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濡 ：分享喜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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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趙有福寫作十年，又省吃儉用，攢了十年的錢，他的散文集《給生活拋個光》終于自費被出版社出版了。

下午快要收攤的時候，趙有福接到中介出版公司打來的肯定電話，喜悅的心情讓趙有福激動得渾身哆嗦，不能自已。十年，十年啊，不，是二十年，甚至更長、更長一些，太難熬，太難熬了！他經歷了千辛萬苦，現在終于水到渠成，夢想成真！他知道，文學源于生活，生活是他寫作的外在動力。作為寫作者，理應順應自然，讓這種喜悅回歸生活，回歸本真，回歸一個個活生生的個體。他當即決定，從現在起，延長收攤時間，把這一來之不易的喜悅分享給他生活中所能夠接觸到的每一個有緣人。

趙有福看了看天，初春的晚霞已經收起了鍍在城市上空的那層淡淡的金黃。他低頭把那瓶擠癟了的鞋油收進工具箱，然后拿出另一瓶嶄新飽滿的鞋油放在工具箱最上面的格子里，他想用飽滿的鞋油加上飽滿的熱情對待每一位即將到來的顧客。

刷鞋攤兒的斜對面是一所綜合性大學。進出校門的那些教職員工和莘莘學子是趙有福刷鞋的主要顧客，也是他收入的主要來源。要說緣分，這些人和他最有緣分。現在正是學校晚飯后的休息時間，今天想要完成分享喜悅的心愿，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守住鞋攤兒，耐心等待。

這時，路燈亮了。從校門口走過來一位戴著眼鏡，風度十足，教授模樣的中年男子。趙有福一看，嚯，機會這么快就來了，他禮貌地遞過鞋攤上專為顧客準備的小板凳兒。中年男子撩開風衣優雅地坐下，然后把手中的皮包往懷里一抱，很自然地伸出雙腳，輕輕晃動了一下腳尖兒。趙有福對這個男子有些眼熟，記憶中他好像聽人說過，此人也姓趙，是文學研究院的博士生導師。嘿嘿，趙家人給趙家人刷鞋，而且，都是搞文學的，一個在地攤兒，一個在象牙塔尖兒，各行各道，分而有合。這場景，是不是很有趣？

趙有福笑著打了聲招呼，便拿起毛刷開始清理教授皮鞋上幾乎看不到的灰塵，并故意用驚嘆的口氣夸耀說：誒呀，教授，你這皮鞋這么嶄新、漂亮，新潮，不便宜呀？

教授有些得意，他用食指輕輕地彈了彈懷里的皮包，輕描淡寫地回答：貴啥？不就是兩千多塊錢兒嘛，還不值一瓶好酒！

趙有福咂咂嘴，表示羨慕，旋即，他想就話論話，把話題自然引向自己分享快樂的預設上，于是說：這么貴的皮鞋真應該好好愛惜，好好保養啊，就像一個人，生活給了你精彩，你就應該常常給生活拋個光。

教授猛然一驚，他用拇指支起眼鏡，像看怪物一樣，仔細地看了看趙有福的臉，又仔細地看了看趙有福拿著毛刷正不停揮動的手，臉上頓時掠過一層怪異的陰影，而后，他拉長臉，頗有些不耐煩地說：師傅，別搞復雜了，刷刷鞋灰算了，我得趕快去參加個重要的party。

趙有福雖然聽不懂party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教授此刻如坐針氈，迫切地想要離開了，就問：教授，不上油，不打光了？

教授看看手表，然后擺擺手，不耐煩地催促說：唉呀，刷快點兒，我沒時間了！還上啥油，打啥光呦？

趙有福倒吸了口涼氣，他知趣地閉上嘴巴，沒有再往下繼續分享，并且趕緊調整了一下蹲的姿勢，加快了刷鞋的速度......

剛刷完鞋灰，趙有福還沒來得及抬頭，教授就用手機對著趙有福貼在工具箱上的微信收款碼掃了一下，便匆匆離去。趙有福的手機隨即用語音提醒“支付五元”。這聲音讓趙有福剛才喜悅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點，他抬起頭，搓搓手，心想，教授這是咋啦？蜂子蟄了屁股似的，是真的有急事兒，還是心里不痛快，不愿意接受我這份兒不對稱的分享呢？

此刻，趙有福心里尷尬得難于言說。恰在這時，一輛綠色出租車從學校門口拐個彎兒開過來，在趙有福跟前緩緩停下。趙有福正感疑惑，從駕駛室里下來一位中年女司機，她擤了個鼻涕，用戴手套的手臂一擦，然后微笑著對趙有福說：老師傅，勞煩你，幫我擦擦鞋。

趙有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這些年他很少為出租車司機刷過鞋，于是問：師傅，你剛才說啥？

女司機以為趙有福的耳朵有些背氣，忙打著手勢，用手指指腳，大聲說：老師傅，我說，讓你幫我擦——擦——鞋......

哦，知道了，知道了。趙有福說著，忙用手把剛才教授坐過的小板凳往前推了一下，意思是：你請坐。

女司機摘下手套，掏出手機，一屁股坐下。趙有福按老程序一步一步地開始刷灰，上油，打光......

在接下來的交談中，趙有福得知，今天是女司機高齡老母的生日，等會兒女司機要到母親家參加祝壽家宴，她不想讓高齡老母看到女兒一身風塵，一副寒酸邋遢的樣子，她想盡可能地打扮得光亮些，好讓高齡老母高興高興。

嗬，孝女，孝女呀！趙有福一聽，馬上來了精神，他瞬間忘了剛才的尷尬，又動了那種分享喜悅的念頭兒，于是滿懷激情地說：可不是嗎？不論任何人，干啥職業，不管生活過得咋樣，咱都應該常常給生活拋個光，照亮自己，也照亮別人。

女司機眨巴眨巴眼睛，偏著頭，眉頭一皺，認真地說：拋個光？啥光？老師傅，你說的，咱不懂，咱只知道安全開車，穩穩當當地過好每一天，平時吶，有個事兒干，有口飯吃。

聽，這話說的，實在中太讓人糾結了！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要是真不懂，我趙有福還有必要繼續分享喜悅嗎？

趙有福的心情又一次降到了冰點，沒趣兒，自討沒趣兒！他悲哀地嘆了口氣，默默地埋下頭把鞋油均勻地涂抹在女司機的皮鞋上，然后從工具箱里抽出一條白布，雙手拉緊，對著女司機的鞋面使勁兒地來回拉扯摩擦，一遍，一遍，又一遍......女司機則若無其事兒地打開手機，眉飛色舞地刷起了視頻，時而尖叫，時而大笑......

時間在雙方的無言中一分分過去。趙有福回想起剛才教授的匆匆離去，目睹著眼前女司機大大咧咧的姿態，他開始反思，怪不得，人們常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嘞！原來，你所在乎的，并不一定別人也在乎；你所喜悅的，并不一定別人也喜悅......其實，分享喜悅的前提是需要，而不是因喜悅而喜悅！

說實話，女司機的這雙皮鞋，趙有福擦得很費勁兒，不光手累，心也跟著累。完工的時候，天突然起風了，初春的寒意讓趙有福一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遺憾的是，這天晚上，趙有福再也沒有等來下一位顧客。

作者簡介

林濡，本名趙林，湖北襄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