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亮專欄 | 且向玉蘭借一春

那年冬天，我的右臂裹在石膏里，像一節枯死的枝。

石膏是冷的，沉甸甸地墜著。我常常一個人坐在舞蹈房的角落里，看鏡子里自己的影子。鏡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影子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墻角的把桿還在，地板還泛著光，只是那些光不再屬于我了。

上一次站在這里是什么時候？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的掌聲很響，燈光很亮，獎杯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和現在的石膏差不多重。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站在山頂上，風都是向著我吹的。現在想來，山頂的風其實最冷，只是當時不覺得。受傷是在一次排練里。一個騰空的動作，落地時手掌撐了一下，疼還沒來得及傳上來，骨頭就先響了。那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冬天踩斷一根凍硬的樹枝。后來我無數次夢見那個聲音，每次都在落地的前一秒驚醒，手心全是汗。

醫生說恢復得很好。可我始終不敢再跳。不是不能，是不敢。每次站到舞蹈房的中央，那個聲音就會從記憶里鉆出來，沿著脊椎往上爬。手臂會不由自主地繃緊，肩膀會縮，呼吸會變得又淺又急。鏡子里的那個人，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退出了舞蹈隊。把舞鞋收進柜子最深處，把獎牌鎖進抽屜，把那些年的照片全部翻過去扣在桌上。我以為看不見，就不想了。

可春天還是來了。

起初只是風變了。冬天的風是硬的，打在臉上像巴掌。三月的風軟了，軟得像誰在遠處嘆氣。我走在校園里，忽然覺得那風不像在推我，倒像在等我。然后是雨。綿綿的，細細的，下起來沒完沒了。雨停的那天早上，我路過教學樓后面的那排玉蘭樹，停了一下。光禿禿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時候鼓出了一個個毛茸茸的花苞?；揖G色的，硬硬的，緊緊裹著，像攥緊的拳頭。我站在樹下看了很久。那些花苞那么小，那么不起眼，縮在枝頭，一副怕冷的樣子。可它們還是出來了。沒有人告訴它們春天來了，沒有人給它們承諾這個春天不會再有倒春寒。它們就是出來了。

又過了幾天，玉蘭開了。

那是一個清晨，我去得早，校園里還沒有人。遠遠地就看見那排樹白了一片，像誰把云掛在了枝頭。走近了，發現每一朵花都朝著天空張開，花瓣厚厚的，肉肉的，像嬰兒伸開的手指。有幾朵上面還掛著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風一吹，整棵樹都在微微顫動，花瓣蹭著花瓣，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響。我站在樹下，仰著頭，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那些花苞在枝頭熬了一整個冬天，風打霜欺，沒人看見。它們不著急，不爭辯，只是慢慢地鼓脹，慢慢地積蓄。等到某一天，忽然就開了。開得那么不管不顧，那么理直氣壯，好像從來沒有害怕過一樣。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臺的樣子。那時候不知道什么叫怕，不知道什么叫疼，音樂響起來，身體就跟著動了，像被什么牽著，根本不需要思考。那種感覺，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我把右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慢慢地舉過頭頂。手指在空氣中微微彎曲，像托著一朵看不見的花。陽光透過花瓣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金黃的，像一只手掌覆在上面。我閉上眼睛。風從背后吹過來，帶著玉蘭的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我聽見花枝在風里輕輕搖晃的聲音，聽見花瓣飄落時擦過空氣的聲音。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穩穩的，像鼓點。手臂還舉在那里。沒有顫抖，沒有繃緊。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舉著，像枝頭的一朵花，朝著天空，什么都不怕。

后來有人問我，什么時候決定重新跳舞的。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具體的時刻。不是某一天，不是某一個決定。是那些花苞一天天地鼓起來，是那些花瓣一片片地張開，是那個清晨的陽光一寸寸地爬上我的手背。是春天慢慢地，慢慢地，把我心里那層冰，焐化了。玉蘭的花期很短。開的時候轟轟烈烈，落的時候也干脆利落。花瓣整片整片地掉下來，鋪了一地，像一場薄雪。我撿起一片，夾進書里?；ò晔菦龅?，軟的，帶著一點點濕意。它的紋路清清楚楚，像一張小小的地圖，標記著它來時的路。

我把那片花瓣帶回了舞蹈房。鏡子擦干凈了，地板拖過了，把桿上的灰也抹了。我站在房間中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像一片剛剛融化的春天。我慢慢地抬起右臂。不疼了。不抖了。窗外的玉蘭已經落盡了，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葉。那些葉子小小的，嫩嫩的，在風里輕輕搖著。它們不知道什么是陰影，什么是恐懼。它們只知道，春天來了，就要發芽，我也是。

后來我常常想起那個清晨。不是因為花開得多好，是因為那天的風，那天的陽光，那天站在樹下仰起頭時，眼睛里忽然涌上來的熱意。是因為我終于明白，春天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里面長出來的，是那些熬過的冬天，那些不敢抬起的夜晚，那些縮在被窩里不肯見人的早晨，最終變成了枝頭的那一點綠。是那些花苞教會我的——不必急著開，也不必怕不開。你只管在枝頭待著，等風來，等雨停，等某一天，忽然就開了。

玉蘭年年都開，我的春天，也只會在它該來的時候來。

（高一（1）班 李詩妍 指導老師：艾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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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詩妍

□ 圖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