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轉走一個闌尾炎，縣醫院外科主任被約談：我防的是并發癥，更是 “醫鬧” 并發癥

建議闌尾炎患者轉診市醫院，醫生的做法到底合理不合理？

4月19日，一位江西的醫生分享了自己身邊同行的一件事：“普外科的陳主任（縣醫院），今天被醫務科長約談了，主要原因就是昨天晚上他們科來了個急性化膿性闌尾炎的病人，竟然轉診到市級醫院去了。醫務科科長問他為什么底下的醫生連闌尾炎都要轉診到市級醫院去。陳主任表示也很無奈，他說內科比他們轉的更多。”

4月20日，山東一位醫生認為：“這樣的人還能當上醫務科長，醫院不出事才怪！外科主任處理的非常好，他知道那個‘萬一’的后果！”福建的一位醫生卻有不同意見：“連個化膿性闌尾炎都處理不了，當什么外科主任？可以直接滾蛋了！”

一個做不做闌尾炎手術的問題，為什么會在醫生之間引起這么大的爭議呢？

首先，衛健委的醫療機構手術分級管理辦法中就明確規定了“二級醫院重點開展二、三級手術”；中華醫學會的《急性闌尾炎臨床路徑（2011年縣級醫院版）里就明確將闌尾炎納入了縣級醫院的臨床路徑：第一診斷為急性闌尾炎（單純性、化膿性、壞疽性及穿孔性）行闌尾切除術。

不僅如此，國家衛健委發布的《二級綜合醫院評審標準實施細則》還將闌尾炎手術納入了質量監測項目。換句話說，無論是從職責規劃、分級診療還是醫院能力來看，縣醫院做闌尾炎手術都完完全全屬于本職工作里的。

另一方面，2024年國家衛健委還公開了縣醫院的服務能力，稱超過98.59%的縣醫院能夠掌握心衰、腎衰、呼衰等診斷與處理；90.14%、97.09%的縣醫院能夠掌握產科、兒科急危重癥救治技術；90.97%的縣醫院能夠進行多發性創傷的診斷與處理。也就是說，在衛健委的規劃里，縣醫院不是只能看感冒發燒，而是連危急重癥都要有能力處理，所以一個急性闌尾炎都要轉診，當然會被質疑！

不過，理論是理論，臨床上卻有另外的考量！4月20日，河北的一位醫生就分析道：“原因有以下幾點:1.剛要睡還要起來做手術誰愿意？2.闌尾膿腫不可預見性大，做好了臉上沒光，做不好家屬找你一輩子事！3.又熬夜又承擔風險的折騰半天不掙錢。”

另一位河北的醫生指出了背后的危險：“化膿性闌尾炎，一肚子膿，后遺癥太多，弄不好惹一身騷！如果再加上病人及家屬不清楚這些，期望值太高，不如不干。”

為什么醫生會“能轉盡轉”？

期望越高，風險就越大，這才是真正的問題！在大家都認為縣醫院應該能做好這臺手術的情況下，醫生卻可能開了刀才發現已經穿孔、粘連，所以不僅并發癥處理的壓力大，更可怕的是面臨糾紛的概率也會飆升。

其實，《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三十條對這種情況已經有規定，醫療機構對危重病人應當立即搶救。對限于設備或者技術條件不能診治的病人，應當及時轉診。所以，在這件事里，需要具體分析醫生選擇轉診的理由。

4月20日安徽的一位醫生表示，很能理解醫生選擇轉診的舉動：“病人很可能不配合，或者自己強烈要求轉院，醫生判斷有糾紛的風險！也可能是醫院的績效設計不合理，所以醫院就會選擇消極怠工。而且這種手術用腹腔鏡做，做一個虧一個。費用不僅超過醫保定價，風險還大！醫生幾千塊錢的收入，一旦出事可是要賠幾百萬啊！”

甘肅的一位醫生從分級診療的角度出發分析，認為這反而是醫生替患者考慮的結果：“這就是分級診療掌握不好！闌尾炎手術首診二級醫院，轉診三級可以報銷。直接到三級的醫保不報！”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醫生看病考慮的不僅是能不能治好患者，還要考慮患者的接受程度和醫保！在DIP/DRG下，治療費用超額醫院就得自行承擔，很多醫院為了控制費用，簡單粗暴的將任務下到了醫生頭上，甚至違規讓醫生自付。

久而久之，所謂的“防御性醫療”也就變得越來越普遍，這是指為了避免醫療訴訟或醫療糾紛、保護自我而實施的偏離規范化醫療準則的醫療行為，其診療決策不是基于臨床判斷及患者的最大利益，而是為了保護醫生免受潛在的爭議，說得簡單點，就是醫生覺得只要不接投訴不吃官司就是勝利。

廣東省一項研究顯示，有防御性醫療行為的醫生竟然高達80.4%！其中，而 61．9％(N=312)承認“有時”會出于避免醫患糾紛的考慮而進行“過度檢查”和“大處方”，做，18．7％ (N=94)的醫生表示“經常”這樣做。1月20日，廣西一名醫生分享了自己的經驗：“做好風險管理，身上常備執法記錄儀，遇到一些家屬可能會否認的事情就錄下來！比如家屬和病人吵架把病人氣死了，然后開始訛醫院說自己沒吵過的”。

在這樣的狀況下，醫生的工作就不是治病，而是不做錯事，檢查能多開就多開，轉診也是能轉就轉，就是為了將來有個‘萬一’自己能拿出證據自保！

62%的醫生碰到過糾紛

可以說，防御性醫療是在現在的醫療環境下，一種被逼出來的自救行為。有沒有一個數據能直觀展示醫生進行防御的必要性呢？我們可以來看醫療糾紛的數量！據專業人士統計，2024年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共達到了3934件！繼續來看二審的700例判決，能發現其中醫療損害責任類別的占到了695件！這里的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根據《醫療糾紛預防和處理條例》的定義就是“醫患雙方因診療活動引發的爭議”，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醫患矛盾。

中國醫師協會曾經做過一項包括了14萬醫生的調查，其中顯示62%的醫師發生過不同程度的醫療糾紛！而長年累月的醫患糾紛在醫療環境里上演，其實導致了一個共輸的后果！一方面，醫生長期處在巨大的壓力下；另一方面，患者也要為大環境的惡化買單，清華大學團隊2021年的研究也指出，57.95% 的醫生都對潛在的糾紛感到害怕或非常害怕，超過 1/3 的醫生會回避收治有糾紛可能的高危病人。

不僅如此，就連醫保在這場不信任的鬧劇中也是輸家。復旦大學研究團隊的一篇論文就統計了過往的醫鬧事件對醫療環境的影響，發現當醫鬧發生時就會讓醫生出現自保的傾向，醫鬧指數上升１％，導致人均門診費用最大增幅分別為0.0029％、0.0045％。研究納入了10個典型醫鬧事件，測算發現，平均一次典型醫鬧事件導致門診多增加7.81億元的支出，住院增加21.81億元的支出，共計29.62億元！

更諷刺的是，現在的醫鬧正在逐漸從身體傷害轉到網絡暴力，軟刀子殺人！在2025年還有兩起非常類似的新聞，一起是在轉運中給患者使用了ECMO，收費2.8萬被網暴，導致醫生差點抑郁辭職；接著，是西安某醫院的心外科醫生，因為怕被網暴，在轉運ECMO患者的時候自費戴上了執法儀！

前幾年有一個鬧得沸沸揚揚的案例，患者在做甲狀腺B超時使用手機私自錄像，醫生發現后勸阻但沒有成功便拒絕繼續診療，事后卻被患者起訴，法院認為權利與義務是相對的，患者享有的知情同意權不能超出合理限度，醫師依法執業，受法律保護。醫師的人格尊嚴、人身安全不容侵犯！不過，雖然法院判決認為醫生的做法沒有問題，但這些事情還是給我們提了醒！如果沒有被醫生發現，這些視頻或者錄音會被用來干什么呢？

現在網絡醫鬧越來越簡單，患者一旦發現治療過程中有和自己想象不一樣的地方，動動手指就可以發到互聯網平臺上，而醫生往往無力辯解！2025年河南某醫院就發生過網絡醫鬧導致醫生墜樓身亡的悲劇！據多家媒體報道，一名產婦及家屬對治療方案不滿，在社交平臺發出多個視頻網暴接診的邵醫生和醫院，邵醫生兩次前往派出所報案但都沒能找到解決方案，最后發生了不幸。

不過，隨著醫鬧入刑，和對網絡信息的管理，這種情況未來也會逐漸好轉，據最高檢的數據，2024年我國的檢察機關起訴傷醫擾醫犯罪141人。只不過，事前的預防還是不足，4月18日，小兒外科主任、復旦大學醫院管理研究所所長高解春就公開表示：“醫患關系本質上是信任關系。當這份信任被網絡輿情撕裂，被未經鑒定的指控摧毀，被刑事追責的利劍懸在頭頂，其造成的醫生‘避險’心態和‘防御性醫療’行為將嚴重影響醫療質量和患者利益。健全的醫療生態法治保障，應當保護患者因醫療差錯獲得賠償的權利，也應當保護醫生不被輿論定罪的權利。社會應當允許患者表示不滿，也應當拒絕未經論證的網絡審判。”

說到底，網絡暴力和醫患糾紛只會讓醫療行業陷入一個無解的惡性循環中，而改變這個環境的最好辦法就是跳出這個循環，讓醫生在面對糾紛的時候有道理可講、不需要一個人扛所有風險，只有這樣，將來的醫生才敢治療、愿意治療，不會再因為要不要把闌尾炎的患者轉給上級醫院，而將自己又放在危險當中！

參考資料：

[1]DU Fan-xing, HOU Zhi-yuan. A review of current status and measurement methods of defensive medicine. Chinese Journal of Health Policy, 2021, 14(5): 72-77.

[2]和經緯. 公立醫院醫生防御性醫療行為及其影響因素研究: 基于廣東省某市公立醫院醫生問卷調查的實證研究[J]. 中國衛生政策研究, 2014, 7(10): 33-39.DOI:10.3969/j.issn.1674-2982.2014.10.10

醫客說

醫生的“轉診之痛”：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敢做

作為一名同行，我完全理解那位外科主任的選擇。從政策上看，縣醫院做闌尾炎手術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從臨床現實中看，這已經不是一個“能不能做”的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敢不敢做”的風險問題。

為什么不敢？因為一旦出事，沒人替你扛。

一臺小小的闌尾炎手術，術前看著像化膿，打開腹腔可能已經是壞疽穿孔、糞石散落、腸粘連成團。并發癥、腸瘺、腹腔殘余膿腫——這些術后可能遇到的麻煩，術前誰能100%預料？可在患者和家屬眼里，闌尾炎就是“小手術”，做好了是應該，做不好就是“醫療事故”。一旦結果不如預期，醫鬧、訴訟、網絡暴力接踵而至。醫生月薪幾千，一次敗訴可能賠上幾百萬，甚至搭上職業生涯。

我們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賠不起、耗不起。

62%的醫生經歷過醫療糾紛，80%以上的醫生有過防御性醫療行為——這不是某個人的膽怯，而是整個執業環境逼出來的自保本能。轉診，成了最“干凈”的避險方式。

要改變這種局面，不能只靠約談和批評。需要制度的兜底、保險的分擔、輿論的理性，以及真正理解醫生面臨的“萬一”之痛。否則，下一個被約談的外科主任，還會有更多。

【責編】醫客君

【文章來源】梅斯醫學，作者VOX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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