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xí)慣是一種頑強而巨大的力量,它可以主宰人生。”
- ——培根《論習(xí)慣》
每天早上洗完臉,我會站在衛(wèi)生間鏡子前梳頭。用的是一把桃木梳,深褐色的,齒很密,握在手里有點分量。這把梳子跟了我七年,從一個路邊小店買的,當(dāng)時好像是十五塊。現(xiàn)在梳背上裂了一道小縫,從中間往下延伸,像冬天手上皴了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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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邊上一根齒斷了半截。不是摔斷的,是用久了自然斷的。斷的那根齒還剩一小截,比旁邊的矮一截,梳到那個位置的時候,頭皮上會有一個小小的空擋。我習(xí)慣了,每次梳到那兒自動慢下來,讓旁邊的齒補上那個位置。
上個月有天下班路過那家店,已經(jīng)換成奶茶店了。門口排著年輕人,我站那兒看了一眼,想這要是梳子哪天徹底不能用了,我去哪兒買。
后來我試著買過一把新的。超市貨架上拿的,寬齒的,說是防靜電,十八塊九。回家用了一次,梳完放在臺面上,第二天早上手伸過去,還是拿起了那把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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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新的不好用。新的梳齒完整,梳起來順順的,但就是不對。太輕了,握在手里沒分量。梳齒劃過頭發(fā)的時候太滑了,沒有那種微微的阻力。舊的那把有阻力,齒尖碰到頭皮,力度剛剛好,不輕不重,像它知道我的頭型。用了七年,它當(dāng)然知道。
這把梳子跟著我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是從一個合租房搬到現(xiàn)在這個小區(qū),打包的時候我把它和牙刷杯子卷在一條毛巾里。第二次是從六樓搬到同單元的十樓,東西不多,我把它放在隨身背的包里,跟身份證錢包放在一起。不是故意這么寶貝它,是順手,用慣了的東西就是會跟著你走。
我在想,一件東西用七年是什么概念。七年前我什么樣,七年后我什么樣,中間發(fā)生了多少事,這把梳子都在。早上六點半起來梳頭,晚上睡前梳幾下頭皮。這些時刻它是唯一跟我身體直接接觸的東西。它碰過的地方,我自己可能都沒那么認真地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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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看一個訪談,有個人說他每天早上喝咖啡的杯子用了二十年。杯把斷了粘過,杯沿磕了個小缺口,他每天用它喝第一杯咖啡。記者問他為什么不換,他說,換杯子那天早上,那杯咖啡就不是以前的咖啡了。我當(dāng)時覺得這人有點軸,現(xiàn)在站在衛(wèi)生間拿著這把斷齒的梳子,我懂了。
不是迷信,是習(xí)慣對身體有一種馴服。你用過很久的東西,它不再是一個東西,是你身體的外延。手知道握在哪里最舒服,頭皮知道哪根齒會先挨到。你用它的同時它也在用你,用你的手、你的力度、你每天重復(fù)的動作,把自己變成你的形狀。
這把梳子斷齒三個月了,我沒換。不是舍不得十五塊錢,是舍不得那七年——七天我都不一定記得住,七年的每天早上,它就躺在同一個地方,等著同一個動作。這個世界跟我有關(guān)系的東西不多。有些東西在我跟前只待一陣就消失了,有些我待了一陣就離開了。它沒有,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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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生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梳子上,斷掉那根齒的斷口已經(jīng)不尖銳了,被頭發(fā)磨圓了。梳子背上那道裂縫也沒繼續(xù)裂下去。可能還能用很久。可能某天啪地一下徹底斷了。不知道。反正現(xiàn)在每天早上照樣拿起來,照樣從發(fā)際線往后梳,照樣在斷齒那兒慢一下。
梳完把梳子清干凈,纏在上面的頭發(fā)繞兩圈扯下來扔垃圾桶,梳子放回鏡子下面的托盤里。它躺在那兒,等著明天早上。我會來,它會在。這個約定比很多約定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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