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前期要不要治？北大、湘雅兩大頂尖團隊“吵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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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尿病前期干預的四大核心爭議，兩位主委級專家深度解讀。

整理丨易艾藍

審核：周智廣教授

臨床痛點：一個困擾4億中國人的“灰色地帶”

在我國，糖尿病前期患病率已高達35.7%，這意味著近4億成年人正處于正常血糖與糖尿病之間的“中間地帶”。然而，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是否應當被貼上“疾病”的標簽、接受明確的診斷和積極的醫療干預？這一問題在過去數十年間爭議不斷，甚至《科學》雜志也曾刊發討論，直指這一概念背后可能存在過度醫療化的推手。

在第21屆湘雅糖尿病免疫學大會上，來自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的周智廣教授團隊與北京大學人民醫院的紀立農教授團隊，圍繞“糖尿病前期是否有明確診斷和充分干預的必要性”展開了一場激烈的學術辯論。正方由曹楚晴博士與王臻醫生主辯，反方則由林矗醫生與鄒顯彤醫生領銜。雙方從診斷標準、循證證據、衛生經濟學及醫療資源配置四個維度，奉獻了一場思維交鋒的學術盛宴。

診斷標準之爭：是“明確信號”還是“移動靶心”？

正方開篇即亮明立場：糖尿病前期是真正的早期病理信號。胰島素抵抗與血管損傷在這一階段已悄然啟動，且存在有限的血糖逆轉窗口，干預刻不容緩。正方指出，診斷標準明確、診斷工具成熟且高度可及，已具備大規模篩查基礎。更關鍵的是，糖尿病前期在國際疾病分類（ICD）編碼中已成為一個獨立的疾病實體，理應獲得明確的診斷與干預。

反方則針鋒相對。過去30年間，世界衛生組織（WHO）與美國糖尿病協會（ADA）等權威機構對糖尿病前期的診斷標準持續變動：從1997年引入空腹血糖受損（IFG）概念，到2003年將空腹血糖閾值從6.1 mmol/L下調至5.6 mmol/L，再到納入糖化血紅蛋白（HbA1c）5.7%-6.4%作為診斷指標，直至2024年IDF提出將1小時血糖≥8.6 mmol/L，作為新標準，診斷邊界始終在漂移。

反方強調，不同指標（空腹血糖、餐后2小時血糖、HbA1c）識別出的人群存在顯著差異，且口服葡萄糖耐量試驗（OGTT）的可重復性令人擔憂：一項中國研究顯示，6周內重復OGTT，兩次結果完全一致的比例僅65.6%。“在如此波動的診斷標準下，我們如何談得上‘明確診斷’？”反方反問。

干預證據之辯：硬終點獲益是“確鑿”還是“脆弱”？

正方以多項里程碑研究為武器：大慶研究30年隨訪、芬蘭糖尿病預防研究（DPS）13年隨訪、美國糖尿病預防計劃（DPP）15年隨訪均顯示，生活方式干預可使3年內糖尿病發病率降低約50%以上，且獲益在停止干預后仍可持續多年。隨后，正方介紹了由周智廣教授牽頭的全國多中心PRECISE研究，探索過氧化物酶體增殖物激活受體（PPAR）全激動劑西格列他鈉對糖尿病前期人群的干預作用。正方總結道：“干預窗口有限、證據確鑿、獲益可量化，延遲就是失去可逆的機會。”

反方則對證據鏈提出質疑。其指出，大多數預防研究僅證明干預可延緩糖尿病發生，但對硬終點（心血管事件、全因死亡）的改善并不明確。大慶研究雖是唯一觀察到硬終點獲益的研究，但其時代局限性不容忽視：研究入組于1985年，當時我國尚無規范的降壓、他汀及抗板藥物治療，基礎風險較高，邊際獲益自然更大。而在DPP和DPS的長期隨訪中，盡管糖尿病發生率下降，心血管結局的硬終點卻未呈現陽性結果。“如此脆弱的證據，是否仍支持我們對4億人群采取充分干預？”反方質疑。

資源與現實：理想干預與可行落地之間的鴻溝

正方強調，干預手段多樣且成本可控。大慶研究顯示，生活方式干預后整體醫療支出反而下降，呈現成本節約特征。基于風險分層的個體化策略可將資源集中于高風險亞型（如Cluster 3/5/6），避免對低風險人群的過度干預。周智廣教授特別指出：“我們并不是主張對所有糖尿病前期人群進行一刀切的藥物干預，而是要基于風險分層，把有限的資源用在最需要的人群身上。”

反方則拋出令人警醒的數據：中國糖尿病前期人群約4億，若參照美國DPP研究中強化生活方式干預每年約2000美元的成本，全國年支出將達6萬億人民幣，而中國年衛生總支出僅約2.26萬億（基于錄音文字稿）。更現實的問題是，目前我國糖尿病患者的知曉率僅約50%，糖尿病前期的知曉率幾乎趨近于零。“尚未管理好已確診的糖尿病患者，卻先大規模管理‘可能生病’的人，這不是高效的資源配置，而是本末倒置。”紀立農教授在總結中如是說。

共識與展望：從二元診斷走向風險分層

辯論并未走向非此即彼的對立。雙方在交鋒中實際上達成了某種深層共識：糖尿病前期并非一個均質狀態，不同病理生理機制和代謝表型的人群，其進展風險與干預獲益存在巨大差異。

正方醫生在補充發言中展示了基于病理生理機制的聚類分型研究，通過血糖、胰島素分泌敏感性、HDL-c、肝臟脂肪、皮下脂肪、內臟脂肪等指標，可將糖尿病前期精準分為6種亞型，不同亞型的糖尿病進展、心腎事件及全因死亡風險差異顯著。這提示，不分型的‘統一干預’會稀釋療效，而分層干預才能獲益最大化。

周智廣教授在總結正方觀點時強調：“我們倡導的不是‘所有人都要治’，而是‘該治的治，不該治的不治’。精準分層、個體化干預，才是未來的方向。”最后，紀立農教授在總結中以“海星”為喻：“我們是醫生，但我們更要拿出方案。通過DPCC等防控模式，將策略下沉到社區、到鄉鎮，開展群防群控，才能讓更多的‘海星’回到海里。”

結語

這場辯論的價值，不在于判定勝負，而在于推動臨床思維從“是或否”的二元論，走向“誰、何時、如何”的精準決策。糖尿病前期的管理，不應是簡單的“貼標簽”或“一刀切”，而應基于風險分層、病理機制和資源配置的綜合考量。

專家簡介

周智廣 教授

• 國家代謝性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

• 糖尿病免疫學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主任

• 糖尿病細胞治療湖南省工程研究中心主任

• 中國醫師協會內分泌代謝科醫師分會名譽會長

• 國家心血管病專家委員會心血管代謝醫學專委會主委

• 湖南省醫學會副會長、湖南省內分泌專業委員會主委

• 《中國醫師雜志》主編，《 Front Immunol 》 副主編

• 主持國家科技支撐計劃、重點研發計劃等項目50余項

• 培養畢業研究生190名（博士98名）

• 獲國家科技進步獎3項，發表SCI論文400余篇

• 獲中國青年科技獎、衛生部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等

• 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1993年始 ）

專家簡介

紀立農教授

北京大學人民醫院

• 北京大學人民醫院內分泌科主任、北京大學糖尿病中心主任、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

• 1986年畢業于北京醫科大學。1993-1998年在哈佛大學Joslin糖尿病中心學習和工作

• 中國藥促會糖尿病與代謝性疾病藥物臨床研究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心血管代謝聯盟共同主席，中國卒中學會副會長，中國肥胖聯盟副主席，中華醫學會理事，中國預防學會常務理事，中國老年保健醫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北京醫學會理事，北京市醫學會內分泌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世界衛生組織顧問，國際糖尿病聯盟亞洲西太平洋地區(IDF-WPR)糖尿病政策組成員，歐洲糖尿病研究協會(EASD) 全球理事會理事

• 曾任第一屆中國醫師協會內分泌代謝醫師分會會長，第二屆中國老年保健研究會內分泌與代謝病分會主任委員，第四屆北京市糖尿病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第六屆中華醫學會糖尿病學分會主任委員，北京圍手術期醫學會第一任會長，國際糖尿病聯盟副主席，國際糖尿病聯盟西太平洋區(IDF-WPR)主席

• 擔任中國糖尿病雜志主編，Journal of Diabetes Investigation 執行編委，diabetes care, Diabetes Research and Clinical practice,Journal of Diabetes，Metabolism，Diabetes Technology and therapeutics等期刊編委。愛思唯爾“中國高被引學者”(2020-2024年), 入選2022-2025年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榜單，國際糖尿病聯盟（IDF）杰出榮譽學者

責任編輯：蕾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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