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解碼千年之謎，多寶寺為什么消失？

解碼千年之謎

多寶寺為什么消失？

在成華區地圖搜索“多寶寺”，有一條多寶寺路、一條多寶寺南路、一條多寶寺西路、一座多寶寺公園，卻不見古寺真身。

消失不見的古寺，卻又為何能在街巷間留下“姓名”？

多寶寺公園 圖源：成華區委宣傳部

古剎溯源

魏晉肇始，神僧留跡

據《成都街巷志》記載，位于成都市東南郊的多寶寺路過去沒有街道，是新中國成立以后才形成的一條小街，一直到1981年地名普查時才命名，現在已經是新建的向東而去的成洛（洛帶）公路起點。

與多寶寺路同時命名的還有與之相鄰的多寶寺南路。它們因原來在這里的多寶寺而得名。

多寶寺路 圖源：姚言言/攝

那多寶寺真的存在嗎？

據《太平廣記》記載，迦葉佛時期，四川為汪洋，蜀人遠赴天竺請回精美佛像，途中誤殺海神之子，遭海神報復，船只沉沒、眾人葬身海底。魏晉年間，蜀地僧人挖土時挖出沉船、巨人人骨與一尊古佛，佛像底座刻有隸書“多寶”二字，當地人遂就地建多寶寺。

《太平廣記》關于多寶寺傳說的記載 圖源：《太平廣記》

傳說雖添神秘，卻難成信史。據《華陽縣志》記載，“多寶寺，治東城外十里。魏晉時寶掌禪師道場，唐顯慶間重修。道因法師藏經于此，明正統間重修······”

《華陽縣志》關于多寶寺的記載 圖源：《華陽縣志》

如今，多寶寺公園多寶亭旁立有西南民族大學文學院祁和暉教授題寫的《多寶寺公園題名記》，碑文明言：“古寺始建于魏晉間，乃天竺高僧寶掌和尚入蜀禪修道場······此僧信奉多寶古佛與《法華經》，即以多寶名寺。”由此可得，多寶寺始建年代可追溯至1600多年前。

多寶寺公園的《多寶寺公園題名記》 圖源：姚言言/攝

書中提到的寶掌禪師、道因法師又是誰呢？

據《五燈會元》記載，“千歲寶掌和尚，中印度人也。周威烈十二年丁卯，降神受質，左手握拳。”生于周威烈王十二年（公元前414）的寶掌禪師7歲時剃發出家，手掌才展開，因此得名寶掌。魏晉年間，他向東游歷，進入蜀地禮拜普賢菩薩。

成華歷史人文叢書《萬年場》中提到，寶掌禪師在多寶寺設道場，一住便是十年。他經常不吃東西，每天誦讀《般若經》等一千多卷佛經。有人作詩詠贊他：“勞勞玉齒寒，似迸巖泉急。”有一天他對眾人說，“我發愿在世上住一千年，今年已經六百二十六歲了。”故以千歲稱之。

唐顯慶年間，多寶寺重修，規模逐漸擴大。高僧道因法師避亂入蜀，居于多寶寺，在這里開壇講經，常講《維摩》《攝論》，聽者達千人之多，還將大量經書藏于寺中。道因法師的到來，讓多寶寺成為當時成都城東的佛教圣地，也為后來玄奘法師的到來埋下了伏筆。

唐武德元年（618），中原戰亂，青年玄奘跟隨兄長長捷法師，與眾多為避禍而西行的學者一道，來到了相對安定的蜀地。

電視劇《西游記》中身騎白馬的唐僧 圖源：電視劇《西游記》

據黃運喜的《玄奘的四川之行》，馮修齊的《玄奘在成都大慈寺受戒考論》等文考究，玄奘在成都時，還曾到多寶寺學習。彼時的多寶寺，高僧云集、法筵興盛，玄奘在這里潛心求學，與道因法師結下亦師亦友的深厚情誼。

為讓佛教經典永世流傳，道因法師組織僧人來到彭門山光化寺（即今都江堰靈巖山靈巖寺），聘請附近手藝精湛的匠人匯聚靈巖山，刻書經典，道因法師拉開了靈巖山石刻佛經的序幕。

靈巖石刻碎片 圖源：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都江堰市委員會辦公室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645），玄奘從西域取經回到長安，奉旨譯經。玄奘從全國各地的高僧大師中甄選僧侶，組建起譯經院。其中，就包括58歲的道因法師。道因法師不負重望，為玄奘的譯經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由此獲得“翻經大德”的榮譽稱號。

墨韻牽情

歐陽通書碑，名剎留千古

道因法師一生授業玄奘、助譯佛經，功績卓著，卻未入正史記載，幸而一通唐碑，拂去了歲月的塵埃，也讓唐代書法大師歐陽通與成華多寶寺結下不解之緣。

唐顯慶三年（658），道因法師卒于長安懷德坊慧日寺，享年72歲。唐高宗龍朔三年（663），道因法師逝世五年后，其弟子玄凝為紀念師父，懇請時任中臺司藩大夫的李儼撰文，邀請歐陽通書丹，立《道因法師碑》。

《道因法師碑》全名為《大唐故翻經大德益州多寶寺道因法師碑文并序》，現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館。螭首龜趺，通高312厘米、寬103厘米、厚27厘米。碑額處浮雕一佛二菩薩像，下題楷書“故大德因法師碑”。首行題“大唐故翻經大德益州多寶寺道因法師碑文并序”。碑文共34行，滿行73字，楷書。

道因法師碑側面 圖源：西安碑林博物館講解員白雪松

歐陽通（625—691），字通師，潭州（今長沙）臨湘人，唐代大臣、書法家，乃中國古代楷書四大家之一的歐陽詢之子。歐陽通工于楷，師承父法，刻意臨摹，銳志鉆研。歐陽通學書時期，正值初唐書法發生變化時期，而他則以“善學父書”著稱。后與其父齊名，世稱“大小歐陽”。傳世作品以《道因法師碑》最為著名。

此碑書體嚴謹，筆力遒健，風范不凡，為歐陽通之代表作。清楊守敬評論此碑稱：“森森焉若武庫矛戟。”正是指字里行間所流露出的剛直不阿的氣概，可謂書如其人，足見其書法價值之高。

道因法師碑碑文 圖源：西安碑林博物館講解員白雪松

碑文詳細記述了道因法師在多寶寺講經、避亂、藏經的事跡，以及他受玄奘舉薦赴長安譯經的經歷，為研究唐代佛教發展、文化交流，以及多寶寺的歷史沿革，提供了珍貴的文獻依據。正是有了《道因法師碑》的存在，終讓道因與玄奘曾共同在多寶寺的故事為后人所知曉。

據《大慈續燈憶祖師一一大恩法師》一文披露，20世紀60年代，多寶寺尚有《道因法師碑》存立，卻不幸遭到損毀。這也使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館的碑文成為唯一的原版唐碑。

隨著這塊名碑，跨越千年，流傳至今——人們在欣賞“小歐陽”書法神韻的同時，也會循著碑文記載，探尋這座藏在成華的千年古剎。而唐碑的存世與后人的臨習，也使多寶寺雖湮之于世，卻傳之不朽。

興衰流轉

潘時彤留痕，文脈永相傳

自唐代興盛之后，多寶寺歷經千年滄桑，不少僧侶、文人見證著這座寺廟的興衰。

明代宣德年間，多寶寺遭兵禍損毀，正統年間朝廷撥款重建、賜經建閣，住持釋子量大幅擴充田產，達到鼎盛，留下《多寶寺石幢記》。明末清初，寺廟再遭戰火，康熙年間募資復建。

清嘉慶二十年（1815），主修《華陽縣志》的舉人潘時彤偶然發現多寶寺雙石幢編有《多寶寺雙幢記》，并寫下《多寶寺》。

多寶寺

（清·潘時彤）

其一

寶掌何年此結茅，巋然古剎峙東郊。

青圍塔院山當戶，碧繞經樓水滿坳。

鶴去已無松百尺，朗多猶有竹千梢。

百城航海傳燈后，惆悵何人更打包。

其二

渡佛橋邊一徑陰，偶因展墓憩禪林。

村童滿塾僧寮闊，野老敲門梵宇深。

幸爾雙碑留古跡，更誰十詠繼清吟。

當年杖履從游處，回首松楸淚滿襟。

詩中既有對古寺往昔盛景的追憶，也有對其衰敗的惋惜。《多寶寺雙幢記》中還記載，華陽人顧汝修曾與友人泛舟溪上，為多寶寺題詠《多寶寺十詠》，“城東迤北寺門高，郁郁松杉隔市囂”一句就寫明，當時多寶寺植被繁茂，相對偏僻。清代中后期，多寶寺正是因地處偏僻、香火漸衰，屢現破敗。

近代以來，多寶寺雖日漸凋敝，卻始終未褪去其歷史價值。抗日戰爭時期，成都高級工業職業學校（今成都電子機械高等專科學校的前身）曾經在多寶寺舊址辦學7年，直到1946年因房屋倒塌，才搬到茶店子現二十中校址辦學。新中國成立以后，這里辦了多寶寺小學。2004年在沙河整治中，多寶寺的最后一點遺跡不再存在，只是留下了多寶寺路這個道路名稱。

后來，多寶寺公園建成，沙河潺潺流淌，清風拂過，不見僧侶的誦經聲，唯有市民騎行、散步的溫情身影。

多寶寺公園的玉蘭花 圖源：成華區融媒體中心

漫步公園中，如今方能尋到一座“多寶亭”和一旁復刻《道因法師碑》外觀的雕塑，讓人回憶起傳奇的多寶寺。

多寶亭和多寶亭旁題名碑 圖源：姚言言/攝

歐陽通用筆墨為成華古剎立傳，讓多寶寺的名字跨越千年；潘時彤用詩賦為成華文脈留痕，讓古寺的興衰被永久銘記。消失的多寶寺，不僅是佛教文化的傳承之地、書法藝術的交融之地，更是成華歷史文脈的重要載體。雖僅存地名，卻以無聲的方式，訴說著千年秘密。

來源：方志成華（參考來源：《華陽縣志》《成都街巷志》《太平廣記》《萬年場》《詩文成華》、成華教育、西安碑林博物館、故宮博物院、都江堰文體廣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