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老趙頭坐在媒人劉嬸家的堂屋里,手心全是汗。
六十歲的人了,搓著膝蓋上洗得發白的褲縫,像個頭回相親的毛頭小子。桌上擺著兩碟花生瓜子,一壺濃茶,熱氣裊裊往上飄,屋里燒著爐子,暖得人臉發燙。
門簾一掀,進來個人。
女方姓周,叫周秀蘭,五十六歲,燙著齊耳短發,穿件棗紅色的羽絨服,人收拾得利利索索。她一進門,先沖劉嬸笑了笑,再看老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老趙心里咯噔一下——這女人,眉眼干凈,說不上多漂亮,但看著就是個利落人,不扭捏。
劉嬸趕緊張羅著倒茶讓座,嘴上不停:"秀蘭啊,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老趙,退休工人,一個月退休金四千三,人實誠,不喝酒不賭錢……"
周秀蘭端著茶杯,也不急著喝,聽劉嬸說完,忽然開口了:"老趙,我也不繞彎子,咱都這歲數了,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
老趙愣了一下,點點頭:"你說。"
"我要二十萬彩禮。"
這話一出,屋里安靜了。
劉嬸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爐子里的煤"啪"地響了一聲,格外刺耳。
老趙看著周秀蘭,周秀蘭也看著他,目光坦坦蕩蕩,沒有一絲躲閃。
"行。"老趙說。
就一個字,干脆利落。
劉嬸差點把茶碗摔了:"老趙,你可想清楚了啊!二十萬!你那點積蓄——"
老趙擺擺手,沖劉嬸笑了笑:"劉嬸,我心里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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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長了腿一樣,當天晚上就傳遍了整條街。
老趙的兒子趙明當晚就趕回來了,摔了門就嚷:"爸,你瘋了吧?二十萬!你攢了一輩子才攢多少?給個外人?"
老趙坐在沙發上剝橘子,橘皮的清香味散了滿屋。他慢悠悠地說:"你媽走了五年了,這五年我一個人過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嗎?"
趙明一噎。
老趙沒看他,低著頭把橘子一瓣瓣掰開,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扔進了深潭:"去年冬天我半夜發燒,三十九度五,自己爬起來找藥,手抖得水杯都端不住。我給你打電話,你手機關機。我一個人裹著被子在床上扛到天亮。"
趙明臉一紅,囁嚅道:"那次我出差……"
"我不怪你。"老趙抬起頭,眼眶有點發紅,"你有你的日子要過,你媳婦、孩子,一大家子,我都理解。可我也是人啊,明子。我也怕冷,也怕黑,也怕半夜醒來屋里連個喘氣的聲音都沒有。"
趙明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甩了門走了。
老趙對著那盤橘子坐了很久。窗外的北風嗚嗚地吹,吹得窗戶紙簌簌響,像個人在外頭小聲哭。
第二天一早,老趙去了銀行。
柜臺的小姑娘看他取二十萬,確認了三遍,問他是不是被騙了。老趙笑著搖搖頭,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那是他和老伴攢了大半輩子的錢,老伴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老趙,別把自己過苦了。"
他帶著錢去了周秀蘭家。
周秀蘭住在鎮東頭,一個小院子,院里種著兩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還掛著幾個干癟的紅燈籠,是去年的。
推開院門,老趙聞到一股燉肉的香味,夾著蔥花爆鍋的焦香。
周秀蘭正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面粉,鼻尖也蹭了一小撮白。
老趙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秀蘭,二十萬,你點點。"
周秀蘭看了看布袋子,沒動。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拉了把椅子坐到老趙對面,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老趙,你知道我為啥要這二十萬嗎?"
老趙搖頭。
周秀蘭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幾張紙,遞給老趙。
是醫院的診斷書。
不是她的——是她女兒的。她女兒李小燕,三十二歲,去年查出來尿毒癥,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女婿是個貨車司機,一個月掙五六千塊,光透析費就去了大半,家里還有個六歲的孩子。
"我前夫走得早,就留下這一個閨女。"周秀蘭擦了擦眼角,聲音發顫,"我要是不管她,這世上還有誰管她?我存了八萬塊,還差得遠。我不是想訛你的錢,老趙,我就是想……想給我閨女續條命。"
她說到最后,聲音已經啞了。
老趙拿著那幾張紙,手微微發抖。診斷書上的字密密麻麻,他有些看不太清,但"尿毒癥"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眼里。
他沉默了很久。
廚房里的燉肉咕嘟咕嘟響著,窗外有麻雀在石榴樹上叫,冬天的陽光稀薄地照進來,落在周秀蘭花白的鬢角上。
"錢你拿著。"老趙把布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低低的,"先給小燕治病。婚的事,不著急,你啥時候準備好了,咱啥時候辦。"
周秀蘭猛地抬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老趙,你……你不怕我拿了錢不跟你過?"
老趙笑了,笑紋里藏著說不清的酸澀:"我活了六十年,看人還是看得準的。你要是那樣的人,也不會開口就把實情說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錢沒了可以再攢,人要是沒了,啥都沒了。你老伴走的時候你知道這道理,我老伴走的時候我也知道。"
周秀蘭捂著臉,哭出了聲。
后來的事,劉嬸逢人就講。
周秀蘭拿了那二十萬,先給女兒交了手術押金,配型成功后做了腎移植。手術那天,老趙在醫院走廊里坐了整整八個小時,腿都坐麻了,比自家親爹還緊張。
開春三月,小燕出了院。四月,石榴樹發了新芽。五月,老趙和周秀蘭在那個小院里擺了兩桌酒,沒請多少人,就是街坊鄰居,熱熱鬧鬧吃了頓飯。
趙明也來了,帶著媳婦和孩子。他給周秀蘭敬了杯酒,叫了聲"阿姨",周秀蘭紅著眼眶應了。
酒席散后,老趙在院子里刷碗。周秀蘭端著一盆熱水出來,把他的手按進水里:"你手涼,別用冷水。"
老趙低頭看著水里兩雙手,一雙粗糙,一雙也粗糙,都是干了一輩子活的手。
"秀蘭,我跟你說句心里話。"他說,"那二十萬,是我這輩子花得最值的錢。"
周秀蘭沒接話,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些。
院子里,去年的干燈籠已經換成了新的,大紅大紅的,在晚風里輕輕晃著。石榴樹枝頭綠芽點點,用不了多久,就該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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