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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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大概是湘西的山水養(yǎng)人。從吉首走出來的女子,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子山泉般的靈動,沈夢辰便是這樣的。倘若將她置于人群里,你最先望見的,定是她那雙含笑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是月夜下清潭里映著的星子;再聽她開口說話,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咬了一口新上市的黃瓜,帶著清晨的露水氣,讓人聽著便覺得歡喜。
然而世人看人,大抵是先看皮囊的。這姑娘在娛樂圈里浮沉十余年,最繞不開的話題,便是她那身皮膚。中國人向來崇尚“一白遮百丑”,女明星們更是鉚足了勁兒要在“白”字上做文章,恨不得將自己融進那皚皚的雪光里去,成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瓷白的審美符號。可她偏不。她曾對著鏡頭,坦然地、帶著湘西女子特有的那股子爽利勁兒說道:“我就是一個黃黑皮,怎么也不可能變成一個冷白皮的。”
這讓我想起南方的秋雨,纏綿、濕潤,不比北方的干脆。雨打在芭蕉葉上,是一種沉沉的綠;落在泥土里,是一種踏實而溫?zé)岬狞S。這便是“黃黑皮”的底色,沒有被強行漂白的生硬,只有一種貼近大地的、蓬勃的生命力。年輕的時候,她也曾焦慮過,為了變白,嘗試了無數(shù)法子,甚至有些執(zhí)拗。這便是少女心性了,總以為圓滿在別處,總想把自己捏成旁人眼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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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她在一部戲里演個村妞,曬得黝黑,反倒洗盡鉛華,露出了骨子里的質(zhì)樸與可愛。那大約是一次對世俗眼光的“逆行”,卻讓她豁然開朗。如今的她想通了,與自己那身被日光親吻過的肌膚和解了。她說,護膚的終極目的不是漂白,而是讓皮膚變得透亮、細膩,有光澤度。
這一席話,說得極好。白則白矣,若是蒼白,便少了生氣;黑則黑矣,若是透亮,便是那雨后的墨玉,自有其溫潤的性情。人生的許多煩惱,大約也如這美白一般,與其執(zhí)拗地填補那些與生俱來的“缺陷”,不如與它們握手言和。與自己和解,這大概是歲月贈予她的第一份厚禮。
二十歲出頭的姑娘,美則美矣,卻像是那剛摘下的青杏,酸澀了些,也單薄了些。那時候的她,剛從湖南大學(xué)表演系畢業(yè),懷揣著一顆不安分的心闖進湖南臺。她是個要強的,也是個不怕“丑”的。為了博出位,她能在綜藝?yán)锘沓鋈グ绯蟾愎郑D月里下冰水也不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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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想起舊時戲班子里練功的孩子,天不亮就起身,壓腿、下腰,哪一個動作不是咬著牙含淚完成的?臺前的光鮮,都是幕后這一把把的汗水和“不要臉”換來的。那時節(jié),外界看她的眼光是復(fù)雜的。有人笑她“小黑土”,有人諷她“倒貼女”,只因她那段備受矚目的愛情。她愛上的那個人,是杜海濤。在外人看來,這似乎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不般配,甚至帶著某種功利色彩的揣測。
可沈夢辰是不管的。她自有湘西女兒的血性,敢愛敢恨,甚至不顧輿論的滔天巨浪,勇敢地做了那個先開口的人。這世間的情愛,講究一個“緣”字,也講究一個“勇”字。這塵世的喧嘩與蜚短流長,猶如夏日午后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卻也來得快。她經(jīng)歷了分手、抑郁、暴瘦,仿佛一朵被風(fēng)雨打折了枝丫的花。可那埋在土里的根,還活著。
那幾年的時光,像是被拉長了的寒冬。她的婚事成了“全民催辦”的項目,每一次亮相,都有人追問那張婚期。她曾在節(jié)目里自嘲,甚至調(diào)侃,但眼底深處,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那落寞,是等待的苦澀,也是一種不肯低頭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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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雖柔軟,心里卻有一桿秤。她曾在采訪中淡淡地說:“自己幸福就好,我們兩個人加在一起怕會更招黑,我們就自己談自己的戀愛。” 這番話,既是給外界的回應(yīng),也是給自己的定心丸。她不爭辯,不解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任憑風(fēng)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這種堅韌,大約也是歲月打磨出來的。
到了而立之年,沈夢辰的韻致便顯出來了,倒像是窖藏了幾年的米酒,初嘗清冽,回味卻甘甜綿長。這幾年,她不再執(zhí)著于“主持人”這一個單一的身份,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各種形態(tài)的容器里。她在《乘風(fēng)破浪的姐姐》的舞臺上唱跳,汗水打濕了衣衫,那股不服輸?shù)膭艃海尪嗌偃藗?cè)目。那是一種成熟的、經(jīng)過淬煉的美。雖然被淘汰了,但她又憑實力復(fù)活,來來回回,像她在人生這場大戲里的摸爬滾打。
最能體現(xiàn)她如今心境的,大約是前幾日她在西安蔡依林演唱會上的身影。她穿著藍白相間的連衣裙,頭發(fā)自然垂落,坐在第一排,拿著增距鏡,像每一個普通的歌迷一樣,認(rèn)真地、投入地揮舞著熒光棒。有人認(rèn)出了她,她也不躲閃,大方揮手,笑意盈盈。那一刻,她不是明星,只是一個追光的人。
這畫面極美。美在一種“松弛感”。褪去了年少時的劍拔弩張,如今的她學(xué)會了欣賞,學(xué)會了在別人的光芒里尋找快樂。她不再需要時刻緊繃著弦,證明自己是誰;她可以安心地坐在臺下,做一個鼓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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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份松弛,也滲透進了她的生活哲學(xué)里。前幾日看她的采訪,談及養(yǎng)生、談及醫(yī)美,她大方地承認(rèn)自己連續(xù)四年做熱瑪吉。這又是一件讓人佩服的坦蕩事。若是旁人,大約要藏著掖著,維護那“天生麗質(zhì)”的假象。她偏不,她說臉會“變薄”,但正是這種薄,顯出了骨相美。
這一“薄”,不僅是皮相的變化,大約也是人生的隱喻。年輕時的我們,臉上都是膠原蛋白,鼓鼓囊囊的,那是“肉相”;年歲漸長,繁華落盡,剩下的那副清癯的骨架,便是“骨相”。骨相美,講究的是輪廓,是風(fēng)骨,是那種洗盡鉛華后的硬朗與堅定。她說,太陽穴有輕微的凹陷,那是特色,不必去填滿。這審美觀,已然跳出了“網(wǎng)紅臉”的桎梏,有了文人的清奇。這是一種難得的清醒。
現(xiàn)在的沈夢辰,住在什么樣的房子里,倒是不必細究的;但她與杜海濤的那段馬拉松,終于在2022年修成了正果。那個曾經(jīng)在感情里看似被動、被全網(wǎng)催婚的男人,如今也被她調(diào)侃為“中年叛逆”。而關(guān)于生育,面對外界的催促,她依然不急不躁,說著那句經(jīng)典的“隨緣吧”。
這四個字,看似隨意,實則有大智慧。緣是什么?緣是風(fēng),是云,是山間的一陣霧,你看不見它,但它確實存在著。不焦慮,不內(nèi)耗,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一步一步地走。這是她三十歲之后,習(xí)得的最高級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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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沈夢辰。
她給我的印象,不像是一朵溫室里精心培育的蘭花,倒像是湘西深山里的一株野百合。她經(jīng)歷過無人問津的陰暗谷底,也沐浴過頂峰的燦爛陽光。她的美,帶著泥土的質(zhì)樸,也帶著山風(fēng)的野性。她不再為了誰而改變自己皮膚的顏色,也不再為了堵住誰的嘴而慌亂地奔赴人生下一個節(jié)點。
她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著,偶爾回首,是少女時的懵懂與倔強;轉(zhuǎn)過頭來,是成熟女性的通透與從容。
在這樣一個充斥著焦慮與浮躁的“冷白皮”時代,她固守著自己的“黃黑皮”,活出了一種暖洋洋的、透亮的人生。這就很好了。山高水長,這位吉首女兒的路,還長著呢。而我們看她,倒像是在看一幅水墨畫,濃的、淡的,疏的、密的,都是恰到好處的。
正如這暮春時節(jié),花事將了,綠葉成蔭。褪去了那一層脂粉氣,露出生命原本的紋路,反而更耐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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