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博物館看望辛追：專家的“栩栩如生”，為何卻是游客的驚悚體驗？（圖片脫敏版）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tǒng)服飾》《圖解傳統(tǒng)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假期去湖南省博物館擠人頭了，盛況大約如圖（我去的還是增開的夜場時間，即17點-20點的開放時段）：

（素紗襌衣展柜前的人群，相關往期文章見《》《》）

不過這期想聊的是辛追娭毑她本人，就是她的尸身。

（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帛畫局部）

本文已過濾敏感圖片

不會出現(xiàn)尸體相關照片

很多人去湖南省博物館都是第一次親眼看到辛追本人，但大家卻都是聽著辛追尸身保存的多么栩栩如生、皮膚觸感有彈性的傳聞長大的。見到辛追本人就不免感到失望，甚至很多人是感到害怕的。這種害怕是有點寫入人類基因那意思的，圖片和本人我都見過很多次，但還是會覺得心頭一顫的感覺，似乎是無法脫敏的。

之前在知乎看到過一個問題：《馬王堆女尸現(xiàn)在實際上是腐敗巨人觀，有必要拉出來展覽嗎？》，認為辛追本人的保存狀態(tài)不如傳聞中好，也沒有展出的必要——

（知乎截圖）

不過這個提問人在問題描述中夾雜了許多自己的猜測并將此當作了理論。

馬王堆漢墓是1972年開始發(fā)掘的，雖然網絡上最近出現(xiàn)了80后是不是見過慈禧太后的梗，但五十多年前的技術并沒有多落后，照相技術是有的，完全可以用來對比出土狀態(tài)和博物館展出狀態(tài)的差異。甚至我這次去長沙看到朋友買的《中國絲綢藝術大系·湖南博物院卷（戰(zhàn)國至漢代）》一書時，還感嘆了一下馬王堆漢墓幸虧當時留了不少膠片，經得起放大印刷，不僅是不少絲織物出土后不可避免地狀態(tài)上的變化，還在于后來采集的在圖冊上所展現(xiàn)出來的清晰度遠不如當年的膠片。

（馬王堆一號漢墓尸體包裹情況）

1980年出版的《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古尸研究》中明確提到過辛追娭毑在發(fā)現(xiàn)時就有早期腐敗現(xiàn)象：

（圖/《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古尸研究》）

對于一些愛看法醫(yī)題材的小說、影視的人來說，估計已經聯(lián)想到“巨人觀”了。所謂“巨人觀”就是隨著尸體腐敗的發(fā)展，內部充斥著大量細菌繁殖產生的氣體，“表現(xiàn)為顏面腫脹，眼球突出，口唇外翻，舌頭伸出，胸腹部膨隆”。如果處于妊娠期，胎兒也會被壓出體外，成為所謂“死后分娩”。

“巨人觀”會使尸身容貌發(fā)生變化，顯然早期腐敗現(xiàn)象導致的辛追娭毑“眼球脫出、口張開、舌稍挺出”等也影響到了我們對于辛追娭毑生前容貌的辨別，這也是我們之前在《》里提到過為何辛追容貌復原會一次次成為熱點的原因。

（不同時期不同方式下的辛追容貌復原）

那為什么專家們還要說辛追娭毑栩栩如生、肌膚有彈性呢？因為撇開背景條件的孤立猜測都是在耍潑！談論這些也得看看辛追娭毑是多久之前的人了呀，辛追娭毑再度“面世”時距離她入土已經超過兩千一百年，這個時間跨度能挖到幾塊骨頭就算不錯了，但辛追就創(chuàng)造了保存兩千余年不腐的奇跡。

辛追娭毑的“兩千年不腐”是非常高級別的那種不腐，不僅是形態(tài)完整、皮膚仍有彈性，部分關節(jié)甚至還可彎曲等表面特征，還在于內臟也都保存完好，且沒有改變相對位置，這和真正的“巨人觀”是有所區(qū)別的。1973年的報告里也提到了“主要病變尚可確認”，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給兩千年前的古人做法醫(yī)解剖和病理分析，這屬于寫在盜墓小說里都非常魔幻的情節(jié)。

當時也的確給辛追娭毑做了死因和病變研究，當然不是一出土就做的，而是進行防腐處理后等穩(wěn)定以后做的。雖然推測辛追病逝的年齡在五十歲左右，但她生前毛病還真不少，有嚴重的冠心病、多發(fā)性膽石癥、血吸蟲病等，當然最被導游、講解員們“津津樂道”的還是從她食管、胃腸道內發(fā)現(xiàn)的138粒半甜瓜子，說明辛追娭毑在吃過甜瓜不久就死去了。

（這就是“致命”的甜瓜子）

辛追的發(fā)現(xiàn)，是有別于以往常見的經千百年未腐的古尸類型：“體重減少估計約有一半左右”，但依然潤澤豐滿而有彈性，似干尸而非干尸；部分區(qū)域有輕度的早期的尸蠟化現(xiàn)象，但腹壁下以及腎臟周圍還積儲大量脂肪，似尸蠟而非尸蠟；骨骼有脫鈣和疏松現(xiàn)象，但指紋清晰、毛發(fā)附于原位、內臟器官俱在，似鞣尸而非鞣尸……這是一種新的不同于過往報導的古尸類型，后來稱作“濕尸”或干脆叫“馬王堆尸”。

根據(jù)《西漢濕尸保存機理解碼》一文的整理：

目前，考古發(fā)掘出土、年代明確且保存較好的濕尸主要有：1967年江蘇南通諸淮鄉(xiāng)出土明代濕尸3具，1972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西漢濕尸1具（辛追），1975年湖北江陵鳳凰山一六八號漢墓出土西漢濕尸1具，1975年江蘇金壇縣茅山東墓地出土宋代濕尸1具，1983年江蘇高淳發(fā)現(xiàn)明代濕尸1具，2002年江蘇連云港海州雙龍村出土西漢濕尸1具（凌惠平），2011年江蘇泰州春蘭路施工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明晚期濕尸1具，共9具。其他尚有部分濕尸或因時代不明出土地點不詳、保存狀況較差，在此不逐一列舉。其中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女尸辛追夫人、江陵鳳凰山一六八號漢墓男尸、連云港海州一號漢墓凌惠平女尸最為典型，且保存狀況最佳。

也就是說，目前西漢濕尸有3具，分別是1972年發(fā)掘的辛追，1975年發(fā)掘的鳳凰山168號墓，以及發(fā)掘時間離我們很近的2002年的凌惠平。

（鳳凰山168號墓男尸情況）

這些濕尸的情況與辛追娭毑相近，都有早期腐敗的痕跡，但由于一些原因，腐敗停止了，尸身便被“新鮮”保存下來了。至于不腐的原因，則是下葬后形成了相對密封無菌的環(huán)境，這其中有古人某些入葬方式的原因，但更多的卻還是一些機緣巧合。

（馬王堆一號漢墓墓坑）

比如，連云港海州雙龍漢墓M1有四具棺，卻只有一具女性濕尸，其中2號棺雖是唯一的男性，也僅保存下來完整的骨架。

（圖/《江蘇連云港海州西漢墓發(fā)掘簡報》）

（凌惠平容貌復原，其中一版跟做辛追其中一版的是同一個人）

而這三具西漢濕尸，我們不討論整體保存狀態(tài)的高下，僅以面容來說，我個人覺得還是辛追娭毑對于一般游客來說接受度會更高一些。可能很多人覺得尸體展出很令人不適，但全國僅有的三例，本身也是文物，并且也沒有強迫任何人必須要去看。本文不放照片，有興趣的可以先根據(jù)關鍵詞搜索圖片，也都有展出，其中鳳凰山168號墓男尸在荊州博物館（現(xiàn)在是否還在展不太確定），凌惠平在連云港市博物館則是有一個專門的陳列。

（連云港市博物館“千古之謎·凌惠平陳列”）

這三具濕尸中辛追娭毑的知名度最高，除了她是西漢濕尸中最早被發(fā)掘的以外，也因為她墓葬出土的文物是最為豐富、保存最為完好、規(guī)格也相對高，這點只要去過湖南省博物館馬王堆展廳的人都會有所體會。

（馬王堆一號漢墓發(fā)掘現(xiàn)場）

我還在抖音上刷到有人說湖南省博物館“感覺應該叫辛追夫人博物館”：

（抖音截圖）

這個“感覺”固然有湖南省博物館把另一個基本陳列“湖南人——三湘歷史文化陳列”展關閉的原因，但也不算錯，湖南省博物館的確因為馬王堆漢墓的發(fā)掘得到了特別“優(yōu)待”：

一號墓發(fā)掘后，為了保護好這批珍貴文物，也為接下來二號、三號墓發(fā)掘可能出土的文物提供存儲空間，1973年5月，國務院撥款興修當時亞洲最先進、具備恒溫恒濕條件的庫房，并于次年3月竣工。庫房總面積3510平方米，共有四層，其中三層作為“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文物陳列”專館，1974年7月開始對外展出。這是我國文物保護史上開先河之舉。

（1956年開放的湖南省博物館）

（1974年的湖南省博物館）

從這點上也可以側面說明，學者們始終知道濕尸的產生原因是需要一些運氣和巧合，而不是依賴很多網友想象中的古人黑科技。也是因為許多人未能對于這個久遠的歷史跨度可能對物品保存上產生的劇烈影響，才會覺得辛追娭毑本人的狀態(tài)并不理想。對照物從一開始就偏差了，它不是影視劇中讓演員躺進棺材里扮演的那種“栩栩如生”，而是要與兩千年間那么多灰飛煙滅的人事物相比，我們依然可以跨越這驚人的時間跨度與之交匯的“宛然如生”。

辛追娭毑的棺木套了一層又一層，上面描繪了許多與引導靈魂升仙相關的內容，但當她重見世間時依然還是人間，這怎么不算“事死如事生”呢？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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