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家單位爭功，卻都推她當“第二”：屠呦呦的荒誕與榮光

發現屠呦呦。

屠呦呦于2015年獲得諾貝爾獎。大家可能認為，作為青蒿素的發明者，這是一個名正言順、順理成章的事——和莫言獲諾獎一樣，有作品在那里擺著，誰也無法取代。

可是作家和科研工作者不同。作家屬于個體戶，所有的著作出自自己聰明的大腦，我手寫我心，冒名頂替很難——可也不絕對，那些在學生論文上面只負責署名的導師除外。而科研工作者很多屬于“股份公司”，屬于集體創作。尤其是在我們這里，崇尚集體主義、淡化個人作用的地方，尤其如此。一個課題或者一個項目由集體牽頭，是非常普遍的，嚴重不贊成突出個人。要突出只能突出領導，你如果只是一個干活的，你就只負責埋頭拉車，抬頭看路的事輪不到你。你如果想突出個人，好多頂高帽子在陳列架上等著你戴：個人英雄主義、愛出風頭、不團結群眾等等——總有一頂適合你的尺碼。

所以有個笑話講：霍金如果在我們這里，指定出不了什么名，因為高位癱瘓的他無法起身給領導敬酒。

2007年，美國科學院院士路易斯·米勒——他也是很有名的治療瘧疾的專家——在研究一項非洲瘧疾數據時驚奇地發現，在某一個時間節點上，那兒的瘧疾死亡率莫名其妙的下降了。這并不是什么偶然現象或者數據偏差，而是一種叫青蒿素的東方神藥發揮了神奇的作用。可這款藥上并沒有明顯標識，說是哪位大神發明了這款神奇的藥。

后來他在上海參加瘧疾會議時，又發現這款藥已經拯救了全球數百萬的生命。可國際上，包括中國國內，幾乎沒有人知道它的發明者是誰。這讓他想起了最早的抗瘧疾藥奎寧的發明，也是拯救了無數人的生命，可是也沒有人知道誰是它的發明者。大家查來查去，只知道他是一位印第安人，最終卻落實不到確切的人身上。

路易斯·米勒身上那股老外的執拗勁兒上來了：這可不行，這個歷史絕不能重演，一定得找出發明青蒿素的這位好漢，讓他的貢獻為世界所知。我有時很納悶，老外的心里怎么就沒有中國人那種羨慕嫉妒恨的小心眼呢？他們只會為卓越鼓掌。而我們精通的是：槍打出頭鳥。

于是他和華裔研究員蘇新專兩人展開調查。起初，他們順藤摸瓜，摸到了7家有關發明該藥物的單位。他給這幾家單位都發出信函，問：“誰是這項發明的最大貢獻者？”這幾家單位也毫不含糊，各自勇敢承認：他們才是真正的發明者，居功至偉，如假包換。這就像幾個獵人一起打獵，狗熊應聲倒地，看沒有傷口，7個獵人都說是自己開槍嚇死了狗熊——威懾之下，狗熊良心發現，只好自絕于人民。

米勒也沒了招：這些人沒羞沒臊，這么找是找不出來真正的幕后英雄的。

可別忘了，他身后有個華裔助手。蘇新專當然熟悉中國人所有的套路和游戲規則，更深知中國人是個講謀略、善于取巧、精于設計的民族。于是兩人轉換了策略，再一次發出了信函。這次問題變了，換了一種說法：“我們承認你們是老大，那么你們覺得貢獻第二大的是誰呢？”

呵呵，神奇的一幕出現了：7家單位的口碑出奇地一致，指向了一個人——屠呦呦。

大家都搶著爭第一，老二呢？就給實際干活的人吧。人有時也是很誠實的。

他們找到了屠呦呦本人，拿到了當初所有的實驗記錄和筆記等第一手材料。證據非常確鑿：是她首先提出了用低沸點乙醚低溫提取技術——這是這項發明的關鍵突破，并且她親自試藥驗證安全性。所以她肯定是這項發明的核心人物和首要貢獻者。

2011年，米勒與蘇新專在頂級期刊《細胞》上發表了文章，首次向世界正式確認了屠呦呦的巨大貢獻。同年，屠呦呦獲得了拉斯克獎。此后每年，米勒都向諾貝爾獎評委會寫信推薦屠呦呦，從未中斷。五年后，屠呦呦終于榮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中國本土科學家。

故事講完了。可是這個故事里有許多令人感慨的細節，不得不讓人們深思。它也暴露了國內學術界存在的很多問題。比如，屠呦呦本人并非院士，且4次提名、4次落選，是所謂的“三無人員”——無博士學位、無論文、無頭銜，在國內不為人知。如果沒有米勒的苦心挖掘，這個人可能將永遠被埋沒。

所以，如何讓真正有貢獻的科學家和人才得到鼓勵、脫穎而出、名至實歸，是整個社會必須反思和改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