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文藝】第13期 散文：回顧知青

作者：莫伸

1968年10月28日，一輛大卡車拉著我們三十多個中學生，來到秦嶺山腳下。

這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叫釣魚臺，傳說是當年姜子牙直鉤釣魚的地方。山谷中有條河，叫伐魚河，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矗立在河水中，石頭上有清朝某位官員題寫的“孕璜遺璞”四個大字。

稍前不遠，河中還有另一塊石頭，上面留有巨大的腳印遺跡，據說是當年姜子牙垂釣時留下的。非常有趣的是，這里的魚兒確實很好釣。我們用一根大頭針彎曲成魚鉤，再在魚鉤上捏點兒饅頭渣，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釣到魚——

當時間又流逝十多年，中國進入改革開放的歷史階段，這里成了有名的風景游覽區。

至今，我清楚地記得我們背著鋪蓋卷兒往深山里走的情景。伐魚河兩岸風光實在是美。它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雅與神奇。

百鳥在林木中鳴啼，溪水環山繞谷地流淌，間或可以看見水中有螃蟹在悄悄地、不動聲色地移動，偶爾抬頭，發現遙遠的山頂有一間或兩間農舍，農舍上飄冉出淡藍色的炊煙。

炊煙裊裊升浮，它不僅沒有破壞完美的自然景觀，而且神奇地為景觀增添了一股田園意境。這意境溫馨浪漫，妙不可言。

那時，我曾天真地想，在這里生活可真不錯。

應當承認，剛下鄉時，我們的生活確實溫馨而浪漫。我們嘴饞了，就去伐魚河里釣魚吃；寂寞了，就聚在一起說話唱歌。

下鄉數月后我頭一次回家，母親一眼便看出我胖了——那實在是開心和無憂無慮的結果。

但是漸漸地，生活不再浪漫。

隨著我們要掙工分吃飯，隨著秋收秋播和夏收夏播的來臨，我們開始真正進入了農民的生活。

最炎熱的七八月，我們彎著腰在蒸籠般且一眼望不到邊的玉米地里鋤玉米；在下暴雨之際，我們跑前跑后地搶運已經割倒的麥子、又滿頭是汗地用木杈將它們摞成堆.

生產隊里搞發電，我們和農民一起翻山越嶺地去幾十里的山外抬發電機；公社催交公糧，我們每人背著一個80斤的“馬褡”，亦步亦趨地去交糧。

隨著我們越來越“農民化”，那種浪漫的感覺也越來越遠。漸漸地，覺得那其實只是一種心理上的奢侈。

到最后，連奢侈的感覺也沒有了，我們無論置身還是走過這些絕妙的自然風光時，全都匆匆忙忙，全都埋頭看路，連直一下腰、仰一次首，掃它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

浪漫的生活很好，但生活卻永遠是現實的。

現實遮嚴了我們，現實教育著我們，現實也極為有力地改造著我們。于是我們開始了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步入生活。

多少年后我常想，中國之所以后來從知青中造就出一批從事文學的人才，恐怕多少與他們早早就經受了現實生活的錘鍛有關。

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說過：在插隊當知青之前，我是一個城市孩子。我的閱歷是從家庭到學校，又從學校走回家庭。

我不懂得人世的復雜與坎坷，不懂得生活的艱辛與曲折，不懂得柴米油鹽，不懂得生存的搏斗和勞作的沉重。在這種狀況下，所有的哲學觀點、生活觀點以及情感內容都不可避免地挾帶著一種輕飄和淺薄。

而插隊生活開始改造了我。至今，知青經歷引起我們的多重情緒：既為蹉跎了歲月而惋惜，又為歷經坎坷而自豪；既稱那段生活是我們步入艱辛的煉獄，又夸那段生活是培養我們成長的熔爐。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但我們不應當忘記它。盡管知青現象已經成為歷史，盡管今天新的一代又成長起來了，盡管他們在接受現代知識和現代科技方面遠比我們更具優勢。

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在生活中就不會遭受磨難和挫折，而遭受磨難和挫折對一個人的成長來說，不僅是無法避免的，有時甚至是必要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和當代青年在走著共同的人生之路。

編后語：
《回顧知青》，是莫伸為我們西知聯知青專欄撰寫的文稿。

莫伸，是知青出身的作家與導演，其作品出世很早，影響很大，其人至今還在奮力筆耕。
這篇小文敘事簡潔，引伸很遠。這里編者就文中提到的一個問題也發幾句議論吧：

文中說到：“多少年后我常想，中國之所以后來從知青中造就出一批從事文學的人才，恐怕多少與他們早早就經受了現實生活的錘鍛有關。”

這個話題很有意思，編者也常常思考這事。把這個話題延展開，編者的感悟是——

（一）一國之知青尤其是老三屆知青，在人生方向和情趣喜好上，普遍偏文史哲而疏數理化，這竟成為一代人的社會標志，其中蘊含了深刻的早期和自然原由：

一，這代人青少年時學業中斷，知識根基不牢固，學科體系不完全，科學素養未養成，長期如要發展就只能向文學藝術方面靠；因為文學藝術才能更多地是依賴社會的深刻歷練和個人的韌性自覺與強烈表達意愿。這些，知青們似乎天然具備了條件。

二，知青們在少年時就具備文化文學藝術素養的大有人在。這是因為文革前的教育體系是延續民國教育而來，比較看重素質、品德、人文和能力的培養，較少采取機械、重壓、求財、追貴的教育模式，學生有自我學習自我發展自我釋放的空間。那時，政治運動左右、意識形態灌輸的濃重氛圍也深刻影響到學校教育，在使學生發生認識偏差的同時，也造就了青少年的宏大理想、國家責任、群體使命和犧牲精神等感知，而這些，是有助于使人走向文史哲藝道路的。

三，文革前，全社會和多數家庭環境呈現出積極熱情樂觀友善進取質樸的空氣和勢態，育人育才之功不可小覷。真正的飽學之士學養之風文化功用，在這一時期是得到重視和發展的。

四，個人的特殊養成路子也不容忽視，如天分高、醒世早、環境好、名師到，等等。

五，城鎮知青退休后，生活較為安定有靠，閑暇時多，活躍心盛，群體感強，向文學藝術等文化方面挺進的顯成大多，卓有成就的也不在少數。

（二）當前，放眼望去——

一，知青中創作的自傳、回憶錄、小說、詩歌、散文、書畫、歌曲、戲劇、影視、文創、文展等作品，恐怕當以億計，水平不齊，其志可嘉，總是為社會留下一點財富。

二，知青自組的文藝團隊聯誼團體遍布城鄉，各種文藝、旅游、返鄉活動持久發力，聯系了一定人群，影響到一定范圍。

三，知青中的散在個人或小群體，以各種方式加強內聯擴大交往，漸漸形成全國性交流互動，豐富了知青生活內容，促進了文學藝術力量的壯大。

四，一些以知青起始而步入學術圈文藝界的業內人士，一些專業性強、實力雄厚的文化機構知青社團，一些有心于啟迪知青警醒知青完善知青的社會"良心"，在知青文學藝術文化事業上發揮著啟示、先行、引導、標桿的作用。

五，知青綜合性組織從萌芽到做大，已歷三十余年，許多團體已突破地域限制而瞄準全省全國做事，對組織、推動、協助知青文學藝術文化領域的發展，極有禆益。只是目前在活動的廣度、深度和實效上，還有待提升質量。

以上說的，實在是借題發揮，超出了正文作者所論。也好，這個話題論者不多，我們就來談談罷。

這里，剖析了知青文化品質的源起和偏頗，知青作為的局限和發展，知青成長的缺失和自救，闡述了當前知青組織活動的形式、規模和影響；但是，對于更為重要的知青組織活動的內容、主旨和價值，以及知青文化文學藝術作品成果的優劣成敗，還未涉及。

這個，就放到以后再說吧。

撰稿：陳新民
編輯：司馬君
專欄主辦：西知聯秘書處

202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