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氣候危機壓得人喘不過氣，作家說先別急，看看鷹怎么活著

我懷疑，鷹從未被“我能做什么？”這個問題糾纏過。至少在氣候危機這件事上沒有。也許在任何事情上都沒有。至于該做什么，其他動物似乎天生就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深；又或者，它們根本不需要知道。

我住在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中心，這座城市常被親切地稱作“森林中的城市”。我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書桌前工作，從那里望出去，正對著一片樹林。

視線剛好與樹冠齊平，這樣的角度很容易讓人分神，尤其是會被我們這里那只常駐的紅尾鵟吸引。冬天樹枝光禿禿的，它在疏落交錯的枝杈間格外顯眼。

松鼠突然四散逃開時，它便落到一棵楓樹的枝頭，搜尋可能的獵物。它停駐得輕捷，注視得銳利；羽毛的氣勢與捕獵的威嚴(yán)，足以打破屏幕對我注意力的支配，把我從深不見底的數(shù)字世界里拽出來。這樣的打斷，我樂于接受。

每次這只鷹穿過這片樹林，我都會強烈感到，這位長著利爪的獵手離我如此之近，而我卻被困在自己那種“公寓版”的囚籠里。很多次，我都會抓起手機，匆匆把它框進畫面，拍下一張模糊失焦的證據(jù)，仿佛這樣就能證明，我也同樣警醒，也同樣活著。

但真正打動我的，還有另一種貼近：這只鷹做什么，和它像是怎樣的存在，兩者之間幾乎沒有距離。它的行動與它的存在如此貼合，幾乎就是一回事。

如果我們把問題稍稍挪動一下，會打開什么新的可能——從“我能做什么？”變成“我能成為誰？”或者，“我本來就是誰？”

我懷疑，這只鷹從未被“我能做什么？”這個問題糾纏過。至少在氣候危機這件事上沒有。也許在任何事情上都沒有。至于該做什么，其他動物似乎天生就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深；又或者，它們根本不需要知道。

看著這只鷹振翅、收翅，再次借力飛回空中，我一邊驚嘆，一邊想著：也許生命本身，能為我們提供另一種進入問題的方式。

如果我們把問題稍稍挪動一下，會打開什么新的可能——從“我能做什么？”變成“我能成為誰？”或者，“我本來就是誰？”

這只鷹，和所有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我們一樣，都繼承了一段長達38億年的歷史。從單細(xì)胞生物到植物，再到脊椎動物，生命一路向前，朝著更多生命延展，跨過了難以想象的重重阻礙。

這種動力沉重、堅定，又在許多方面難以穿透，它定義了地球何以是一顆活著的星球。想想蜂群從花朵中采集所需之物，黑珊瑚在數(shù)百年間濾取浮游生物，或者蘑菇突然從隱秘的真菌網(wǎng)絡(luò)中冒出地面，我們就能看到這種動力如何運作。哪怕是葛藤，每到春天肆意回返，盡管并不討人喜歡，也同樣是在作證。

我們能成為誰？有一件事其實我們已經(jīng)是了：此時此地，我們就是地球生命力的一種顯現(xiàn)。億萬年間綻放的一連串奇跡，使這一切成為可能。僅僅因為我們在呼吸，這件事就成立。

生命力在每個人身上以極其不同、又極其美麗的方式展開。我們探索未知，并記錄發(fā)現(xiàn)；我們設(shè)計新事物，并賦予它們形態(tài)；我們揭示破裂之處，并尋找修補的方法。我們反思、驚嘆、想象；我們創(chuàng)作故事、藝術(shù)和演出；我們創(chuàng)造儀式。

我們把人們召集到一起，促成對話與協(xié)作；我們彼此照料；我們制定策略、組織行動、統(tǒng)籌推進；我們設(shè)計工程并付諸實施；我們處理細(xì)節(jié)；我們到場、站出來、發(fā)聲；我們分享智慧，也講笑話；我們做飯、唱歌、打掃、種植、建造、打盹。而這些，也不過只是對人類種種行動最簡短的一份清單。

有些事情，我們做起來與“我們是誰”緊密相連。它們從我們內(nèi)里自然生長出來，以至于行動與存在之間的距離縮小，甚至消失。在那些時刻，我們所繼承并承載的那股宏大生命力，會在我們身上格外鮮明地涌現(xiàn)。

那時，我們可能會感到自己在嗡鳴、在流動，或者感到一種特別的溫?zé)帷Ｎ覀円苍S會同時變得格外敞開，又格外專注。

相信只要成為我們自己，我們就有能力興盛起來——無論是作為個體，還是作為這顆星球——這本身就是一種激進的行動。

我想象，當(dāng)這只鷹俯沖進入生命之環(huán)時，它感受到的或許就是這樣一種狀態(tài)。我也希望，更多的人在振翅投身修復(fù)氣候危機之時，能有這樣的感受。

在《氣候?qū)ぢ贰分校覀儼衙總€人表達生命力的方式，理解為各自獨特的才能、天賦或“超能力”。而在這個變化劇烈的時代，這些都極其重要，也極其需要。有兩個視角能幫助我們看清它們：真實的力量與深層的喜悅。

所謂真實的力量，是從我們內(nèi)里升起的東西。它是內(nèi)在的、真實的，不是以犧牲他人為代價獲得的，也不是施加在他人身上的。它是一種關(guān)于能力、承載力、強度、分量、能量和活力的感受。它讓我們內(nèi)里涌動的東西，與我們在世界中的行動彼此對齊。

所謂深層的喜悅，是一種強烈的愉悅、快樂、欣喜、振奮、明亮與幸福感。它同樣從內(nèi)里升起，又向外流溢，與周圍世界交織在一起。很多時候，它是意義感或連接感在情感上的光澤。

面對氣候危機，喜悅也可能顯得不合時宜。傷痛如此之多，我們憑什么還去感受喜悅？但恰恰在艱難時刻，喜悅反而更不可或缺，也更接近某種神圣。

正如羅賓·沃爾·基默勒博士在《編織香甜草》中寫道：“即便是一個受傷的世界，也仍在滋養(yǎng)我們。即便是一個受傷的世界，也仍在托住我們，給我們驚奇與喜悅的片刻。我選擇喜悅，而不是絕望。不是因為我把頭埋進了沙子里，而是因為喜悅是大地每天給予我的東西，我必須把這份禮物回贈回去。”

以我自己的經(jīng)驗來看，沿著真實的力量與深層的喜悅交匯之處前行，也許最接近生命力本身。當(dāng)我偏離到那些既沒有力量、也沒有喜悅的地帶時——多數(shù)時候是為了工作，或是為了另一些強力拉扯著我的“應(yīng)該”——我就會陷入掙扎、疏離，甚至抑郁。靈魂是頑固的，它執(zhí)意要回到那個真正屬于自己的位置。

相信只要成為我們自己，我們就有能力興盛起來——無論是作為個體，還是作為這顆星球——這本身就是一種激進的行動。我說的“激進”，是取它最完整的意義：從根部出發(fā)，關(guān)乎根本，并且影響深遠(yuǎn)。一個扎根穩(wěn)固、又熠熠發(fā)光的人，這正是這個時代所需要的那種革命者。

向內(nèi)探尋，以塑造我們向外作出的貢獻——我認(rèn)為，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氣。當(dāng)我們拒絕與真實的力量和深層的喜悅失去聯(lián)系，并且敢于在生活中以某種方式把它們放在中心位置時，我們就在靠近自己的召喚。

無論那召喚是高聲而來，還是輕聲低語，它都在堅持告訴我們：我們的生命可以真正活起來——發(fā)芽、開花、俯沖、翱翔——而我們也能夠成為促成這一切的一部分。

就在此刻，那只紅尾鵟又吸引了我的目光。看見一個生命完整地成為它自己，本就是一件美麗而攝人心魄的事。但我意識到，當(dāng)我注視它的運動時，讓我著迷的并不只是這一只孤獨的鳥。

在自我的邊緣，有一片地帶，近乎一種氣場，那里不斷有事物正在生成。在那個邊界處，我們會發(fā)現(xiàn)一個空間，里面充滿了那些只有與周圍世界一同出現(xiàn)、也只能與周圍世界一同出現(xiàn)的生成之物。

對這只鷹來說，這種生成的邊緣存在于饑餓、翅膀與風(fēng)之間那種非凡而日常的互動之中。也許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也是如此：在各自的邊緣上，為一顆匱乏、也有所渴望的星球調(diào)動起自己的技能與力量。

也許你同樣能感到，在行動與存在急切相接的邊緣處，那種震顫；也能感到生命那寬廣、漫長、持續(xù)不息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