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青年藝術展，也許會刷新你對現代藝術的印象

走進上海市番禺路300弄7號B幢的正好美術館（Right Art Museum），你可能想不到，這是一場以“情緒秘境”為主題的、匯集了諸多青年作品的現代藝術展覽。

在許多人的眼里，現代藝術往往是“看不懂”的代名詞。如果談到情緒，更擔心會不會充斥著自顧自的個人表達。

然而在這里，沒有過于激烈的情感釋放，沒有博眼球的刺激性畫面，進門的粉色系抽象畫，和藝術家設計的燈光裝置，反而讓人感到溫馨。

本文圖片均出自策展人與正好美術館

當我開啟一盞如鯊魚卵鞘般的燈具，長按開關，感知它的明暗變化，一點也沒有疏離感，而是體會到一種可以觸摸的溫度。

在這樣的沉浸式空間中，“潛入—張力—流動—生長”的四層結構徐徐展開，引導觀眾進入潛意識的內在世界。

能夠呈現出這番面貌，策展人鄭薇功不可沒。

情緒及其表達，首先當然是高度個人化的，在將個人經驗轉化為作品時，也難免會有自憐與宣泄。

這時就需要策展人的“慧眼”，在無數令人悸動的作品中，挑出最適合的：既保留創作者獨特的情感指紋，又能夠讓他們在同一空間中相互折射、交織，最終形成超越個體的共振場域。

鄭薇長期關注身心健康，有著超過15年的一線志愿者實踐經驗，曾經還參與過大名鼎鼎的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藝術展覽空間——宛平南路600號畫廊的展覽，擔任過聯合策展人和長期志愿者的角色。

這次作為唯一的策展人，她沒有將自己置于絕對主導者的權威位置，而是采用“參與式策展”的方式，邀請公眾與藝術家線上參與或走進展廳，共同創作與生成展覽內容。

她也將自己暴露在這場情緒的流動之中，觀察著自己的內心變化，并在聊天中，將心路歷程呈現給像我這樣的觀眾。

一開始，對于已經有多次策展經驗的她來說，并沒有特別的喜悅或焦慮。“和更小的時候不一樣了。”作為青年策展人，她細細咀嚼著自己成熟的過程。

但當第一階段《在流動中生成》快結束時，她也有過突然煩躁的時候，似乎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度過了難熬的一晚。

看上去“自由”的藝術人生中，其實也有著很多和打工人一樣的情緒波動，而不是恣意放飛。

策展還是個體力勞動的活兒。別以為策展人就是拿著個本子，在現場指指點點，吆喝工人干這干那……很多事，她可都是自己來。

我在現場和美術館的人一起扶著梯子，看著鄭薇爬上爬下，忙忙碌碌，能看出一種勞動的喜悅。

回去一翻她的朋友圈，果然，寫著“勞動中的女性”。

我也曾疑惑，“參與式策展”會不會有點刻意，觀眾的意見真的有用嗎？相比其他展覽，這次更為頻繁地在展期中更換部分作品，會讓不少人與作品彼此錯過，對觀眾和藝術家，是不是好事？

現場觀眾加入布展，右二為鄭薇

后來覺得，這是一種真誠的邀請。它打破了傳統策展中“策展人—藝術家—觀眾”的等級關系，建立了一個更加平等、開放的對話空間。策展人是這場情緒共同體的組織者，同時也是其中的一員。

這與“情緒秘境”的主題或許特別契合，它不是一種方法論，而是一種姿態：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對這些情緒，而不是把它們陳列在玻璃柜里供你觀摩。

參展的畫作中，作者朱涵璞的奇思妙想特別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把人類社會的一些場景，與昆蟲世界相對應，有些設計還挺精巧的。

出自朱涵璞《我與昆蟲都在這個世界上》

當我一頁一頁翻下去，偶然出現的蟲子世界的“霸凌”顯然是意有所指。一個敏感、沉重的話題，就這樣以含蓄的情感表達出來了。

藍一（李欣蔚）的作品，則在朦朧中把握情緒，更讓人好奇思索，對應的會是怎樣的日常碎片。

藍一的微光系列

第二階段是《在感知中聯結》，鄭薇聯合自己長期合作的朋友，帶來了多場工作坊活動。

精神科醫生陳智民帶來了健康科普分享，與現場觀眾問答互動。鄭薇則在分享會后，和大家一起捏粘土。

在《關于情緒表達的另一種可能性》學術交流講座上，南京原生藝術中心創始人郭海平指出，無論是忽略情緒問題，還是過度追求情緒價值，都可能對心理健康造成負面影響。以原生藝術為途徑，通過真誠自然的創作表達，連接情緒與意識，可以促進心理健康。

所謂原生藝術（Art Brut），是法國藝術家讓·杜布菲（Jean Dubuffet）于 1945 年提出的藝術概念，指未經專業藝術訓練者自發創作的作品。觀眾們和鄭薇一起捏的粘土也是原生藝術。

原生藝術在心理治療領域已經有不少應用，但并不局限于此。在治療之外，還可以幫助每個人理解和表達“潛意識”。

郭海平在現場通過對比分析參與者創作的作品，展示了原生藝術如何在擺脫現實經驗與技巧束縛的同時，又不脫離藝術語言，真實地反映個體情緒狀態、意識層次以及與生命連接的深度。

幾次工作坊能夠覆蓋的觀眾畢竟有限，而在現場作品中，最能直接體現聯結的，是此前展覽《年輪敘事——長者的原生性表達》的部分展品。

這些展品可謂是“重回故地”。幾個高中生在原生藝術的啟發下，從自己的經歷開始思考，再到養老院與老人們一起共創，留下了許多作品，展現了他們的人生路程與情緒。

重回故地的《年輪敘事》

那次展覽，高中生程嘯恩，鄭薇和她在讀藝術治療專業的伙伴鄭旭清全程參與，參展的裝置作品全都出自他們在養老院的系列原生藝術療愈工作坊。

從展示人生經歷的沙盤，到看似簡單的拼貼作品，聯結并不容易。

團隊要克服語言的困難，不只是普通話與上海話的差別，寶山上海話和市區的都有不同。

更嚴峻的問題是，有些老人正已陷入逐漸失智的過程，有的語言能力或行動能力退化，可以想象要協助他們呈現人生，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這已經成為參與者生活甚至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為了某個展覽。

4月29日晚上，《情緒秘境》有夜場導覽。鄭薇要像“提燈女士”般，拎著藝術家周鈺雅在布展前即興創作的小燈，與觀眾在別樣的光線與氛圍中，感受展品。

當天下著大雨，但她沒有守在正好美術館等夜場開始，而是依然如約去常去的養老院帶活動，往來奔波。

老人們的作品，本身就是與這些青年聯結的產物，背后更是中國人熟悉的家庭、尊老、互助等等觀念。

周鈺雅在展期期間參加了米蘭設計周，外部櫥窗中也有她的作品

縱觀整個展覽，可以說已經超越了狹義的藝術表達，超越了藝術家的自我，而是展現了一種“我們”。“2025年上海市青年策展人成長計劃”選中這一項目，也在情理之中。

這些青年藝術家、策展人們，或許仍有青澀的一面，但有朝一日，終將成為擔負中國藝術未來的一分子。

中國的古代藝術當然是輝煌的，可我們的現代藝術，似乎還沒有一個為普通中國人所公認的坐標系。可看了這么多青年作品之后，我覺得，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