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蹲在自家工廠的門口,手里攥著法院的封條,指節發白。冷風從廠房的鐵皮縫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哭。
廠里最后一批貨,半個月前就被債主拉走了。三百多萬的債,壓得我喘不上氣。我點了根煙,煙霧散在冰冷的空氣里,嗆得眼眶發酸。
手機震了一下。
是老婆劉芳發來的微信:"晚上別回來吃飯了,我去我姐家。"
我苦笑了一聲,沒回。這已經是她這個月第六次"去她姐家"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在外面有人。
我叫陳建國,今年四十七,土生土長的豫北人。二十年前,我揣著借來的兩萬塊錢,在鎮上開了個小五金廠。那時候劉芳跟著我,住工棚、啃饅頭,冬天手上的凍瘡裂開了口子,她也不吭聲,咬著牙幫我清點貨物。
日子是一點點好起來的。廠子從三個人干到三十個人,從租鐵皮房到蓋了兩層小樓。鎮上的人提起陳建國,都豎大拇指:"能人!"
可誰知道呢,去年原材料漲價,幾個大客戶突然毀約,資金鏈斷了。我四處借錢,銀行的、親戚的、朋友的,拆東墻補西墻,最后墻全塌了。
廠子倒了,車賣了,城里那套房也抵了債。
劉芳的臉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的。
她不再問我"今天累不累",不再給我留一碗熱湯。我半夜回家,屋里黑著燈,她背對著我躺著,呼吸均勻得像故意裝睡。
上個月,我去縣城辦事,在商場門口看見她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副駕駛坐著個男人,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白白凈凈的。她沖那人笑了一下,那種笑,我已經很多年沒在她臉上見過了。
![]()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
我沒當場沖上去。我蹲在路邊的花壇后面,看著那輛車開走,看著劉芳提著兩個購物袋往公交站走,腳步輕快得像個姑娘。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坐在出租屋里給兄弟老張打電話。老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說:"建國,你先別沖動。你現在這個樣子,鬧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我說:"我不鬧。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老張嘆了口氣:"你想想,你廠子好的時候,芳嫂跟了你二十年,沒享過什么福。現在廠子垮了,她心里也苦。人在苦的時候,有人遞根稻草,誰不想抓?"
我掛了電話,把酒瓶摔在地上。
可摔完了,我又默默把碎玻璃掃干凈。出租屋的地板薄,樓下住著個帶孩子的寡婦,別嚇著人家。
日子還是照過。
我白天出去找活,工地上扛水泥、搬磚,一天一百五。晚上回來渾身酸疼,洗完澡倒頭就睡。劉芳偶爾回來,我們像兩個陌生的室友,各睡各的。
直到那天,她把離婚協議書擺在了飯桌上。
"建國,簽了吧。"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字一個個往我眼睛里扎。財產分割那一欄幾乎是空的——我們已經沒什么可分的了。
"是因為那個男人?"我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什么男人?我不知道你說什么。"
"黑色轎車,金絲眼鏡,商場門口。"我一字一句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靜。
空氣凝固了。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不銹鋼盆里。
劉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然后她突然紅了眼眶:"陳建國,你知不知道,這兩年你每天除了廠子就是廠子,后來廠子沒了,你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我跟你說話,你不理;我半夜哭,你聽不見。那個人……他姓周,是我高中同學,他離了婚,剛好聯系上了。他陪我說說話,我有什么錯?"
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離婚協議書上,把"劉芳"兩個字的墨跡洇開了。
我張了張嘴,滿肚子的質問到了嗓子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那晚我一個人在出租屋坐了一整夜。窗外的風裹著鞭炮的硫磺味灌進來,鄰居家在炸丸子,油鍋滋啦啦響,小孩子的笑聲從樓道里傳上來。
是快過年了啊。
我想起二十年前的第一個年。那時候廠子剛開張,賬上只剩三百塊。劉芳用兩塊五毛錢的豬頭肉炒了盤下酒菜,我們倆坐在工棚里,看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她靠在我肩膀上說:"建國,咱以后肯定能過好日子。"
我當時拍著胸脯說:"放心,有我呢。"
可后來呢?好日子來了,我把她扔在了身后。忙應酬、忙訂單、忙著做"能人陳建國"。她一個人帶孩子、伺候老人、操持家里。好日子沒了,我又只顧著自己的頹廢,連她的眼淚都聽不見。
不是她變了。是我先弄丟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沒簽那份協議。我把它疊好,放進抽屜里,然后出了門。
我去了趟菜市場,買了半斤豬頭肉、兩棵白菜、一袋面粉。回來把出租屋從頭到尾擦了一遍,窗戶擦得透亮。
下午劉芳回來拿換洗衣服,推開門愣住了。
桌上擺著兩盤菜,一碗手搟面,熱氣騰騰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說:"先吃飯,有話吃完說。"
她沒動。
我又說:"芳,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廠子沒了我可以再掙,可要是你沒了,我掙再多有什么用?"
我看見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窗外又響起鞭炮聲,這次離得近,噼里啪啦的,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低著頭吃了一口面。然后眼淚就掉進了碗里。
那碗面,她吃了很久很久。
后來的事沒那么圓滿。她到底跟那個姓周的斷沒斷干凈,我不確定;我到底能不能東山再起,也不好說。生活不是電視劇,沒有一頓飯就能解決的問題。
但至少那個晚上,我們二十年來第一次把話說開了。
有些婚姻散了,不是因為外面的人,是因為屋里的兩個人,先把彼此弄丟了。
日子嘛,破了可以補,人走了就真回不來了。這個道理,我陳建國四十七歲才想明白,但愿不算太晚。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