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趙一荻,大多數人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詞兒肯定是“傳奇”,要不就是“愛情”。趙四小姐嘛,跟少帥張學良那段曠世絕戀,被寫進書里,拍成電視劇,多少人羨慕得不行。
她爹是趙慶華,北洋政府時期的大人物,當過鐵路局局長、交通次長,正經八百的高官顯貴。擱今天的話說,趙一荻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白富美”,從小在天津租界里頭長大,上的好學校,十五六歲就長得特別水靈,還上過《北洋畫報》的封面。
但這里頭有個細節,一般人不太提,就是她雖然生在官宦人家,可她娘呂葆貞是丫鬟出身,是趙慶華的庶妻。也就是說,趙一荻是個庶出的小姐。在那種大家庭里,庶出和嫡出,那差別可大了去了,這從小在她心里頭埋下的種子,咱們后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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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在天津的蔡公館舞會上,16歲的趙一荻碰上了26歲的張學良。那會兒張學良是什么人物?民國四大公子之一,風流倜儻的少帥,全中國少女的夢中情人。而趙一荻呢,清純漂亮,跟那些濃妝艷抹的貴婦名媛一比,像朵剛開的梔子花。倆人一對眼,就看對上了。英雄美人,一見鐘情。
可張學良那時候已經娶了于鳳至,而且他這個人,自己晚年接受采訪的時候都毫不避諱,說——
他還說過更直白的話:“我從來不追女人的,很少,沒有。可以說一兩個女人我追過,其他的我沒追過。都是女人追我。”
趙一荻就這么陷進去了。1928年,她做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私奔。借口去沈陽探望生病的張學良,在哥哥的幫助下,她偷偷跑出家門,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直接投奔了張學良。這事兒在當時的社會,那還得了?一個堂堂交通次長的千金小姐,干出這種事,簡直是往名門望族的臉上抹黑。
接下來發生的這出戲,是我覺得趙一荻這一輩子最關鍵的轉折點,也是最讓人琢磨不透的地方。她爹趙慶華,在報紙上登了條聲明,公開跟趙四小姐斷絕父女關系。聲明里寫得很絕:
登完聲明沒幾天,趙慶華就辭了官,從此退隱山林,再也沒出來做事。
大多數人看這段歷史,都覺得趙慶華是氣瘋了,老臉掛不住。但我越琢磨越覺得,這老爺子心里頭門兒清。他是個在官場混了一輩子的人,什么場面沒見過?他真要攔,能攔不住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他這么做,實際上是把女兒所有的退路都給堵死了。
他登報這么一鬧,就等于告訴全天下:我閨女跟人跑了,以后跟我趙家沒關系,她過得好賴都是她自己的事,也是你張學良的事。這就把所有的責任和包袱,一股腦兒全甩給了張學良。你不是把我閨女拐跑了嗎?行,你得負責到底。這叫用絕情的方式,行最深的愛。逼著張學良沒法不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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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背后的代價,趙一荻當時懂嗎?她可能不懂。她只覺得愛情大過天,只要跟心上人在一起,什么都值了。但她不知道,她這一走,就再也沒能見到自己的親爹。后來,她爹臨終前,把一雙筷子托人轉交給她。她一看就明白了,那是“筷子”諧音“快”、“子”,老人家是催她快生子啊。那一刻,她才懂了父親的苦心,可人已經不在了。她后來自己也說:
“我爸爸如果不跟我斷絕父女關系,張學良不會留住我的。”
這話里頭的辛酸和清醒,只有她自己能咂摸出滋味兒來。
到了沈陽,日子就好過了嗎?也沒那么容易。張學良的正牌夫人于鳳至,一開始根本容不下她。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說跑就跑來搶我男人?最后談下來的條件,是趙一荻不能進帥府,只能住在外面的北陵別墅,身份也不是夫人,是張學良的“私人秘書”。說難聽點,就是個沒名沒分的外室。但趙一荻認了,心甘情愿。
于鳳至后來被很多人夸得特別大度,說她被趙一荻感動了,親自掏錢在帥府東墻外蓋了棟小樓給趙四住,還跟她姐妹相稱。這事兒做得是挺漂亮,可于鳳至為什么這么做?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攔不住丈夫,與其鬧得雞飛狗跳,不如順水推舟,還能落個賢惠的名聲,順便也把趙四圈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隨時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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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荻呢,她搬進那棟小樓后,特意選了二樓最西北角的一個房間住,因為那個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張學良辦公的大青樓的燈光。每天晚上,她就那么望著那盞燈。這畫面,聽著很浪漫吧?可我讀到的,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姑娘,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著一份不知道能熱乎多久的感情。
從1928年到1936年西安事變前,這七八年時間,是趙一荻跟著張學良見識世面、也背鍋受罵的幾年。1931年“九一八”事變,東北淪陷,全國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差點把張學良淹死。當時廣西大學校長馬君武寫了首詩,里頭有兩句特別有名:
直接把張學良不抵抗的黑鍋,扣到了趙一荻和影星胡蝶這些女人頭上,說她們是紅顏禍水,讓少帥沉迷溫柔鄉丟了東三省。這是多大的冤枉?張學良后來自己澄清,事發那晚他根本不在跳舞,正陪于鳳至和趙四在戲院看梅蘭芳唱戲呢。可誰聽呢?老百姓就愛聽這種才子佳人、禍國殃民的故事。趙一荻莫名其妙就背上了“禍水”的罵名。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爆發,張學良和楊虎城把蔣介石給扣了,逼他抗日。這事兒最后是和平解決了,可張學良自己卻搭上了后半輩子。他護送蔣介石回南京,一下飛機就被軟禁起來,從此失去了自由。
這時候,趙一荻面臨了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次選擇。西安事變剛完,張學良擔心她們母子安全,安排人把她和兒子張閭琳送去了香港。她在香港有房子有錢,兒子才十來歲,日子過得挺安穩。
軟禁初期,是于鳳至陪著張學良,從浙江奉化一路輾轉到安徽、江西、湖南、貴州,吃了很多苦。到了1940年,于鳳至身體徹底垮了,得了乳腺癌,必須去美國治病。張學良就提出,能不能讓趙一荻來照顧自己。國民黨那邊的人聽了都覺得荒唐,人家在香港好好當著闊太太,能來陪你坐牢?這不是白日做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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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趙一荻偏偏就做了這個夢,而且義無反顧。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決定:把年幼的兒子托付給一個美國朋友伊雅格照顧,然后自己一個人,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從香港輾轉來到貴州的大山里,找到了被秘密幽禁的張學良。
這一去,就是整整半個世紀。這一去,她就從一個時髦的都市名媛,徹底變成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在菜園子里種菜、養雞鴨的囚徒家屬。
趙一荻當時才28歲,兒子才10歲,正是最需要母親的時候。她這一走,等于把做母親的權利給放棄了。這一別,就是十五年,等再見到兒子,兒子已經長成大小伙子,都快不認識她了。這份割舍,有多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后來在臺灣幽居期間,寫下過一段話:
“我離家已經六十年了!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夠團聚。”
這是思鄉,更是思親啊。
從1940年開始,到1990年張學良真正恢復自由,整整50年。這50年,才是趙一荻真正的“傳奇”。但這份傳奇,沒半點浪漫可言,全是苦熬。他們從一個地方被押到另一個地方,貴州的陽明洞、麒麟洞,臺灣的新竹井上溫泉,住的是破房子,出門有人跟著,說話有人聽著,整天提心吊膽。用張學良自己的話說,“我的事情是到三十六歲,以后就沒有了”。后半輩子的張學良,是個徹底失意、失去了一切權力和光芒的老人。而趙一荻,就守著這么一個老人,守了50年。
有人說,如果沒有這50年的軟禁,張學良和趙一荻的結局,八成是另外一副樣子。這話不是沒道理。張學良自己都承認,如果不是西安事變,他跟趙四“早完了,你這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也受不了”。
他說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就是指他那些數不清的風流韻事嗎?如果沒有軟禁,他沒了自由,也斷了沾花惹草的可能,趙一荻反倒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從這個角度看,這段被世人稱頌的“曠世奇戀”,某種程度上,是被鐵窗和鐐銬給“鎖”出來的。是命運用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把這段感情強行淬煉成了鋼。
到了1964年,又出了一件大事。張學良想信基督教,受洗禮,可教規不允許一個人同時有兩個妻子。這時候,趙一荻已經陪了他36年,從十幾歲的小姑娘熬成了51歲的老太太。蔣介石那邊也趁機施壓,逼張學良跟遠在美國的于鳳至離婚,好徹底斷了他去美國的路。
于鳳至這個女人,也是真讓人佩服。她接到離婚請求后,想了很久,最后答應了。她說:
就這樣,1964年7月4日,64歲的張學良和51歲的趙一荻,在臺北的一間教堂里,在十幾位親友的見證下,正式結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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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了36年的婚禮,51歲的新娘。當牧師宣讀證婚詞的時候,趙一荻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不是幸福的眼淚,是百感交集。她后來跟人說過,那天她“大慟”,不是因為高興,是“沒有想到張先生要真的跟她結婚”。
她用了一輩子去愛這個人,卻從來沒敢奢望過能有一個名分。那一刻,她哭的可能是終于到來的名分,也可能是哭自己這大半輩子的委屈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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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到了夏威夷,他們終于過上了普通人的日子。可這時候的趙一荻,身體已經垮了。長期抽煙,肺切掉了一半,整天戴著氧氣面罩,走路都費勁。可她還是親力親為,照顧百歲的張學良。張學良耳朵背,可只要她貼著耳朵說話,他就能聽見。這就是倆人磨了一輩子磨出來的默契。
2000年6月22日,趙一荻病危。張學良坐著輪椅被推到她的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喊她的小名,不舍得撒手。她就那么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醫生拔掉氧氣管后,她安詳地走了。張學良還握著她的手,一握又是三個小時。他后來對著牧師哭喊:“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來!”
一年多后,張學良也去世了,兩人合葬在夏威夷的神殿谷,墓碑上刻著《圣經》里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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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荻這一輩子,值不值?這話我沒法回答。她用一生去愛了一個人,用一生去守了一段情。這愛是真的,這守也是真的。可這背后的代價呢?是父女永別,是母子分離,是五十年的幽閉歲月,是一個女人本可以擁有的其他所有可能。
她曾說,愛是她一生的壯麗夢想。夢想成真了,可這個“真”里頭,摻雜了多少孤獨、委屈和眼淚,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趙一荻的墓碑上,沒有寫她是誰的夫人,只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也許,這才是她最想要的。她不是誰的附庸,她就是她自己。
一個為了愛情,把一輩子都豁出去的女人。
至于這愛情到底是福是禍,那就是留給后人去琢磨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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