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于鳳山是十八軍老兵，把一生獻給西藏，唱響一曲雪域贊歌…

愛在雪域高原

于雁軍

追憶把青春，乃至生命獻給雪域高原的十八軍老兵

（一）

不經意間，一年一度的清明節已然悄然將至。面對自然天成的安排，欲迎還拒，或是欲拒還迎，反復思量，內心掙扎。其實，無論是逝去的親人，還是自己敬仰的父輩，革命前輩，他們的身影就在我的腦海里不斷浮現，在模糊與清晰間反復轉換，最終他們的形象永遠定格在了我的心里。

順其自然心安，心隨情動，人隨情走吧。斯人已去，踏石有印，風骨猶存，精神永恒。漫漫戈壁荊棘路，茫茫雪域泥草灘，滔滔大江冰雪水，巍峨雪山泥石流，嵯峨雪峰崩塌方。對此，他們前行的腳步從來沒有停下來，因為心中懷有無所畏懼，無怨無悔。

回首往事，他們對那段青春如火的崢嶸歲月，回味無窮，刻骨銘心，倍感榮幸。正如已故原十八軍政委譚冠三豪言：“男兒壯志當報國，藏漢團結重如山。高原有幸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譚老前輩的豪言壯語，道出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挺進雪域高原的十八軍全體指戰員的心聲。他們的豪邁之言，豪邁之情，豪邁之氣用他們驚天地泣鬼神的大無畏英雄氣概和壯舉所驗證。

一九五零年十八軍向雪域挺進，翻越人跡罕至的二郎山、折多山、雀兒山，搶渡金沙江，實施千里大迂回圍追堵截戰略，終使昌都戰役以勝利告終。第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崗托冉冉升起，促成西藏和平解放，西藏大局塵埃落定，方定乾坤。而后，英勇善戰、吃苦耐勞的十八軍將士挺進拉薩，將五星紅旗插入喜馬拉雅山脈之巔。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一九五九年西藏實行民主改革，一九六五年西藏自治區成立，跨越短短十五年的時間，彈指一揮間，如白駒過隙。雪域高原卻奇跡般地“滄海變桑田，徹底換了人間。”昔日的農奴當家做了主人，昔日的羅布林卡成了西藏人民健身游玩的場所，昔日的昌都總管府成了昌都人民行使民主權利的地方，昔日農奴主的山林成了藏民放牧育林之地，昔日……

縱觀西藏的滄桑巨變，有目共睹，有跡可循。

人們不禁要問，今天的雪域高原為什么那么秀麗壯美？今天的雪域高原的山河為什么那樣祥和安寧？今天雪域高原的主人為什么那么幸福快樂？這一切全靠得是共產黨領導的“金珠瑪米”、“嘉巴薩”，全靠黨的民族富民、惠民好政策。

我常想，誰是最可愛的人？站在雪域之巔，俯瞰蒼茫雪域大地，我會毫不猶豫地說，給西藏人民帶來幸福生活和自由的“金珠瑪米”、“嘉巴薩”就是我心中最可愛的人。父輩把他們一生的愛留在了雪域高原，我永恒的愛也留在了蒼茫的雪域高原。

我父親于鳳山不過是當年十八軍首批進藏的千千萬萬戰士之一，他是其中一名“金珠瑪米”、“嘉巴薩”，他是川藏線上的一名平凡的信使。他和他的戰友們用忠誠和信仰共同筑起了堅不可摧的鋼鐵機要交通戰線。他們是川藏線上永不消逝的電波，他們的牦牛駝隊前仆后繼、不竭前行使得整條川藏線耳聰目明，人心安定。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牦牛信使”。大江大河、冰河雪原、雪山峻嶺、草地沼澤、雪崩塌方、雪盲缺氧從來沒有嚇倒他們，壓垮他們。他們用腳丈量著雪域高原的每一寸土地，淌過每一條冰河，征服每一座雪山，用七尺男兒血肉之軀硬扛著這里惡劣的生存環境。這不是順其自然，而是骨子里的“叛逆”，是逆風而動，是違背天意，那時因為他們血液里的基因就是紅色的，流動的血脈是紅色，他們的心是紅色的，紅色的血液滋養著愛心，所有這一切凝聚成了信仰的力量。這一力量鑄就了愛心與雪域的紐帶，潔白的雪域映襯著常駐的愛心，這也就是為什么格桑花開得那么鮮艷，那么燦爛，那么多姿，那么具有頑強的生命力。

（二）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八日，歷經八年艱苦抗戰，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外敵剛滅，內患又起，父親于鳳山和小伙伴們毅然參加了區上的民兵組織、區小隊。在當時白色恐怖、血雨腥風的險惡環境下，面對蔣閻匪的圍剿，年僅十五歲的父親和戰友們不顧生死，在白山黑水間，在桑干河兩岸堅持對敵斗爭。艱苦卓絕是良藥，舍生忘死是歷練，父親和戰友們在六棱山、豐稔山和于家山間穿越，在桑干河兩岸的青紗帳中出沒，打擊敵人。逐漸地他在殘酷的對敵斗爭和作戰中茁壯成長起來。

一九四八年九月，父親于鳳山從晉北陽高縣區武裝部干事（區武委會主任）到駐扎在石家莊正定南莊晉察冀華北補訓兵團的一名排級干部，由地方轉到了人民軍隊。父親先后參加了解放張家口、解放太原、解放天津和解放河南安陽戰役。凱歌高奏，軍號嘹亮，一路歡歌，一路南下，隨著百萬雄師強渡了長江。此時，他已然是二野總部一名機要交通戰士，大軍進逼南京。跟在首長身后，在首長的指點下，舉目看到一架軍機從南京方向起飛，踉踉蹌蹌向大西南方向逃逸。隨后，大軍打進了南京城，偽總統府的青天白日旗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鮮艷的五星紅旗高高飄揚。不久，帶著“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的氣勢，英勇的人民解放軍解放了大西南重鎮、昔日抗戰時期國民黨陪都重慶。

山里娃，進了大都市，所見所聞樣樣使他感到新鮮，也感到陌生。看到一個通訊員給首長背了個暖水瓶，他和同樣一無所知的戰友還以為是什么新式武器。一天他和戰友鬧了個大笑話，驚動了整個山城重慶。在歡慶勝利中，大家歡欣鼓舞，欣喜若狂，軍民同歡，到處載歌載舞。看到一個汽油桶，他們也沒看里面有沒有汽油，把點燃的炮仗扔進了桶里。隨即，伴隨著一聲驚雷般的響聲，汽油桶在氣浪的沖擊下飛到了半空中。緊接著，全城響起了嗚嗚嗚的防空警報聲。不明就里的人立馬四處逃散，以為國民黨的飛機來空襲了。查明原因后，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父親主動承擔責任，與另一位戰友被糾察隊押送到了二野后勤司令部。因為不是故意為之，調查清楚后被一位平易近人的大首長教育了一通，就被放回去了。回去作了深刻檢討，反省了三天。

那次的不期而遇，誤打正著，自從那次見了那位嚴厲而又透著慈愛的大首長，父親在隨后康藏線押運機要文件的歲月里，他經常聽到這位大首長的名字。他是位身經百戰的老紅軍，走過二萬里長征。父親覺得這位大首長的名字仿佛與康藏線息息相關，那時只要提到康藏線，他的大名就出現了。原來為了早日修通康藏線公路，十八軍早日開進雪域高原，這位首長也來到了康藏線，成為康藏線筑路大軍中的一員。后來，父親了解到他是康藏公路修建司令部政委，后來成為重慶交通大學（重慶交通專科學校）首任校長，新中國交通事業奠基人之一。這樣的奇遇也許人生中只有一次，但在重慶發生的那件意想不到的事，和見到了這位南征北戰的大首長，在父親腦海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使他終身難忘。

通過這件事，父親從中吸取了深刻的教訓，作戰要勇敢，不怕死，要關心戰友，團結同志，但工作決不能馬馬虎虎，做任何事情務必謹小慎微。父親在戰斗中成長，在如火如荼的崢嶸歲月里錘煉。他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很快成為了一名共產黨員，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責任更大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成為了父親的人生座右銘。

轉眼到了一九五零年二月，西南局成立了后方支援司令部，父親被調入第一辦事處兵站下屬的軍郵站負責押運機要和軍郵物件。從此，父親與機要交通結下了不解之緣。在茫茫雪域高原、蜿蜒曲折的康藏線上留下了他的身影，留下了他的足跡，留下了他吆喝牦牛的聲音。

不久，父親申請隨十八軍進藏，以一名機要交通員的身份加入了北路先遣隊，執行先行挺進雪域的任務。北路先遣隊在吳忠師長、郄晉武團長、楊軍政委率領下一路前進。

先遣隊一路披荊斬棘，過草地，翻雪山，淌冰河，風餐露宿，饑餐渴飲。他們負重膽戰心驚地通過了人工臨時搭建的浮橋，橋下是奔騰翻滾的大渡河，稍不留神就會掉下去，被激流沖走。尤其是拉馬過去更是艱難，馬不聽使喚，前拉后推，腳下是逐浪滔天的激流，大家累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才把馬一匹匹地拉過去。啥叫人困馬乏，父親和戰友們在大渡河上才真真體驗到了。翻越二郎山、折多山同樣艱難無比，但大家還是堅定地把大雪山踩到了腳底下，把他們一座座地征服了。從雅安到甘孜六百多公里，歷經近一個月，終于到達了川西重鎮、康巴商貿樞紐甘孜。

接到上級命令先遣隊在甘孜休整、練兵。此時，大家面臨糧食短缺，忍饑挨餓，還要訓練，協助筑路大軍修路，利用空閑幫助駐地藏民干活。父親利用小時候學到的祖傳針灸技術給戰友、駐地藏民針灸治病。很快地，藏民們從心底接受了這支不一樣的軍隊，親切地稱他們“金珠瑪米”、“嘉巴薩”。漢藏軍民魚水情的關系就這樣潛移默化地建立起來了。

（三）

一九五零年的十月初的一天早上，昌都戰役打響了。英勇無畏的十八軍各路攻擊部隊，乘一艘艘小船在波濤洶涌的金沙江中顛簸進發。剎那間，千帆競發，槍聲齊鳴，冒著對岸藏兵的炮火，劈波斬浪。

父親隨同陰法唐副政委帶領一五四團，執行的是穿插青海巴塘草原，千里大迂回圍堵任務。父親動情地說：“回想起昌都戰役過程中那段親身經歷的千里迂回情景，雖經滄桑歲月，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刻骨銘心，難以忘懷。北集團右路一五四團在向類烏齊、恩達奔襲中，由于部隊在急行軍中，行軍奔跑中營連單位難以成形，過于分散，連不成連，排不成排。由于報話機緊缺，不可能每個營、連部隊都配有一臺報話機，只好口頭傳達上級命令，找到營連指揮員傳達師團首長指令十分困難。我們幾位通訊人員擔負著向營、連指揮官傳達首長下達的指令。一開始騎馬傳達，最后馬匹累得倒地不起，只能忍痛棄之，輕裝來回奔跑傳達首長指令。我長時間穿梭奔波已達精疲力竭狀況，首長出于關心地命令我傳達完指令就地隨部隊行軍，不要再回指揮部，因為此時指揮部的指揮員們在急行軍中處于分散狀態，相互也不好聯系。等從類烏齊奔跑到恩達，在恩達集結的一五四團人馬已不少，大家人困馬乏，衣冠不整，滿臉塵土，盡顯疲憊，有的臉上汗水與塵土相溶已經難以辨認。我已眼冒金星，腿軟無力，只有倒地大口喘氣的份了。旁邊的戰士興奮地喊叫著："恩達到了"，我心里樂滋滋的，心想總算完成任務了。”

昌都戰役勝利之后，父親所在部隊開往洛隆駐防，后接到命令歸原建制兵站，前往金沙江邊崗托新建軍郵站，任站長，一年后又調到波密警備區司令部軍郵站任站長，二年多以后又調到十八軍駐甘孜辦事處軍郵站任主任。一九五六年父親專業，分配到昌都分工委機要交通局任局長。多年來，無論在那個地方，那個崗位，環境多么惡劣父親都恪盡職守，任勞任怨。

父親僅僅是無數穿行在雪域高原上的機要交通人員之一，他們就像盛開在雪原上的格桑花一樣迎霜傲雪、堅忍不拔。他們早就離開了，但他們靈魂留在了雪域高原，把一腔無私的愛留在了雪域高原。愛在雪域高原是他們永恒的心愿。

“流水滔滔無住處，飛光忽忽西沉。紅塵滾滾，欲海沉浮，誰可生不留痕？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但看歷史星空，惟有為了民族自由、民族解放、民族復興不怕犧牲的中華兒女依舊璀璨奪目，永遠為后人銘記。

最后,我用一首《雪域贊歌》來深情表達我對父輩們的崇敬之情，因為他們把愛留在了雪域高原上。

雪域蒼茫，

高原遼闊，

一面紅旗，

映亮冰封山河。

一支鐵軍，

踏破千難萬險，

用腳步丈量天路；

用忠誠，

守護家國。

翻越雪山，

跨過怒江急浪，

缺氧寒風，

吹不滅心中火光。

啃冰雪，

咽草根，

征途漫漫，

每一步，

都是信仰在生長。

嚴守紀律，

不擾藏鄉一草一木，

以心換心，

溫暖藏胞心房。

和平曙光，

驅散長夜寒霜，

五星紅旗，

在世界屋脊高高飄揚。

父輩青春，

留在高原邊關，

熱血灑向雪域，

使命扛在雙肩。

老西藏精神，

如雪山巍峨，

民族團結之歌，

在天地間流傳。

從藏東門戶昌都到雪域邊關，

從茫茫戈壁到無垠草原，

歷史豐碑，

鐫刻無悔誓言。

雪域贊歌，唱響英雄詩篇，紅色薪火，代代相傳，永照人間。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于雁軍：大同人。文學學士，高級教師，黨員，大同市作協會員。五十年代初，父母先后進藏，于雁軍從小對雪域高原懷有特殊的感情。在國家級媒體平臺上發表過《我要去西藏》、《綻放吧，雪域高原上的格桑花》等20多篇系列紀實散文和報告文學。已出版紀實長篇小說《雪域曙光》，紀實長篇小說《桑干河烽火歲月》，有望年底出版。

作者：于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