀這本書，就仿佛站在黃河邊上，聽一位飽經(jīng)滄桑的白發(fā)老人，在夕陽下緩緩講述一段塵封的家族秘史。

書中描繪了一個歷史與魔幻交織的西部秘境——“東古鎮(zhèn)”，它被很多讀者稱為“東方的馬孔多”。在那里，魔幻與日常共存，那些看似超越現(xiàn)實的元素，其實深深扎根于我們腳下的土地。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鈴鐺的響聲就是一種召喚，也是一種守護，總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nèi)ャ懹浥c傳遞。

中信出版集團總編輯洪勇剛作開場致辭

洪勇剛表示，在當下這個習(xí)慣于刷短視頻、追求“短平快”接受信息的時代，《搖鈴鐺的人》是一部需要放慢腳步、拿出耐心去慢慢品讀的重磅力作。出版這部作品，體現(xiàn)了中信出版對文學(xué)的堅守。

近年來，中信出版陸續(xù)推出了梁曉聲的《父父子子》、呂新的《深山》、索南才讓的《野色》，以及萬瑪才旦的《松木的清香》等佳作。洪勇剛指出，出版不是簡單的紙張拼接，而是文化的接力。《搖鈴鐺的人》正是陸濤老師傾注四十年創(chuàng)作功力、厚積薄發(fā)構(gòu)建的“銀城世界”，是我們獻給當代文學(xué)的一份重要禮物。

無根的故鄉(xiāng)與蓬勃的講述欲

楊大壹（主持人）：手里拿著這本厚達四十多萬字的《搖鈴鐺的人》，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在這個時代，作家愿意寫這么長的小說，讀者愿意花時間去讀，都變得彌足珍貴。陸濤老師，能跟我們分享一下這部小說的創(chuàng)作淵源嗎？

陸濤（小說家、《搖鈴鐺的人》作者）：這要從我的良師益友李敬澤老師說起。當年，他在《人民文學(xué)》做編輯時，發(fā)表了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說《我愛我爸》。十七年后，我將其改寫為《會飛的九爺》，這不僅是我“銀城系列”的第一部，還幸運地入圍了茅盾文學(xué)獎。后來我又在《大家》雜志連發(fā)了六部中篇，李老師為每部中篇都寫了極其精彩的評論。這次的《搖鈴鐺的人》，正是“銀城系列”的收官之作。

陸濤

說到創(chuàng)作，每一個作家都有一個文學(xué)的故鄉(xiāng)，但我可以說是一個“沒有故鄉(xiāng)的人”。1957年，我母親在前往河北的途中生下了我。出生僅五天，她便因病“離世”，我那只有20歲的父親，拉著裝殮母親的棺材和我，一路走到了淶水縣的拒馬河邊。沒想到，等棺材剛做好，我母親竟奇跡般地蘇醒了——這在今天聽來宛如傳奇。然而那時，僅僅十幾天大的我已經(jīng)被送了人，后來父親又幾經(jīng)周折把我找了回來。

直到1963年，我像一件行囊一樣，被母親拎到了甘肅白銀，那里成了我的第二故鄉(xiāng)。當年的白銀是一座保密的重工業(yè)城市，連火車站都只能叫“狄家臺”。這里匯聚了來自五湖四海支援大西北建設(shè)的年輕人。那個粗糲、神秘的西部小城，最終成為我永遠不滅的文學(xué)故鄉(xiāng)——銀城。

李敬澤（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著名作家和評論家）：聽陸濤談起往事，非常感慨。二十多年前，我每天在編輯部看海量的稿件，遇到有才華、有光芒的文字總會眼前一亮。陸濤就是那種能瞬間抓住你的人。

李敬澤

如果要評價陸濤，我覺得他是一個“極有力氣的寫作者”。作家的力氣分很多種，陳忠實先生的力氣，是像白鹿原上的農(nóng)夫那樣，守著一塊地，內(nèi)斂而深沉地刨一輩子；而陸濤的力氣，是那種一路沙塵滾滾，在世界上興致勃勃地跑來跑去的熱情。

經(jīng)過了二十多年，當我再次讀到這部《搖鈴鐺的人》，我依然能感受到那個未曾老去的陸濤。他身上依舊澎湃著強大的講述欲望（Libido）。他仿佛在告訴你：“歷經(jīng)滄桑之后，我對這個世界依然有話要說。”這種蓬勃的生命力和講述欲，在當代作家中是非常耀眼且罕見的。

時間、眾生與西北大地的生命力

楊大壹：在這本書里，主角“阿寶”就像陸濤老師心中的一個小人兒，他從來沒有正經(jīng)走過路，永遠在奔波、復(fù)仇、尋找。同時，書中設(shè)計了大量像“左不來”與“左不去”這樣充滿隱喻的雙生人物。整部小說提起8代人，寫了97個人物，您是如何去駕馭這么龐大的人物群像的？

楊大壹

陸濤：我筆下的人物，本質(zhì)上都是孤獨的人。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靈魂偶像。名字不僅是歷史的符號，也傾注了我對人的感悟。

“阿寶”在老龍灣種下了一段緣，隨后便開始了一生對愛的尋找。他搖響從蓮花禪寺摘下的鈴鐺，試圖搖出黃河里的大鯉魚。他搖出的究竟是愛、是希望、還是夢想？這我不確定。作家就像一個廚師，我只負責(zé)把這道菜用心烹飪好，端上桌，至于吃出什么味道，那是讀者的事。

李敬澤：面對這樣一部有著97個人物的小說，作為一個讀者，我并不為此感到焦慮。讀這部小說，就像你站在街頭仰望天空，看一群鳥飛過，你沒必要非得數(shù)清到底是18只還是19只。小說呈現(xiàn)的是一種整體的洪流感，像黃河一樣永不停歇。我們在看的是時間長河中，像潮水般涌來又寂滅的眾生相。

很多人喜歡用“中國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或“史詩”來定義它，但我其實不太愛貼標簽。小說從1227年西夏末年寫起，其實它書寫的只有一樣?xùn)|西——時間。不僅是我們現(xiàn)實生命中的時間，更是刻在基因里的、永世輪回的時間。當風(fēng)吹過，鈴鐺叮當回響，那鈴聲反反復(fù)復(fù)地提醒我們：在這個被歷史界定的表象之下，世界本質(zhì)上是一個永遠向前，又永遠輪回與復(fù)歸的存在。這就足夠超越所謂“魔幻”的定義了。

一碗羊羔肉里的風(fēng)土密碼

楊大壹：書里關(guān)于西北風(fēng)土和吃食的描寫，真是絕了。我給大家念一段關(guān)于“靖遠羊羔肉”的文字：

“銀城靖遠羔羊肉，絕味，黃河岸的煙火誘惑，勾人的香氣。四月大的小羔羊，帶著乳白的軟絨，肉質(zhì)里浸著哈思山的柴胡香和屈吳山的沙蔥鮮，白日里它啃著沾露的藥草，夜里飲著融雪的山泉，連肌理間都藏著大漠深處的幽綿。小羔羊被剁成塊，丟進銅釜，倒入黃河水，撒一把青鹽，再丟幾枝野羌椒，沙蔥必不可少。柴火是紅柳根，燒得噼啪作響，端上來時熱氣裹著肉香，初時是嫩肉的清甜，混著草藥的微苦回甘，油脂慢慢滲出，醇香便濃得化不開，連湯汁都舍不得剩，只覺這一口鮮，比西夏的金沙、漠北的長風(fēng)，更讓人記掛黃河岸的銀城煙火。”

這段詩歌一般的語言，生生把我看饞了。陸老師，您當年在白銀生活時，是真的吃到了這種美味嗎？

陸濤：其實我們小時候在大西北，物資極其匱乏，連白面都吃不上，哪里吃得起羊羔肉。直到多年以后，我?guī)ьI(lǐng)記者團重走“長城古道行”，回到了白銀，才第一次真正品嘗到了正宗的靖遠小羔羊。

有時候，生命中的味覺和記憶是蟄伏的。你童年時聞到過別人家飄出的肉香，幾十年后再次相遇，它瞬間就激活了你所有的神經(jīng)。在寫這段時，我特意舍棄了口語，挑選了最華美的詞語去建構(gòu)它，因為那就是我心中西北大地最極致的煙火氣。

李敬澤：在西北，每個地方的人對本地羊肉的捍衛(wèi)，事關(guān)他們根本的自尊和信念。（笑）但拋開味覺，我們究竟期待從西部文學(xué)中讀到什么？很多時候，一談西部就是厚重的“歷史文化”，顯得非常干癟。而在《搖鈴鐺的人》中，真正讓我感動的，是那種在西部特有的、澎湃的生命熱情。

在西北那種高天闊地的極限生存環(huán)境里，人是沒有資格去“頹廢”、去“內(nèi)耗”的。你必須調(diào)動起全部的生命力，去應(yīng)對生存，去和命運搏擊。在這個意義上，那串被搖響的鈴鐺，既象征著天地不仁的殘酷，也代表著勃發(fā)的生命欲望。這種強悍的能量，對當下的我們而言，是一種極大的精神撫慰與激勵。

陸濤：確實，我筆下的都是些“小人物”，甚至渺小得像螞蟻。他們被時代安排在某個角落，活得艱辛，卻自以為幸福，因為他們沒見過別的世界。我不允許我的小說里有痛哭流涕的悲劇，他們平靜地來，安靜地走。所謂人生，就是莫名其妙地降生，又匆匆忙忙地離去。如果有屬于你的鈴鐺，你就用力搖響它；如果沒有，就安靜地聽別人搖響希望。

為什么這個時代依然需要閱讀？

楊大壹：在如今信息碎片化的時代，兩位老師覺得，我們?yōu)槭裁匆廊恍枰x小說？

陸濤：閱讀是精神食糧，就像一日三餐。你無法指出究竟是哪一頓飯讓你變得長壽、健康，但正是每一頓飯讓你成長、活下來。不讀小說，你可能找不到第二個自我，也建立不了精神的觀照。尤其是紙質(zhì)書，翻開第一頁時那種特有的油墨香和語感氛圍，是任何電子產(chǎn)品都無法替代的。最近我讀了匡靈秀的《巴別塔》，它輕盈而深刻地解構(gòu)了語言與強權(quán)，非常令人驚喜。

李敬澤：現(xiàn)在我們有了AI，有了各種高效獲取知識的途徑，但我依然覺得它們無法取代真正的閱讀。AI的確能迅速拋給我一大篇詳盡的歷史資料，但我總覺得，那就像是給大腦貼了一塊“假發(fā)片”——它看似填補了空白，卻從未真正長在我的生命里，沒有真正成為我的思想。

完整地讀完一本書，意味著你確確實實在精神的公園里漫步了半天；而用AI檢索，只是看了一張公園的地圖或照片。這兩者，絕對是不一樣的。所以，無論技術(shù)如何發(fā)展，閱讀對我們而言，依然是一件必不可少、且無可替代的事。

近期書單分享與漫游大腦的“十萬千米”

楊大壹：除了《搖鈴鐺的人》，今天好不容易把二位老師請來，特別想請大家再分享一兩本最近讀到的、覺得很不錯的作品。

李敬澤：由于工作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純文學(xué)的書反而看得很挑剔了。恰好昨天晚上，我正在讀一本關(guān)于大腦與人工智能的科普書——中信出版的《大腦傳》。我躺在床上，一口氣讀了四五十頁。

我們天天依賴腦子去思考、去記憶，聽來聽去，但其實我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大腦究竟是怎么回事。書里有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數(shù)字，直接把我震撼了。它提到，在我們這區(qū)區(qū)1200克的大腦里，包含著海量的神經(jīng)元，而把這些神經(jīng)元互相連接起來的神經(jīng)纖維，總長度居然高達10萬千米！

看到這個數(shù)字，我瞬間就“原諒”自己了。我現(xiàn)在如果腦子突然短路，或者忘了什么事情，我一點都不焦慮了。你想啊，我腦子里的這個神經(jīng)元要給另一個神經(jīng)元傳遞信息，中間可是要跋涉10萬千米的路程，半路上走丟了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全場大笑）所以這書沒白看，它不僅刷新了我的認知，還讓我學(xué)會了與自己的健忘和解。

陸濤：如果說最基礎(chǔ)的閱讀底色，我肯定是一直在反復(fù)重讀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而最近讀到的新書里，我特別喜歡美籍華裔作家匡靈秀寫的《巴別塔》。

這部長篇科幻奇幻小說寫得真好，雖然厚重，但讀起來極其順暢。它用一種非常輕盈且富有想象力的方式，去解構(gòu)了語言翻譯與殖民強權(quán)之間的深層關(guān)系，帶來的感染力和沖擊力令人驚喜。相比之下，前段日子我也去看了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韓國作家韓江的《素食者》。對比那種被刻意拔高到某種哲學(xué)深度的閱讀體驗，我依然更偏愛《巴別塔》這種扎實且引人入勝的敘事。

中國有那么多優(yōu)秀的作家，只要能寫出這種既有想象力又有扎實內(nèi)核的故事，其文學(xué)價值是毫無疑問的。在我個人的認知里，作家首先是講故事的人，本分就是把人物寫活、把時代寫透，千萬不要去冒充哲學(xué)家。如果一個小說家非要在書里向千家萬戶強行灌輸高深莫測的哲學(xué)理論，那反而就有些搞笑了。

時代的洪流或許如黃河之水般泥沙俱下、奔騰不息，個體在其中亦如同草芥般渺小與身不由己。但在西北那片歷史與現(xiàn)實交織的蒼茫大地上，總有人在逆風(fēng)奔跑，總有人在拼命尋找，也總有人在執(zhí)著地搖響手中的銅鈴。

正如對談中所言，那一聲聲穿越百年的鈴鐺聲，既是蒼茫天地間生命力的極致回響，也是對每一位現(xiàn)代人精神原鄉(xiāng)的深情召喚。無論技術(shù)如何更迭，無論周遭如何喧囂，只要這鈴聲還在我們的記憶中激蕩，文學(xué)的力量之源便永遠不會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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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7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