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翻倍，廉航「瘦身」：誰在勸退五一出境游？

作者 |豹變 高宇哲

今年，那些早早訂好機票酒店、滿心期待五一出境游的年輕人，正集體陷入一場"薛定諤的行程"。

2026年1月，李菲提前訂好了五一假期，從上海飛往曼谷的往返票。不巧的是，她提前四個月就預訂好的返程票，竟然先后被兩家不同的航空公司取消。不信邪的她，只能第三次打開購票APP，購買了一家規模較小的航司的返程票。在倔強的訂好當地酒店后，她只能默默祈禱，機票不要被再次取消。

這樣的場景正在更多出境游旅客的手機上重復上演。臨近五一假期，多個跨境航班仍在取消，多條熱門跨境旅游航線突發停飛。據航班管家統計，2026年"五一"假期國際航線整體取消率從去年同期的3.6%飆升至7.4%，其中境內航司執行國際航班的取消率高達10.7%。

以往被稱為"黃金周"的五一假期，出境游本是熱門選項。然而，突如其來的航線變動，不僅打亂了部分人的出行計劃，也折射出背后更復雜的行業圖景。航司為何集中取消部分航線？被打斷的出境游熱情，又將流向何處？

1、被"取消"的機票，6000元打了水漂

周粥的五一假期，是從一張被取消的機票開始的。

1月份，她在平臺上預訂好了假期行程——從重慶先飛往越南，再從越南轉機至富國島，并預訂了富國島當地的兩晚酒店套房。但在4月上旬，她卻收到了前半程及返程航班被取消的通知。

最終，在與平臺及航司，多次協商未果后，她只能退掉后半段機票和酒店，為此退訂產生的直接損失超過了6000元。對此，周粥并不滿意，仍在繼續申訴，在她看來"航司在取消航班的情況下，應當賠償乘客的經濟損失"。

類似的遭遇也發生在冉染身上。3月2日，她購買了從深圳到柬埔寨的往返票，原本以為在淡季訂票，撿到了便宜。然而20天后，中轉票的前半程被臨時取消。無奈之下，她只能取消第二段航程，而原價1600元的機票，退票手續費高達1187元，航司僅賠償了400元。原本訂好的五一出游計劃被打破，冉染告訴《豹變》："損失從1000多變成700多，以我含淚掏錢收場。"

據航班管家統計，從4月1日至12日，多條中國至東南亞航線取消了全部航班，涉及西安-普吉島、重慶-普吉島、煙臺-曼谷、鄂爾多斯-萬象、上海-斗湖等熱門線路。不僅東南亞，大洋洲航線也成為"重災區"，廣州-達爾文航班取消率高達83.3%，杭州-奧克蘭為57.1%，武漢-悉尼也達到50%。

這些航班的臨時取消讓部分消費者的出行計劃受阻，同時也面臨著航司、平臺的申訴維權困境。在黑貓投訴平臺上，有關航班取消的投訴超過4000條，不少消費者反映因國際航班被取消，沒有可替代的改簽航班，要求平臺或航司賠償退改帶來的損失。

據《央視新聞》報道，有專家表示，機票是消費者和航空公司簽訂的合同，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相關規定，除受天氣、安全等不可抗力因素影響外，航空公司因自身原因單方面取消航班，均屬于違約行為。針對不少網友反映的由于原定航班被取消產生的相關損失，航空公司也有義務進行相應賠償。

這其中，也不乏積極妥善的處理案例。某消費者告知《豹變》，其年初購買的假期航班被臨時取消，平臺在與背后航司協商后，為消費者免費進行了改簽，并按照出行人數，額外為每人賠付損失費用200元，以及當地酒店一晚每人500元的賠償金額，共計賠償了2100元。

盡管部分航班被臨時取消，導致一些消費者陷入了與平臺和航司的糾紛中。但大多數人的出境游并未受到影響，只是多了一份不確定性。對不少旅行來說，預定國際機票仿如在"拆盲盒"，擔心計劃好的出游被突然打破。

2、油價上漲，沖擊"廉航"

事實上，這場國際航線"取消潮"波及的范圍，比想象中更廣。

從時間線來看，多個航班的"停飛"，并非只圍繞五一前后。航班管家數據顯示，早在4月14日，年旅客吞吐量1000萬至2000萬級機場航班取消率就達28.2%；2000萬級以上機場如蘭州中川、哈爾濱太平、烏魯木齊天山等，計劃航班取消率超過三成。

放眼國際，"停飛潮"更為明顯，東南亞、美國、歐洲的航司都在收縮。早在3月24日，菲律賓總統馬科斯就曾公開表示，已有多國告知菲律賓航司，他們無法為飛機加油，航班必須自帶燃料往返，而不可避免的停飛，確實是一種很可能發生的情況。

事實上，"取消潮"的真正導火索，是地緣沖突引發油價大幅飆升，航司的燃油成本被猛然推高。

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數據，截至4月3日當周，全球航空燃油均價已升至每桶209美元，較2月底的99.4美元，翻了不止兩倍。回歸到國內，中國航協指出，當前國際航油價格處于高位運行，國內航空公司在境外機場加油價格平均已超過1.1萬元/噸，是過去的2倍多，個別機場加油價格已超過3萬元/噸。

民航專家林智杰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提到，以國內為例，單月油價暴漲給中國民航業帶來了約200億元的成本增加，而去年全行業利潤總額僅66億元。"飛一趟虧一趟"正在成為部分航司的真實困境。

他還預計，高達30%的國際航班已無法覆蓋基礎現金成本，處于"飛得越多，虧得越多"的劣勢之中。特別是歐美澳等長線使用耗油巨大的寬體客機，澳大利亞單程航班成本增加50萬元，歐洲航班則會增加60萬元。

這波罕見的"取消潮"中，東南亞成為體感最明顯的"重災區"。這是因為，在國際航空競爭格局中，東南亞本身就是低成本航空競爭的"紅海"，亞洲航空、越捷航空、香港快運等廉價航司扎堆密集，票價長期維持在低位，利潤空間本身就較小。

在《央視新聞》采訪中，民航專家綦琦則指出，東南亞航司自身沒有較強的煉油能力，航空煤油幾乎完全依賴進口，中東戰爭對他們的航空煤油整個的供應鏈影響很大，甚至有些航司真的沒油可加。

燃油成本突然翻倍，對于這些本就"薄利多銷"的航司來說，無異于釜底抽薪。據《第一財經》報道，多位航司市場部人士表示，如果某航線的收入長期無法覆蓋變動成本，就會主動取消。例如澳大利亞進入旅行淡季，歷史票價本身就不高，再加上當地加油比國內貴，因此會優先成為被取消的對象。

顯然，這并非某家航司的經營問題，而是高油價推動下，全球航空業的一場被迫"瘦身"。

3、從"拼性價比"到"拼確定性"

油價上漲的壓力，正在快速傳導。

在取消航班之前，航空公司最先嘗試，通過提高票價和燃油附加費，緩解成本壓力。其中，3月，新西蘭航空公司、英國廉價航空公司易捷航空等宣布提高票價。4月初，國內多家航司宣布上調燃油附加費——800公里以下航段每位成人旅客收取60元，800公里以上收取120元，較調整前的10元和20元直接上漲5倍。

然而，漲價未必能完全覆蓋成本，更無法消除市場的不確定性。這股壓力迅速蔓延至產業鏈下游的旅游從業者。"現在的情況是，很多客人擔心飛過去回不來，不敢輕易訂票"，一位負責跨境旅行的從業者告訴《豹變》，他解釋到，這波油價上漲，對亞航等東南亞低成本航司的打擊較大。

加上4到6月本就是東南亞傳統旅游淡季，部分航線的客座率較低，再疊加高油價后，"虧損再所難免"。他告訴《豹變》，過去兩個月，經手的普吉島、富國島線路退單率明顯比往年高，"很多客人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訂好了又被取消，機酒全損。"東南亞旅行的跨境生意，正在從"拼性價比"變成"拼確定性"。

當跨境旅行的不確定性增加，國內游市場承接了這部分"回流"。

"五一"假期臨近，不少被出境機票"勸退"的游客，轉而鎖定國內目的地。途牛旅游網最新預訂數據顯示，"五一"期間境內打包旅游產品預訂出游人次較去年同期增長10%。

去哪兒旅行數據也顯示，受機票價格上漲等因素影響，今年"五一"，更多人選擇乘車出游，距離省會城市5小時車程內目的地預訂增幅明顯。長線游方面，由于國際航線不確定性陡增，更多一線和新一線城市旅客轉向國內深度游。

冉染的柬埔寨之旅被迫取消后，就將旅行地改為了廣西。她告訴《豹變》，不能因為退票而影響行程，國內好多地方也還沒有去過。此外，一家旅行社的負責人向《豹變》表示，云南、貴州等傳統長線目的地今年的預訂量有所增加，"有一些客人是境外旅行取消后轉過來的，他們把原本的出境預算花在了國內，成本還可能更低。"

當"走出去"碰上現實的阻力，國內旅游市場迎來了一個意料之外卻情理之中的窗口期。但對于更多人來說，這場取消潮真正沖擊的，或許不只是某條航線、某個假期。當地緣政治的蝴蝶效應，最終落在普通人手上的機票上時，人們或許才發覺，觸手可及的確定性正變得更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