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約翰·F·肯尼迪1961年提出,要把人送上月球。人們常把這件事視為遠見和鼓舞人心的勝利,但當時的現實其實更緊迫,也更關乎國家處境。美國正與蘇聯陷于冷戰,對技術優勢旁落的擔憂,使這項任務幾乎無可回避。
如今的太空競賽由另一種力量驅動。各國政府和私營企業投入數十億美元,希望搶占經濟優勢,包括建設新的衛星基礎設施、開辟下一代計算前沿,以及開采稀土礦產。“登月計劃”之所以發生,往往不只是因為它“應該做”。它通常由兩種力量推動:恐懼,或金錢激勵。如果美國想解決醫療可負擔性危機,就必須有其中一種力量推動真正的變革。因為要縮小醫療費用與美國人支付能力之間的鴻溝,所需的力度不亞于一場“登月計劃”。
美國醫療可負擔性危機的規模,怎么強調都不為過。美國如今每年醫療支出已超過5.6萬億美元,約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9%。按人均計算,每年超過15000美元,幾乎是其他發達國家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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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雇主和雇員來說,這種沖擊同樣明顯。家庭醫保的平均年度保費如今已接近27000美元,員工每年自掏腰包的支出接近7000美元。面對每年7%至9%的成本上漲,雇主不得不在工資、福利和招聘之間作出取舍。
過去十年,控制醫療成本的努力主要集中在漸進式調整。保險公司擴大了事前授權和理賠管理的使用,以限制醫療支出;雇主通過高免賠額醫保計劃,把更多成本轉嫁給員工;政策制定者和醫療系統則加大了對基層醫療和照護協調的投入。這些做法各自觸及了問題的一部分,但都沒有觸及根源:醫療究竟是如何付費的。
美國醫療體系的底層經濟邏輯,主要由兩種支付模式支撐:按服務收費,獎勵的是服務量;按價值付費,承諾獎勵的是治療結果。這兩種模式都沒有按預期發揮作用。并不是政策專家不知道該怎么把它們做好,而是無論修正哪一種,都需要足以稱得上“登月計劃”的系統性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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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多數有工作的美國人來說,按服務收費是其醫保計劃背后的經濟引擎。超過90%的商業保險理賠,都是按這一模式支付的。
在按服務收費模式下,醫生、醫院和其他服務提供方會按每一項具體服務獲得報酬:每一次門診、每一次檢查、每一項操作、每一張處方,都會單獨計費。提供的醫療服務越多,收入就越高。
這種方式在大多數行業行得通,但在醫療領域并不適用。患者很少能決定自己會接受多少醫療服務,也很少知道這些服務究竟要花多少錢。這些決定主要由臨床醫生和醫院系統作出,而價格又缺乏清晰透明。
財務激勵本身也存在扭曲。看同一個病人兩次而不是一次,收入就會翻倍;復雜手術的報酬,往往遠高于那些更簡單、但同樣有效的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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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查理·芒格所說:“給我看激勵機制,我就告訴你結果。”在醫療體系中,這套激勵機制持續獎勵的是“做得更多”,而不是“做得更好”。
要抵消這種適得其反的財務激勵,辦法只有兩種:一是確保市場存在充分競爭,二是實施嚴格的價格管制。
但過去二十年,醫療行業的大量環節不斷整合,醫院、醫生集團和藥品采購領域的競爭都在減弱。在許多大都市地區,一兩家醫療系統就主導了住院市場,因此它們既能維持低效服務,也能收取高價。
制藥企業借助專利保護以及政府議價限制,以極高價格推出新藥。如今,新藥年標價的中位數已超過37萬美元,而美國患者為同樣藥物支付的價格,通常是其他同類國家患者的兩倍以上。
國會雖然有權設定價格上限,司法部也有權挑戰壟斷,但長期以來,這類行動的政治風險一直高于無所作為的代價。只有當“不作為”在政治上變得比改革更危險時,這種權衡才會改變——也就是當選民的憤怒真正反映到選票上,讓民選官員失去職位。
在那之前,民選官員更擔心失去行業捐款,而不是降低醫療成本。按價值付費原本是為了解決按服務收費最明顯的缺陷:它獎勵的是服務量增加,而不是臨床結果改善。從理念上看,這個模式很簡單,就是讓醫生和醫院因為讓患者保持健康而獲得報酬,而不是因為做了更多項目而獲利。
在最成熟的形式中,這種模式依賴“總額預付制”:向一組服務提供者支付一筆固定費用,由其負責管理特定人群的醫療照護。如果運作得當,它本應減少可預防住院,改善慢性病控制,并在長期內降低總成本。對雇主來說,員工更健康,意味著缺勤更少,保費上漲也會放緩。
但在現實中,這些結果并沒有實現。原因在于,“價值醫療”這個標簽往往與實際產品并不相符。幾乎在所有情況下,拿到總額預付資金的是保險公司,而不是服務提供方。保險公司并不會把這筆錢直接轉給醫生和醫院,而是繼續按服務收費模式向他們支付報酬。
即便醫保計劃會為更好的結果提供激勵,這部分支付金額通常也遠小于服務提供方通過增加住院人數或實施更多復雜操作所能獲得的收入。
研究顯示,只有當臨床醫生相當大比例的收入——一項研究給出的數字是63%——來自完全總額預付時,他們才會真正改變提供醫療服務的方式。低于這一門檻,按服務收費帶來的財務牽引力,仍然強于減少服務量或投資預防的激勵。
要以更低成本實現更高質量的結果,醫生必須組織成足夠大的團隊,能夠管理完整的照護鏈條,并實施運營改進,以最大限度提高患者安全、減少重復環節。
要建立這種能力,需要領導力、資本,以及對數據基礎設施的投入。現實中,這種級別的投資,很可能只能來自保險公司,或愿意為新型醫療模式提供資金并推動其擴張的風險投資支持企業。
而這種轉變,只有在財務機會大到無法忽視時才會發生。不斷上漲的醫療成本,以及醫保計劃費率面臨的下行壓力,已經在創造這樣的條件,但還不足以推動整個系統發生變化。醫療領域的“登月計劃”,和真正的太空遠航一樣,都會伴隨顯著風險。
一種可能是,變化將由恐懼推動:當越來越多選民再也負擔不起家庭醫療開支,并開始讓那些未能通過降低醫療成本法案的在任者下臺。其導火索很可能是一場經濟衰退。屆時,雇主為了削減成本,可能不得不縮減甚至取消醫療福利,而美國有1.6億人依賴雇主提供的醫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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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可能是,重大變化將由回報驅動:當總額預付制變得比按服務收費更賺錢。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數據顯示,如果慢性病得到有效控制,多達一半的心臟病發作、中風和腎衰竭都可以避免。這將帶來近1萬億美元的節省,既能提高保險公司的利潤,也能大幅降低參保人的成本。“登月計劃”不會僅僅因為它有必要,甚至不會僅僅因為它是正確的事,就自然發生。它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利害關系變了:當對損失的恐懼,或對經濟收益的期待,超過了人們對風險的顧慮。醫療領域還沒有走到那一步,但醫療越來越難以負擔的危機,正把美國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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