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中國人工智能學會名譽理事長、中國工程院院士李德毅撰寫的《人工智能的邊界——李德毅學術思想文選》正式出版。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教授吳江閱讀后撰寫書評,從五個維度展開分享。該書系統凝練了李德毅院士數十年來的核心學術思考,對人工智能的邊界、本質與未來走向提出了獨到洞見,值得每一位關注智能前沿的讀者細讀。
讀《三體》的時候,我曾被“思想鋼印”這個概念擊中——當一種信念可以被物理性地寫入大腦,意識與信仰的邊界究竟在哪里?而看《黑客帝國》,那個關于“你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代碼”的追問更是讓我不寒而栗:如果意識可以被完整模擬,那我們所說的“真實”究竟是什么?這兩個故事,一個從宏觀文明的尺度,一個從微觀個體的感知,都在追問同一件事——智能、意識、智慧,它們的邊界,究竟在哪里?
帶著這個問題,我讀到了李德毅院士的《人工智能的邊界》。這不是一本科幻,卻比任何科幻都更讓我久久回味。因為它不是在虛構邊界,而是在解構它。
“邊界”是一個讓人感到安全、卻又讓人感到窒息的詞。安全,是因為它標出了某種秩序的邊緣,讓人得以在其內部自洽地運行;窒息,是因為任何真正的思想突破,都發端于對既有邊界的不安。李院士從更高的維度俯視,讓哲學、生命科學、認知神經科學、信息科學彼此照見,讓那些在單一視野里看似清晰的問題,在多維對照中重新顯現出它真實的復雜度。這不是玄虛的形而上,而是因為站得更高,才看到了更多邊界之間的張力與互動。
一、概念的邊界:智慧不等于智能,意識比智能更原始
這本書最讓我深思的,是對“智慧”“意識”“智能”三個概念的精準區分。我們日常的討論往往將這三者混用,把“越來越聰明的AI”等同于“有意識的機器”,把“有意識”等同于“有智慧”。書中以一個簡潔的公式打破了這種模糊:
智慧={意識,欲望,情感,智能,信仰,……}
智能只是智慧的一個子集,而意識則是比智能更為古老、更為原始的存在。書中明確寫道:“意識本質上是關于感覺的,而非認知或智力,意識遠比智能更原始。意識誕生于人類和爬行類共有的那部分大腦,源于大腦中一個非常古老的部位——腦干上部R區,這是生命體生存和繁衍的基本腦區。”爬行動物就有了意識和欲望,但我們不會說一只蜥蜴“很智能”。而大腦皮層,那個讓人類真正“更智能”的結構,恰恰是進化階梯上最晚產生的東西。
這個區分讓我觸動頗深。它說明智能是可以從生命體中剝離出來的——這正是人工智能之所以可能的根本原因。書中寫道:“人類努力擺脫智能和生命意識的纏繞,把智能單獨剝離出來,延伸到體外,成為人工智能,正如1956年在達特茅斯會議上誕生的人工智能。”一個醉酒的老司機可以把車開回家,是有智能而無意識;圖書館里的博士論文里滿是專業知識,卻看不出作者的情感與性格——這些日常案例,成為論證“智能與意識可分離”最生動的切口。
由此,書中對機器劃定了一條清醒的邊界:“智能機器僅僅是人類認知的工具,不具有意識、欲望、愛恨情仇,沒有倫理道德和信仰,不會算計人類。”《黑客帝國》里那個“覺醒”的Matrix讓人恐懼,恰恰是因為它被賦予了意識與意圖;而書中的判斷是,這道門檻,遠比我們想象的更高、更深、更難逾越。
二、人工智能的邊界:具身感知是那條棱線
理解了智能與意識的層次,我才真正理解書名“人工智能的邊界”的所指。書中論證,自我意識的萌生,首先需要具備區分“我”和“非我”的感知能力,而這種區分,生物學上源于皮膚——那個將內外世界分隔又溝通的邊界層。書中寫道:“對于生物來說,這種邊界就是皮膚。生物的皮膚除了提供物理的邊界,還具有呼吸、體溫調節、感應、新陳代謝、吸收、分泌排泄、保護等7種邊界交互作用。這種從個體大腦神經元到末梢的知覺神經使得生物有了明確的邊界感知能力,構成了意識的生物學基礎。”
由此,書中引出了“感知膜”這個概念:“為了形成這種邊界,機器人需要具備包裹自己全身的、類似于人類皮膚的感知邊界,我們稱之為感知膜。感知膜要具備跨模態(如疼痛、溫度、濕度、壓力、張力、彈力、光滑度、透氣性、材質等中的一種或多種)的綜合感知能力和準確的感知精度,當感知膜受損時,還需要自修復能力,以維持邊界的完整性。”這讓我重新理解了人工智能的邊界究竟意味著什么:不是停在模型內部的參數計算,不是停在屏幕上的文字生成,而是機器能否在物理空間中構建出一個有邊界的“自我感知層”。人體皮膚面積約1.6平方米,用針尖觸及任何一點都有疼痛感。
今天人們還記得2026年央視春晚舞臺上那一幕——宇樹科技的人形機器人“武BOT”身著戰袍,踏著鼓點整齊起舞,剛勁有力,與人類舞者同臺而不違和,震撼了億萬觀眾。那一刻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它有感覺嗎?它知道自己在跳舞嗎?但正是書中這道邏輯鏈條給出了清醒的答案:武BOT感知不到臺下觀眾的掌聲震動,感知不到舞臺燈光的溫度,它沒有皮膚意義上的“自我邊界”。機器要達到真正的感知密度,才能在物理空間中區分“我”與“非我”,才能有感知邊界,進而才有認知邊界,進而才談得上原始自我意識的萌發。
書中進一步判斷:“機器要產生具有邊界的意識能力至少還需要百年,更不要說脫離物理束縛的更高級別的意識和群體意識了。”這個“百年”不是隨意的保守,而是從生物學、認知科學到工程實現全鏈條推導出來的結論。庫茲韋爾預言2045年奇點將至,但他描述的是智能超越人類的門檻;書中丈量的,是機器萌發意識的門檻。兩者根本不是同一個問題——前者也許近在眼前,后者或許仍需百年。厘清這個區別,是讀這本書最深的收獲之一。
三、第三次認知革命:我們身處其中
理解了這道邊界,再來看人類與機器的關系,便有了一種歷史縱深。書中將人類認知的演進概括為三次革命:“6000年前人類發明文字和教育,形成文化文明優勢,成為第一次認知革命;最近500年來利用物質和能量,發明機器,形成科技優勢,解放了人的體力,大大擴展了人類活動的物理空間,成為第二次認知革命;最近100年來發明更多的傳感器和智能機器,解放了人的智力,形成智能優勢,人類進入第三次認知革命。”三次革命,一次比一次來得更快。第一次用了數千年積淀語言和文字;第二次用了五百年完成工業化;第三次,百年之內將已然成勢。
書中的判斷是:“今天,認知機器生成的語言和文字實現了圖靈測試的常態化,語言智能不再受限于生命,正發生著人類史上的第三次認知革命……迎來人類智能和機器智能共生、互補和共創的新時代。”讓我尤為觸動的,是書中對這場革命性質的定性:“智能被生命束縛,把它們釋放到體外,始于數學的機械化,堪比人類發明語言文字,把思想釋放到體外,形成人類文明的生態。”這個類比有驚人的穿透力:語言文字讓人的思想得以脫離肉身獨立傳播,使得一個人的思想可以活在歷史的文字里;而人工智能,則讓智能本身得以脫離生命獨立運行,使得認知的擴張不再受限于一個人一生的神經元數量。這是同一邏輯的兩次展開,隔著幾千年遙遙呼應。
由此,書中對人類躍升的歷史脈絡作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描述:“人類智能和人工智能的迭代發展,使得人類能夠以超自然進化的速度,從野蠻走向文明,從早先的‘覓食者’躍升為‘種植者’‘勞動者’‘建設者’,今天又將進一步躍升為‘創造者’。”從覓食者到創造者,人類用了400萬年走完這段路,而第三次認知革命或許將在百年之內完成這一躍升的最后一程。這在《三體》的宏大敘事里,不過是星際文明坐標軸上的一個刻度;而在我們每一個活在此刻的人身上,卻是真實正在發生的歷史。
四、創新始于對邊界的質疑:學科交叉滲透
理解了認知革命的歷史邏輯,再來看學科邊界的意義,便有了另一層清醒。書中寫道:“無論哪個學科,對任何學術結論的刨根問底,最終總會歸于一些無法證明的、最基本的假設,也就是公理作為框架或者邊界,須確保自洽……學科的真理性都是相對的,邊界越寬泛,真理性越普遍。”這里引入了哥德爾不完備性定理:否定比肯定更具有普遍性,人類認知的局限性根源于其創造者的局限性,任何封閉的形式系統都無法自證其完備性。一個學科的邊界,既是它的地基,也是它的囚籠。李院士指出:“創新,常常始于對一個學科的邊界的質疑。”
這讓我想到,人工智能的三大學派——符號主義強調“抽象”,連接主義強調“聯想”,行為主義強調“交互”——恰恰是三條各自完備卻又各自殘缺的認知路徑,每一條都曾試圖在自身邊界內自洽地解釋智能的全部,每一條也都在某個時刻撞上了自己公理框架的天花板。書中得出的結論是:“思維的核心正是抽象、聯想和交互,三者缺一不可。”這本身就是一次跨越學科邊界的整合——不是某一個學派勝出,而是在三道邊界的交匯處,才看清了思維的完整輪廓。
在更宏觀的尺度上,書中指出AI正在成為“各學科發展乃至多學科交叉融合的催化劑與加速器”,由此引申出AI4S、AI4E、AI4A——科學家、工程師、藝術家認知的“二次騰飛”。過去那種“先搭壁壘、再分地盤”的學科劃分邏輯,正被“各學科共享一個認知加速器”的新范式悄然替代。而這背后的驅動力,恰恰是認知四要素——物質、能量、結構、時間——在人與機器之間的“物理同源,數學同構,操作同序”。當人和機器被證明站在同一塊認知基石上,那些人為設置的學科壁壘,便失去了它最后的本體論依據。
李院士將這套理論體系稱為“認知物理學”,認為它“填補了人類智能和人工智能之間‘缺失的連接’”,回答的不僅是“世界是什么”,更是“我們如何認知”,以及“如何讓認知機器協助我們認知”。而從數學的角度回望,還有另一個令人豁然開朗的判斷:“人工智能是數學在認知機器上的大規模工程物理實現。”數學是人類抽象思維創造出的軟構體,是思維的最高形式,屬于認知科學,是抽象學、結構學;但恰恰是數學這種“想象的現實”,構成了機器智能得以運行的底層邏輯。
書中也有一句讓人不安的提醒,在當下尤其刺目:“靠‘囤積知識’謀生的人要過時了,重要的是要有好奇心、想象力、共情力、審美力、原創力,還要有現實感知力和戰略決策力。”創新,常常始于這樣一個近乎天真的動作:走近那條學科的邊界線,仔細端詳,問它:你為什么在這里?
五、人工智能的下一步:從對話圖靈測試到具身圖靈測試
書中為人工智能的發展路徑,劃出了一條清晰的邊界演進地圖。DeepSeek等大語言模型已實現“對話圖靈測試的常態化”,這是一個歷史性節點。但下一步的邊界,在于“具身圖靈測試的常態化”——不僅能對話,還要在物理空間中與環境真實交互,真正擁有感知邊界,真正實現那道感知膜的跨越。機器人,正是這道跨越的主戰場。書中描繪了一個分工清晰的機器人圖景:有的更有力量,如智能盾構機;有的更加精巧,如納米機器人;有的更加靈巧,如柔軟操作手、軟體機器人;還有多足機器人,更適合野外地形的運動、攀爬與捕捉。這種分工的背后,是一個清醒的判斷:“我們從不奢望同一臺機器可以全知全能。”機器人的外形像不像人并不重要,“過度追求外形相似,倒是失去了想象力”——重要的是它能否在所處環境中完成特定工作任務,能否真正在物理空間中構建出有感知、有邊界的具身交互。
書中“各智其智,智智與共”的表述,為我們描繪了人與機器理想的共生圖景:“讓人發揮人的智慧,機器發揮機器的智能,各智其智,智智與共,用人的智慧培育機器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用機器窮舉思維、暴力思維的成果反饋人類,迭代發展。”人有好奇心、想象力、共情力,有那道根植于肉身的意識邊界;機器有窮舉能力、暴力計算能力,有不受生化參數限制的感知速度。兩者相互激勵,協同互補,以“超自然進化的速度”迭代前行——這不是讓渡,而是各歸其位。
“無盡的認知導致無盡的創造。”這句書中反復出現的句子,在今天讀來不再只是一種信念,而更像是一道關于人類位置的自省:在機器智能加速迭代的第三次認知革命中,我們的好奇心、想象力和那道獨屬于碳基生命的具身感知邊界,或許才是真正不可被復制的東西。《黑客帝國》里Neo最終覺醒,靠的不是更強的算力,而是那個無法被代碼徹底模擬的感知——他知道子彈在哪里,因為他感覺到了。邊界不是終點,而是思維真正開始的地方。
吳江
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教授
2026年3月15日
來源:武漢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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