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跳舞，但我的工作是解剖小動物｜三明治

文｜樹

編輯｜李梓新

當麻藥注射到肌肉里，偶爾會伴隨著兔子的尖叫 ，幾下掙扎過后，便安靜了。

我接過手用剪刀剪破它大腿根部的皮膚 ，摸索著找到股動脈的位置用刀片輕輕地滑了一下。血就一股一股的噴涌而出。血腥味就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我隨即打開沖水閥，深紅的血即使不斷被水稀釋，還是像一條湍急的河流從身體流出。這期間，大家輕松的閑聊著其他的話題，麻辣兔肉是多么好吃、網絡上有什么新梗、周末去哪玩。等到這條河流逐漸沒了血色，我熟練進行取材用刀取下耳朵，交由另一位同事固定。接著它就會先進入尸體袋，等待它的同類一起去最后一站——尸體間。

每次解剖，一般是8-12只為一組，但總會碰到幾只意志力頑強的麻倒很快就醒了，其中一只在麻醉的過程中，它突然開始掙扎慘叫了起來。叫聲簡直要刺破耳膜，直直的鉆進我的腦袋，讓我感到恐懼，叫聲停止了，但是我覺得心里發緊，人懵懵的，甚至腿都輕飄飄的。

幾天前我做了一個夢，我和幾個人在追趕兩只大老鼠，幾經周轉我先找到了這兩只老鼠，他們讓我趕快動手，我利落的抬起拿著致命工具的手剛要落下，兩只老鼠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叫聲。我緊閉雙眼，在老鼠的叫聲里我無處躲藏。

兔子在尖叫的時候，我夢里的老鼠在我的腦子里同時在尖叫。叫聲交疊在一起，站著已是強撐。后面的幾只我沒有放血，一個男生同事拿過剪刀準備放血，他還是一如往常聊著輕松的話題，熟練的放血取材。結束我們大家會一起清理解剖臺，擦地。熟練的就算是不用說話也都知道誰要干什么。

解剖間一共有三個解剖臺，其中一個被用來麻醉。臺子上是掙扎過后留下的許多兔毛，另一個臺子我們用于解剖，將臺子的里外血跡刷洗干凈后，回到工位我已經感覺頭是疼的，靈魂還在解剖間沒有跟著我上樓一樣，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小茹說:“明天還有八只。真的不想剖兔子。”我點頭，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可是這樣的工作還要繼續多久呢。

第二天，毒理麻醉人員又打電話通知我們可以下去解剖了。我和小茹表現得有點害怕和抗拒，一直在說剖兔子時的尖叫讓人感到心理壓力很大。但工作不能不做，硬著頭皮還是下去。我們病理組一共是6個人，部長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性，技術主管是和我們年紀相仿但長的很成熟的男生。部門里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姐。她比我們工作時間久，工作風格很佛系想去便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知道這和她信佛有沒有關系。除了任務數量多的解剖，她通常是不去的。但據她所說，她在解剖的時候給它們念經超度。

不出所料，今天也是“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說:“超度組都不去了嗎？”她笑笑說道:“這樣說，我都不好不下去了呢”最后她還是沒有去。我們組的工作分配一直是這樣奇怪。有大領導授權的小領導，還有“民間的領導”。

走進解剖間，兔子們已經都在移動車上了，麻醉人員在保定兔子準備麻醉。解剖臺是不銹鋼的，銀白色的臺面泛著冷光，像是從來沒有被溫暖過。解剖很順利，很順利的意思是沒有兔子在注射麻醉尖叫，放血途中沒有醒來尖叫掙扎。可以不用想太多的而是把解剖當作是工作來看。我和一位男同事是經常做放血這一步的工作。現在他做的比我多，放血的從沒看到他放血的手有過猶豫。現在來看，他比我更適應做這份工作。每次解剖后，我都必須洗澡，我想要洗掉我身上的血腥味，但下班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若是忽的聞到它們的味道快樂就摻了負罪。

這樣的工作一年左右逐漸穩定下來之后，我就報了舞蹈班。這是我當初決定來北京的一個很大的原因。跳舞是我最大的愛好。沒有特殊情況下班后，每周五天都會去跳舞。

換好體服盤好頭發，推開教室的門，我進入了一個和白天完全不同的空間。不同于解剖間慘白的燈光，教室的燈光是柔和的，地膠是深灰色的，帶著微微的澀，踩上去不會滑，但腳底能感覺到一種溫柔的阻力。老師放著緩慢的鋼琴曲為大家的熱身伴奏。把桿旁已經有幾個同學在熱身了。有人壓著腿；有人在活動肩膀，不時和相熟的人聊上幾句上課的感受；她們穿著各種各樣款式的體服，腳下是肉粉色的舞鞋。我也趕快調整好了狀態，把外面的一切都忘掉了。

和自己身體重新熟悉起來之后，已是滿背的汗了。動作連成組合，腦子飛速運轉，努力地控制著身體進行蹲，擦地，轉，跳。一個半小時后，行禮下課。地膠接住大家疲憊的身體，通常我也會在下課讓緊繃的肌肉放松才離開。教室里有一群和我同樣覺得快樂的人。多數學生是姐姐，來自各行各業:高中老師，醫生，公務員，從大廠離職gap的產品經理，從事金融行業的，周邊學校的研究生。換上體服，不論從事什么行業，年紀大小，經歷了什么。都變成了一種角色，學生。大家的目標只有一件事:找到支配身體的感覺，讓自己的肌肉聽從腦袋的指揮。

北京擁擠的地鐵車廂里，我只有馬上可以跳舞的期待，和今天跳舞獎勵給我的快樂。我不再覺得迷茫渺小，背著舞蹈包走在地鐵的人潮中，我很堅定，生活中，我很少有這樣清晰的方向感。但跳舞是我唯一無比確定的事。它讓我覺得重新獲得了生活的主動權。單程一小時的路程辛勞和我的快樂相比不值一提。

還記得來北京的第一天，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當天搞定了入職手續、銀行卡、租房。房間空得只剩一張床一個行李箱，衣服當作枕頭，床單當作被子。我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馬路上的車流，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我不害怕。

可是這個念頭，會在有些時刻被打破。今年，老家的朋友給我發了她新房子的照片。暖色的燈，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她配文：平凡的一天。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想知道——如果我當初也回去，現在是不是也可以擁有這樣穩定的生活。過年回家的時候，從小到大所有的回憶都被完好的保存。家里溫暖的可以穿短袖，水杯里永遠有涼好的白開水，不需要思考一日三餐怎么吃，房間也不需要自己去打掃。在北京我只擁有一個臥室，要放下我所有的生活。被漏水的空調管道浸的掉皮的墻，從窗縫吹進來的冷風，亂堆亂放的公共區域，以及要想著什么時候該交的水電費等等。但當朋友們都在準備考公考編，打算留在家鄉，有的朋友說最遠到省會城市就夠了，因為早晚會回來的。我也仍然很堅定要選擇未知的可能…

另一天，結束80只大鼠的解剖任務后，肩膀和脖子是酸的，手指被剪子，鑷子磨得快要起泡。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干干凈凈的，洗了很多遍。但我總覺得手上還有血腥味兒。因為經常洗手的原因，手會干的發緊，如果不涂保濕霜手還會出現干裂的紋路。腦子里不自覺的想到朋友們說的話。

“我還要繼續剖多久？”

“最后的結果值不值得動物們為此獻身？”

“我這樣做到底是正向的還是罪惡的”

它們會恨我嗎？它們知道自己是在為了人類做貢獻嗎？我就用做這樣的工作賺來的錢想來過上自己的想要過得生活嗎？

邊走邊想，很快就到住的地方了。我不喜歡出租屋那個很暗的冷色燈，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所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房間內兩盞暖色的小燈，坐到小沙發上，整個人放松了下來。起初空蕩蕩的房間，現在已經擁擠起來了。看著舞鞋舞服掛在門口，感到很安心。桌上有一個小的書架，但是放不下我全部的書，又從地上摞起來。其中有一本《為什么狗是寵物，而豬是動物》看了幾章沒有再繼續看完。

動物不知道自己被分類，老鼠也分為好老鼠，壞老鼠，寵物鼠。他們的道德地位也如此不同。用做實驗的老鼠，因為對實驗的成果有著巨大貢獻，它們通常被叫做好老鼠，而那些闖入干凈無菌環境的老鼠則人人喊打。還有些被當做寵物來呵護的老鼠。標簽也在影響著我們對他們的態度。

我還擔心這份工作影響動物對我的態度。我害怕小貓小狗聞到我身上的血腥味變得害怕我不再親近我。在路上遠遠看到寵物主人和他們的小狗散步，我總會投去羨慕的眼神。有一天十點多我下課回來，剛走進小區，我發現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外面就是大片的暗。他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人。看不到表情，沒有動作，連呼吸都看不出來。我低著頭，慢慢往前走。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恐怖電影。那些反派從不追你，他們只是站在那里，等你走過去。你走，他不走。你停，他也不動。

還是決定——走近看看。一團小小的灰色影子從我左邊躥了出來。一只灰色泰迪。耳朵一甩一甩的，跑得飛快，直接沖到我腳邊，兩只前爪抬起，扒住我的小腿。我本意想摸摸它的頭但是它熱情的用舌頭舔我，所以一連幾下我摸到的都是嘴巴。一種很新奇的摸狗手法——連嘴巴一起摸。

那個身影走過來了。我才看出來是一個阿姨，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原來阿姨和她的老伴出來遛狗。看到小狗很喜歡我，她們對我的態度也很好。問我怕不怕它。

我說我更害怕它怕我。

我想起了當時為什么選擇這個專業。

“姐姐，我報了四個醫學類的志愿還差一個不知道報什么”

“動物醫學你覺得怎么樣？寵物醫院也可以救死扶傷啊”

“我還是想學人醫”

“人醫院5年本科+3年規培是底線，進好醫院還要專培。別人已工作賺錢，你還在倒貼實習，30歲左右才可能起步呢。寵物醫療不需要那么久，就業機會很多都在北上廣”

我從小就特別喜歡這個鄰居家的姐姐，她是我小時候的榜樣。她說的話對我很有說服力。

動物醫學是我的第四個志愿，人醫還是我的首選，我覺得我不會那么倒霉滑到第四個，心里還是有一種預感，不會真的去學動物醫學吧。

怕什么來什么，我進入到動物醫學這個專業。本意是計劃做一名寵物醫生，但是開學的第一節解剖課就是解剖一只羊。我從小沒養過小貓小狗更沒接觸過豬牛羊。羊的味道給我很大的沖擊，以至于中午的午飯吃什么都是一股羊味兒。我們這個專業更多是雞豬牛羊，寵物醫療只有相當少的一部分。所以我在大一就出去找了一家寵物醫院進行實習。

19歲 ，第一次去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實習， 去了一家臟亂差的寵物醫院 。老板安排我在他開的新院住。新醫院是一個兩層加一個閣樓的格局。 第一晚我住在一樓診室里展開的折疊沙發上，躺下就害怕有人從診室的窗口看。我一直盯著那個圓圓的窗口不敢放松。來實習前沒接觸過小動物，通往樓上的樓梯門后隱隱聽到有大狗的聲音，感覺就像一個被關在籠里的野獸。洗澡間在二樓，光是上樓已經花費我了很多膽量。

實習期間我學會打針配藥，照顧病患。偶爾會在半夜被院長叫醒輔助他做剖腹產手術等等。短短實習了一個月，對這個行業有了淺淺的了解。寵物醫院的本質究竟是救死扶傷還是為了盈利賺錢呢？有的寵物主人把自己的寵物視若家人有的只當作享受快樂的工具。醫院里人的分類是老板，醫生，醫生助理 ，實習生。

動物被分類，人也是。四年后我還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做目前這份工作也是機緣巧合。本科畢業前夕，考研失敗，我面臨著"二戰"回家備考和找工作的選擇。某天老師在班級群里發了一條信息，某院需要一名做病理的學生。想著我本來也沒什么選擇，聽著可以學一些東西，試一試呢。無心插柳柳成蔭，竟然真的面試上了，原因我后來知道，因為在學校我就上手解剖。而和我競爭的學生，不敢解剖。

老師建議我，如果準備讀研就專心回家備考。我其實是害怕回家備考的，那種沒有希望，未知，沒有經濟來源我是不會開心的。離校最后一天，學校里的路燈下掛著的都是考上985、211的同學照片名字和學校。我決定還是回家備考吧。第二天就要回家了，前一晚和朋友在學校里散步，遇到了回學校的生理老師，他問我決定得怎么樣了。我說:“決定不去了。”

老師說:“為什么呢？能遇到這么好的平臺不容易啊，不是每次都有這樣的機會。老師等你的好消息”

最終我決定去北京了。我想要學習更多的知識，而且去了北京我就可以利用那里的師資跳舞。

這份工作的意義最終還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我們部門主要負責藥的安全性評價的組織病理部分。我只要負責制片，至于藥最后有沒有被投入研發我們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我們做的是對人有貢獻的事而不是為了利益而剖殺。

我是學動物醫學的，又是做解剖病理的。喜歡小動物卻又從事解剖。這兩個標簽就像一雙手，把我往不同的方向拉。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被撕開了。

但這樣穩定的生活，其實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規律的作息，有自己的時間。在寵物醫院，幾天一次的夜班，早八晚八的工作時長，不規律的吃飯時間，以及要向寵物主人要好評，都讓我想要跑。但現在，規律又重復沒有反饋的生活也讓我覺得沒有意義，我做的事究竟有沒有價值呢？ 拋開意義來說，具有穩定性的工作，雙休，地理位置交通方便，可以支持我做想做的事，這已經很好了。只要留在北京一直跳舞。北京就對我有意義。晚上十點多仍然方便的交通，可以給我安全感的治安，專業優秀的老師，以及休息時可以去很多公園散步都是我想要留下來的原因。

又是一個解剖后回家的晚上，看著地上摞起來的書，又翻看著那本沒看完的《為什么狗是寵物 而豬是動物》——我突然想：那些標簽是別人給的，或者是社會畫的。但坐在這個房間里的我，不需要選一個。我可以同時是解剖老鼠的人，和蹲下來摸小狗的人。可以羨慕家鄉朋友的生活，但繼續留在北京。可以在解剖臺子上謹慎，在月光下松弛。

真正讓我難受的，不是那些標簽，是我以為我只能被一種標簽定義。

我合上書，準備入睡。明天還要上班。我決定不要再逼自己做選擇了。

我還是會洗手，會聞到洗不掉的味道。但我也喜歡跳舞，會喂流浪貓，會為所有不公平的事打抱不平。我想要的——不是干凈，是完整。

（完）

寫作感想：

在沒有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里，想要寫下一個既能表達自己的觀點又有可讀性的非虛構文章，對我來說有點難度。結果發現我曾抱怨枯燥又血腥的工作，就藏著我要表達的一切。在沒有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里，想要寫下一個既能表達自己的觀點又有可讀性的非虛構文章，對我來說有點難度。結果發現我曾抱怨枯燥又血腥的工作，就藏著我要表達的一切。“寫完之后我才意識到，那個在我身上互相拉扯的標簽，是我以為自己只能被標簽定義。寫下來，那個‘只能’就消了。

我代表著離開家鄉工作的年輕人，代表著工作和自我價值觀拉扯的人，代表著不放棄追求美好的人。我的故事，沒有什么驚天動地，只有一個年輕人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在一張不銹鋼臺面和一間舞蹈教室之間來回。這是我的兩種生活且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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