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玉：對一篇博士論文初稿的九點修改意見

李良玉，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歷史學博士，從事中國近現史、中華民國史、中國當代史和中國當代思想研究。

本文轉自“歷史學研究通訊”公眾號，旨在知識分享，如涉版權問題，聯系小編刪除。

某同學：

你好！謝謝你的信任！你在初稿完成之后馬上就發給我，讓我閱讀并且提修改意見，令我十分感動，也深感責任重大，謝謝你！這幾天，連續讀你的稿子，由于家里小孫女事多，時不時跑過來騷擾一下（她自己說，要跑過來給爺爺搗亂一下），所以速度不夠快。今天白天給你發了幾段文字修改的照片，晚上又發了一份，不知道你理解么？現在給你寫修改意見，可能不一定對。請你仔細推敲，合適的就照辦，不合適的就不用理了。建議你發給導師審查一下，好嗎？

我有以下幾點意見，僅供你參考：

第一，你的文章是在碩士論文的基礎上擴展而成的，一般來說這應該是可以的。當然，從更高的創新的要求上看，似乎應當盡可能避免（我的學生是不允許的）。現在的問題是，稿子已經弄好了，就要確保在提交審查的過程中，不給評審專家以炒冷飯的印象，而能順利通過審查。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做一些處理。比如，要在題目上和碩士論文有明顯區別；比如，要在有關部位避免過度渲染碩士論文的成就；比如，要盡可能說清楚本文在碩士論文基礎上做了哪些努力，取得了哪些新的進展，等等。

根據這個意思，建議調整本文的題目。當初碩士論文題目是“農村赤腳醫生研究——以安徽省某某縣為個案（1968-1983）”，現在的題目是“赤腳醫生研究——以安徽省某某縣為中心的考察”，兩者重復度太高。建議修改為“某某縣‘赤腳醫生’研究（1968-1983）”，不要在題目中點明安徽省，而只須在緒論中交代一下就可以了。

同時，在緒論的“選題緣起與意義”部分，不要一開頭就交代本文起源于碩士論文，這樣給人的印象太深刻、太不好了。應當首先正面說明，當代中國的農村走過了曲折的道路，農民的醫療衛生狀況的改善經過了曲折的進步過程，其中，赤腳醫生制度的推行，就是其中的重要一環。這方面的研究，已經引起了許多學者的興趣，本人出身農村，更有解讀這個歷史問題的沖動。先有了這些鋪墊，然后再交代碩士論文曾經做過研究，可能效果要好一些。

本文選題與碩士論文的關系，自然需要交代。但是，要注意技巧。只須輕輕帶過，不要多說。同時，緒論第4頁談到你的碩士論文的地方，最好不要提了，以免加深審讀者的印象。第8頁對自己的碩士論文的介紹，也并入課題緣起部分去，不要在緒論中反復提。更重要的是，要在肯定碩士論文的前提下，適當指出其不足，比如，碩士研究生階段知識經驗不足，歷史資料的理解能力和歷史解釋能力不足，同時，由于時間緊、忙于考博等原因，在解釋體系的全面性和深入性方面有所局限，因而自己對論文不滿意。在此情況下決定利用做博士論文的機會，把這個課題做深做透一點，對自己也有一個交代。這樣寫的作用是反過來烘托博士論文。最重要的是，要明確指出現在的博士論文有哪些創新。比如，重新深入檔案館收集檔案，重新研究解釋體系，建構新的論文結構；比如，從規模上說，從碩士論文的三萬字左右，變成了現在的17多萬字；比如，在解釋問題的深度方面，提出了一些新的問題和新的結論，等等。這樣，才能徹底避免讀者對這篇博士論文有無創造性的疑慮。

第二，緒論中的有關學術史介紹要盡量周到，主要是提到別人的研究成果的時候，要注意全面，客觀，細致，贊揚為主。特別是有分寸，少提缺點。之所以如此是出于兩個原因。一是博士論文的學術史介紹，必須堅持公平的原則，現有研究成果的成績必須講夠。這不僅不會降低自己的成績，反而會讓讀者能更清楚地知道，你在過去研究的基礎上取得了哪些新成績。二是由于現在實行答辯前盲審制度，一般來說盲審專家都是公正的，都會實事求是地評判學生的論文。但是，過去我所知道的情況表明，也會有個別專家看到自己的成果不被重視，甚至被送審作品的作者批評，因此而對被評審作品采取不應有的苛刻態度。少講缺點，多講優點，就是為了避免碰上這種情況。要強調的是，這不是讓你去學圓滑，學投機，而是在目前這種制度下采取的必要的自我保護。目前的盲審制度不允許申訴，至少很難申訴，你碰上這種情況，你就倒霉，甚至前功盡棄。這對年輕人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建議在逐項介紹有關研究成果的時候，一概不提缺點，而集中在學術史介紹的最后部分籠統地說幾句，以免無意中觸犯專家，帶來無妄之災。

第三，學術史介紹應盡可能清晰。自從赤腳醫生制度推行以來，一直就有宣傳和研究，這當然存在一個由宣傳、時政而學術的轉變過程。應當適當厘清這個過程。建議把緒論（第二頁）第二、三兩個自然段的內容，并入到后面有關部分去。建議按照1970-1990；1990-2000；2000-2010；2010以來四個階段敘述，適當補充早期官方對赤腳醫生的宣傳報道的介紹，加強論述的層次感。

第四，適當修改論文目錄。由于你寄給我的紙質文本只有正文，因此對你的全部提綱，包括章節目三級的文字，缺少通盤的了解，因此無從幫助推敲。建議再斟酌一下。比如，第151頁第五章中，“仍有一定程度的掙利潤的行為”，就不是一個學術論文的標題。如果改為“對利潤的追逐”，或者“有追逐利潤的行為”，可能會好一點。比如，緒論中“研究方法與中心區域”，也不是很好，似可修改為“調查范圍與研究方法”。從邏輯上說，應該先說調查范圍，再交代研究方法。

第五，作為一種體系性的學術論文（或者叫學術著作），博士論文應該有必要的學術規格。它不僅體現在所討論的問題的專業性、深入性、理論性方面，還體現在文章的結構有一定的專業要求。比如，有緒論，有學術史介紹，有基本概念、方法的介紹，有參考書目，有詳盡的注釋，各章節之下有必要的導言，等等。你的論文共計五章，各章都不設節，而直接采取了章、目兩級體制。這當然是可以的。綜合目前文章的討論面貌，似乎有總結提煉不夠的缺陷。建議每章開頭增設“導語”，概括本章內容，提示讀者注意本章的討論宗旨和要義。最好在每個子目的開頭，也增加一段“導語”，概括本子目的內容和宗旨。例如第二章，章的標題是“赤腳醫生的隊伍建設與管理”，內容上討論了赤腳醫生的選拔、培訓、報酬和管理四個問題。這四個子目都有一段“導語”，作為博士論文自然就要完善許多。

導語的寫作，常常是一個難題。需要有比較好的概括的能力，并且要用比較精煉的文字組織起來。好在你的論文只有章和目兩級，認真研究一下，寫好了對于提高論文的檔次是有好處的。也可以找一些好的著作讀讀它們的導語，掌握一點寫作的方法。

第六，你的論文大量引用了采訪記錄。這是一個十分有優勢的閃光點。但是，現有采訪引文的注釋太繁瑣了，嚴重影響版面的整潔美觀。建議第一條采訪引文的注釋，可以詳細一點。比如，第44頁，第二章第一個子目內的采訪引文，現注釋是：“左銀鳳采訪周大久的記錄（2012年2月2日）。周大久，為原樅陽縣老灣公社老灣大隊赤腳醫生”。建議修改為“左銀鳳采訪周大久的記錄（2012年2月2日）。周大久，原樅陽縣老灣公社老灣大隊赤腳醫生。為注釋簡便起見，本文以下所引本人采訪記錄，一律直接標注‘采訪某某某記錄’（年月日），某某某原為某某公社某某大隊赤腳醫生”。另外，如果有記錄，或者現在對他還了解，可以多說明一些。比如，某某當年多大年紀，簡單的情況，某某公社某某大隊現在行政上歸屬哪里，等等。而從全文的第二個采訪引文的注釋起，就直接標注“采訪某某某記錄（年月日）”，這樣版面就清爽許多了。

第七，改變正文敘述中漢語和英文混雜的現象。這主要是指第10-13頁，有四處混夾了這些著作的英文作者名和題目，這不太規范。建議先把它們譯為漢文，再附相應的英文。

第八，對論點性敘述進行必要的文字審定和加工。文章中的論點或重點部位的敘述，是論文的核心內容，也是作者的創造性的表現。如果這些敘述有瑕疵，會直接影響論文的學術價值。這里，舉兩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關于赤腳醫生的選拔標準，第45頁說：

“根據對多位赤腳醫生和一些村民的訪談，在實地選拔中，文化程度、家庭成分、年齡、人脈關系、醫學基礎、赤醫前的個人身份等多種因素都發揮著影響。”

這段敘述就是一種論點性的敘述。但是，現在的文字中就存在一些瑕疵。比如“實地選拔”不夠準確，“醫學基礎”也不準確，“赤醫前的個人身份”更無法理解。其他兩點不說，選拔赤腳醫生要有“醫學基礎”，嚴格說就是一個偽命題。所謂“醫學基礎”，恐怕只有讀過醫學院校的大學生才配得上說有。當時所選的赤腳醫生，只能說懂一點醫療衛生的基礎知識或技術就行。絕大多數人，是培訓之后才掌握一點打針治病的本領的。建議修改如下：

“根據對多位赤腳醫生和一些村民的訪談，在實際選拔中，年齡、文化程度、家庭成分、有沒有一定醫療衛生的基礎知識或技術、被選拔之前的社會身份、人脈關系等多種因素都會發揮作用。”

請注意，文化程度、家庭成分、年齡都屬于個人身份的內容，而社會身份則不同。它常常代表某人的社會地位。

第二個例子，第150頁：

“針對這些原赤腳醫生對自身養老保障問題的訴求，上級衛生行政部門對此也作了一定的回應。如從2013年起，到齡退休離開衛生室的原赤腳醫生每月可以拿到300元錢的補助。2014年，縣內對曾經擔任過赤腳醫生、衛生員、接生員，但后來轉干他行的人員進行了摸底調查，對這些人員根據工作年限也給予了相應的每月補助。隨著時間的推移，人民生活消費水平的日益提升，對這些原赤腳醫生的每月補助收入有所增加，擔任赤腳醫生及鄉村醫生工齡超過30年的，現在每月補助費上漲到了528元。沒能超過30年工齡的的，補助則相對低一些。此外，還規定以前買過城鎮養老保險的原赤腳醫生，只能拿自己養老保險的每月養老待遇，不再享受原來的赤腳醫生每月工齡補貼。

但是，現已退休的原赤腳醫生們對他們現在的每月養老待遇仍然不夠滿意。他們最經常提及的就是跟他們同一時期擔任民辦教師的人員，認為大家當年都是一樣的干，民辦教師大都通過各種途徑轉了正，現在，他們轉正后的養老待遇與他們的養老待遇差距極大，他們當時不能像民辦教師那樣有渠道轉正，他們現在的身份仍然是農民，每月所得養老補助錢數不能很好地支持他們退休后的生活。他們仍然希望國家能夠對他們的養老待遇訴求給予充分的關注，并提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

這兩個自然段的敘述，至少有文字啰嗦、概念不清、人稱指代不明等幾個問題。比如，“自己養老保險的養老待遇”，是一個法律概念不清的說法。自己買了養老保險，時間到了所拿的錢，是保險收入，不是養老待遇。比如，第二個自然段中，一共用了10個“他們”，涉及前赤腳醫生和前民辦教師兩種人。不同的他們究竟指代誰，非常混亂，需要讀者去仔細對照，這就造成嚴重的指代關系不清的問題。

我給你修改了一下，供你參考：

“針對這些原赤腳醫生對自身養老保障問題的訴求，上級衛生行政部門也作了一定的回應。如從2013年起，到齡退休離開衛生室的原赤腳醫生每月可以拿到300元錢的補助。2014年，縣內對曾經擔任過赤腳醫生、衛生員、接生員，但后來轉干他行的人員進行了摸底調查，對這些人員根據工作年限也給予了相應的每月補助。隨著時間的推移，消費水平的日益提高，這些原赤腳醫生的每月補助收入也有所增加。擔任赤腳醫生及鄉村醫生工齡超過30年的，現在每月補助費上漲到了528元。沒有超過30年工齡的，補助則相對低一些。此外，還規定以前買過城鎮養老保險的原赤腳醫生，只能拿養老保險的保險費收入養老，不再享受原來的赤腳醫生每月工齡補貼。

但是，許多現已超過退休年齡的原赤腳醫生，對他們的養老待遇仍然不滿意。他們最經常提及的就是跟自己同一時期擔任民辦教師的那些人。大家當年都是一樣的干，但民辦教師后來大都通過各種途徑轉了正。目前這些教師的養老待遇與他們差距極大。當年他們沒有渠道像民辦教師那樣轉正，所以現在的身份仍然是農民，每月所得養老補助費不能滿足退休后生活的需要。他們仍然希望國家能夠關注自己的養老待遇問題，并提出合理的解決方案。”

請按照我的以上修改標準，對全文的類似敘述進行全面修改。

第九，全面修改采訪記錄。論文大量引用了對原赤腳醫生的采訪記錄，這本來是一個文章優點。但是，可能你過分拘泥于這些訪談對象的原始談話，把這些談話一字一字地整理下來，現在又引用在文章中。我從頭到尾看你的論文，所有這些談話都啰嗦重復，含義不清，語無倫次，甚至根本不知道在說什么。造成了大量雜亂無章、不知所云的敘事。甚至，嚴重影響論文面貌。這里要十分明白，我們進行田野調查，應當忠實于訪談對象的表達，不允許曲解他們的意思，造成偽材料。但是，這絕不是說，要把他們的話一字不拉地記下來，引用到文章里去。如果這樣，嚴肅的學術論文將會變成文字垃圾桶，使人無法卒讀，而從根本上破壞研究成果的學術品相。我選擇了第151頁的一段訪談記錄，抄錄如下：

“現在還多少要跟利潤掛鉤，不掛鉤，他把你養起來，你都要掛鉤。”“你比方講，你一個醫療室吧，就像我們一個醫療室，你比方講，你每年給他搞健康檔案，好比一人份攤到8塊多錢，你做一千人份，8000來塊錢，比方講，再給半年 衛生費，好比它萬萬塊錢，兩萬塊錢不到，你就打一年撥三萬錢呢，三萬塊錢還撥不到，怎么過日子呢，這里就三個人，這里還四個人呢，有四個人，還有一個人沒來，你說，你說這個醫療室怎么過日子，就打他，他們每年一人拿1500塊錢，哎，1800，小兩萬塊錢，四個人就是八萬，再加上平時開支，就擬兩萬塊錢，也要十萬塊錢，那是那是最低最低的基礎了，那那些錢到哪里去呢，生活在哪里來呢，那醫療室就沒法子生存了，那撥三萬那怎么，怎么能生存呀，他不就是還要你做利潤呀，哎，他，他好比講，你這么樣，那么樣的，其實講又不起作用，講著，你這底下，你過不了日子，他就不存在，他任何東西，跟利益，利益，他能不能，能不能生活下去，不能生活下去，都是一樣的，那講空話，都沒用的，那都是一樣的，比方講你也，你也鄉村醫生，你現在鄉村醫生，它都是，相信每個醫療室都一樣的，他全年就撥這么些錢，他，他怎么過日子呀，那他，那他的工資，他不要，他一個月沒有1500塊錢，2000塊錢，那家里，養家糊口怎么養的活呀。”

這段文字包括標點符號共計523個字，你看這像博士論文么？評審專家看到這種文字會給你通過么？我不能肯定十分明白這位被采訪者當時說的意思，只能根據上下文的語義，半順半猜地做了整理，修改如下：

“現在多少要跟利潤掛鉤。不掛鉤，誰把你養起來？……比方我們這個醫療室，每年搞健康檔案，做1000份，共計8000來塊錢。再加上半年衛生費，大約兩萬塊錢不到。加起來就算一年撥3萬塊錢吧，怎么過日子呢？這里有4個人（還有一個人今天沒來），這點錢，醫療室怎么維持？就算每人一年拿15000-18000塊錢，多算點一年20000，4個人就是80000塊。再加上平時開支，算20000，合起來是10萬塊錢。那是最低最低的了。一年撥3萬，怎么能生存，這不就是要你去賺利潤嗎？離開錢，要你做到這樣那樣，沒有用的。不能生活，講空話有什么用？現在鄉村醫生都一樣，每個醫療室也都一樣。一個月沒有1500-2000塊錢，一家人怎么養活？”

現在，包括標點符號只有270多個字了。整理成這樣的水平，是起碼的要求。請你從第一份訪談的引文開始，地毯式地徹底清理全部訪談記錄的引文。把這一切做完之后，應該再打出紙質文本過濾一遍，盡可能完善一些，才能提交盲審。

你是我退休之前聽過我的課的學生，之前你的導師還指定你把一篇文章交給我幫助推敲。現在既然又來求助，我也就不避嫌疑，不計其他，給你寫了一點看法。說重了請不要生氣。更重要的，是要聽從導師的意見。請抓緊時間，迅速完成以上任務，以便通過盲審并答辯。切不可拖延，給自己帶來麻煩。已經很晚了，有點累，明天早上發給你吧，再次謝謝你的信任！

李良玉

2021年5月14日0點59分

（上午7：30微信發給論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