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學教授王志軍：超越知識灌輸，用“聯通主義”重新定義教師專業發展

教師專業發展的核心是在復雜的教育情境網絡中，通過不斷建立高質量連接、進行意義協商，從而持續創生情境化實踐策略的能力。

作者 | 王志軍

江南大學江蘇“互聯網+教育”研究基地教授

聯通主義為智能時代提供了全新的教育認知和教師專業發展圖景。如何將其轉化為切實促進教師專業發展的路徑呢？傳統的教師專業發展范式根植于一種知識消費觀：教師作為知識消費者，從專家、書本或課程中獲取預設的知識內容。與之相對，聯通主義是一種知識創生觀，教師專業發展的核心是在復雜的教育情境網絡中，通過不斷建立高質量連接、進行意義協商，從而持續創生情境化實踐策略的能力。

教師并非被動吸收知識，而是作為能動的主體，與其所處的社會網絡（同行、專家、學生）、概念網絡（理論、案例、工具）乃至技術網絡（AI、平臺、數據）進行持續交互。在這一過程中，外部信息流與教師已有的內部認知網絡發生碰撞與重組，新的節點（認知單元）被激活，新的連接被建立或強化，最終涌現出解決特定問題的實踐性知識。這一過程是高度個性化、非線性的，無法被預設的。在創生觀下，教師發展的目標不再僅僅是掌握新知，更重要的是提升其構建與優化個人學習網絡的能力，以及在這一網絡中有效創生知識的能力。這意味著，我們要培養教師在龐雜信息中識別有價值連接的尋徑能力、整合多源信息形成情境理解的意會能力，以及在社群交互中催化新知識涌現的協作創生能力。

因此，智能時代的教師培訓需要建構生成式學習社區，它因其聯通特性而超越傳統的實踐共同體。這一學習社區不是一個簡單的交流群組，而是由多元異質節點（教師、專家、資源、工具、問題情境）構成的、持續演化的動態網絡。社區的邊界是開放的，其結構通過成員的交互行為自組織形成，呈現出多中心、模塊化和小世界等復雜網絡特征。社區中，個體通過尋徑交互，建立與信息源（人、資源）的初步連接；通過意會交互（即對信息進行深度理解與意義協商，具體表現為對話、反思、批判與決策等）實現知識的內化與轉化；通過創生交互，讓個體間經過持續的意會交互，在社區層面產生超越個體簡單加和的新觀念、新模式或新方案，即知識的群體性涌現。這一過程中，社區將產生情境化的實踐智慧與網絡本身的優化。具體包括成員個體及集體創生出的附著于具體情境的實踐性知識，如教學案例、問題解決方案、課程設計方案等；以及社區關鍵連接的形成、信息流動效率的提升等網絡結構的優化，這為持續的知識創生提供了更優的底層架構。生成式學習社區將教師發展從一個離散的事件轉變為一種持續的狀態，即一種浸潤于專業連接與協作創生中的生存方式。

為將生成式學習社區從理念變為現實，需要遵循一套區別于傳統課程設計的新原則。這些原則旨在有效催化上述連接、意會、創生涌現過程的發生。一是問題導向與真實情境嵌入。社區必須圍繞教師真實的、復雜的、非良構的專業實踐問題來組織。二是多元節點與開放聯通。社區必須有意引入并促進教師與多元異質節點的連接。這包括不同學科背景的同行、理論與實踐背景的專家、前沿的學術文獻與鮮活的一線案例、多樣化的AI工具與數據等。三是促進深度意會交互。設計的關鍵不是提供更多內容，而是設計能夠引發高質量對話、反思與協同的活動結構。例如，基于具體作品的同行評議、圍繞兩難問題的辯論、多輪迭代的協作設計任務等。這些活動應鼓勵批判性思維，而非尋求共識。四是技術支持下的交互留痕與可視化。利用數字技術記錄交互過程、沉淀對話內容，并可視化社區網絡結構與知識流動圖譜。這不僅能讓隱性的學習過程顯性化以便于反思與調整，其本身也能作為重要的元認知工具，幫助教師辨識自身在網絡中的位置與知識創生的路徑。

基于生成式學習社區范式設計如一個工作坊、一門在線課程等單個發展項目僅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讓這種范式從孤立的創新項目成長為支撐區域乃至更大范圍教師持續專業學習的系統生態。這要求我們重塑教師專業發展的評價體系，發展一套能有效評價教師網絡構建力與知識創生力的指標與工具，如數字徽章、實踐作品集、同行網絡影響力，而非僅僅計算學時與學分。將社區的發展融入學校、區域等組織的正式結構與文化中，通過認可貢獻、提供資源、賦予時間等制度安排，保障其長期存續與演化，避免因關鍵個人或短期項目結束而消亡。探索大規模開放社區與小規模聚焦社群的嵌套模式，在保持開放性的同時維護深度交互所必需的信任與默契，從而保證規模化的質量。

從連接到創生標志著教師專業發展范式的一次根本性轉向，這一范式重構便是“教育即聯通”理念的落地。當每一位教師都能成為其專業學習網絡的主動編織者與實踐智慧的積極創生者時，我們迎來的將不僅是教師個體的成長，更是一個充滿活力、適應性強、能夠持續進化的教育智慧生態的興起。這，或許是智能時代賦予教師發展的最深遠的可能性。

那么，這樣一套以聯通與創生為核心的新范式，在實踐中究竟如何展開？它能否超越理論構想，真正激發教師的專業創造力？以“AI數智課程設計師在線實戰營”為例，系統呈現一個生成式課程是如何將上述理論原則轉化為可操作的設計并驅動教師實現深層發展的。該實戰營是由我與中國高等教育培訓中心聯合開發、以聯通主義為理論基石的生成式教師專業發展項目。它旨在系統回應智能時代教師發展的范式危機，通過全流程數智課程建設訓練，助力教師掌握數智課程的系統化設計與實施能力，構建“師—生—機”三元協同的教學新生態。

項目構建了高密度、強互動的在線生成式學習場域，以連接、意會、創生為核心的項目化實踐驅動教師深度學習。在為期六周的實戰營中，學員每周除了參與2個半小時以上直播互動，還要學習大量異步資料，20余個跨校跨學科小組將每一位學員從孤島連接為網絡節點。社區共創空間內激蕩著逾千條與教學痛點交鋒的深度討論，衍生出數百條設計靈感；學員提交的階段性作業達六百余份，其中許多作品并未止步于完成，而是自發迭代出2.0、3.0乃至4.0版本，生動演繹了“先完成，再完美”的創生實踐。

專家領航與同伴共創是項目持續深化的關鍵動力。我的團隊在全程中扮演領航員與催化師角色，對案例進行有針對性的深度點評，同時結合實時互動答疑，引導教師聚焦人機協同的真義，而非技術堆砌。在直播課程中，思維碰撞、互動答疑、實操指導等環節成為學員高頻收獲點，尤其是在小組連麥共創中，不同學科背景的教師思路交匯，激發出超越個體能力的解決方案。

學員的成長與轉變在結營儀式中得到鮮活呈現。學員用真誠的話語總結了自己的收獲，如“這次培訓真的徹底顛覆了我對數智課程的認知”“我真正跳出了技術工具的認知局限，看到了AI強大的賦能力”“當我們以開放的心態去擁抱學習者……就不可避免要去響應和反饋”“這個時代就需要有一批人來進行改革”……這些感言折射出學員在認知、行為、身份與成果四個維度的系統成長。

同時，項目本身也是一個持續進化的生成式系統。基于首期學員的系統反饋，項目已在第二期設計中作出關鍵迭代：通過增強情境創設與設計過程引導強化意會支架；延長創生周期，允許更從容的反思與迭代；拓展社區生命，將核心社群轉型為持續探討AI教育應用的開放社區，并邀請優秀學員擔任下一期的創新激發者，形成學習、實踐、反饋、優化的閉環。

實踐證明，該項目不僅是一門培訓課程，更是智能時代教師專業發展范式的鮮活原型。它有力證明了基于聯通主義的生成式課程模式是一套可設計、可運行、可評估且效果顯著的完整實踐體系。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清晰的范式原型，展示了一次成功的教師專業發展活動的核心：以真實問題為錨點，啟動學習；以多元連接為脈絡，構建網絡；以深度意會為引擎，催化創生；以實踐成果與身份轉變為標志，實現價值。當我們將教師視為智慧的共創者，并為他們設計出能激發和支撐這一過程的生態環境時，他們所迸發出的學習潛力和專業創造力是驚人的。這不僅是設計一門課，更是在設計一種更符合未來教育特質的專業成長新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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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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