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雜物間的燈壞了。
我踩著凳子換燈泡,手舉過頭頂的時候,鼻腔里突然涌上來一股熱流。
沒有任何預兆,溫熱的液體滑過人中,
我捂住鼻子跑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擰開水龍頭,
血混著水沖下去,瓷白的池底被染成淺粉色。
"歲安,你怎么了?!"
我的手停在水龍頭上。
顧時宴站在洗手間門口,眉頭擰著,眼睛直直盯著洗手池里的血水。
他叫的是"歲安".
不是"那個妹妹",不是"你是誰".
是歲安。
我潑了一把冷水在臉上,抬頭從鏡子里看他。
"上火而已。怎么,你記起我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緊張褪得干干凈凈,
眼神重新變成他演了一百天的那種空洞。
"我......只是看到血,嚇了一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住樓上那個妹妹對吧?"
我扯了兩張紙巾堵住鼻孔,從他身邊走過去,沒停。
"嗯,我是那個妹妹。'
走出兩步,他在身后壓低了聲音:
"那個血......真沒事?"
我沒回頭。
快死的人流點血,有什么事。
剛回雜物間,把沾了血的T恤塞進塑料袋底下,
樓梯口就炸開一聲尖叫。
是林歲寧的聲音。
我拉開門走出去。
她歪倒在樓梯拐角處,頭發散了,胳膊上蹭破一塊皮,滲著淺淺的血絲。
她身邊散落著一個橘色藥瓶。
我的藥瓶。
放在雜物間床頭柜上的那個,治白血病的輔助用藥。
"怎么回事!"父親從客廳沖出來,母親跟在后面。
林歲寧靠在扶手上,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恐懼,委屈,無辜,
受害者該有的全套表情,一樣不缺。
"妹妹......"她聲音抖得厲害,
"我知道你恨我霸占了時宴哥哥......可你為什么要給我吃這種會產生幻覺的藥?"
她撿起地上的藥瓶舉到父母面前。
"我吃了之后頭發暈,才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母親撲過去把她摟進懷里:
"寧寧!傷到哪了!讓媽媽看看!"
父親轉頭盯著我。
從小到大,他看我都是這種眼神。
不問原因,不聽解釋,先定罪。
"爸,那藥是我自己的—"
巴掌比聲音先到。
我整個腦袋嗡了一下,嘴角裂開,
跟鼻腔里沒止住的血混在一起,滿嘴咸腥。
"你姐姐都抑郁癥了,你還要害她!"
他指著我鼻子,手在抖,
"馬上給我滾出這個家!我們沒你這個女兒!"
我偏過頭,把嘴里的血水吐在地上。
顧時宴站在樓梯上方,雙手插在褲兜里,從上往下看著這一切。
"林歲安,你太讓我失望了。"
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十分鐘前,他還因為看見我流血而脫口叫出了我的名字。
這會兒,他已經重新縮回了那張面具后面,
給自己挑了個最安全的位置。
我沒有哭。
沒有解釋。
轉身回雜物間,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路過林歲寧的時候,我腳步頓了一下。
她縮在母親懷里,眼角還掛著淚。
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哭,是忍不住的笑。
很短,很快,快到所有人都不會注意。
但我看見了。
箱子輪子碾過門檻的聲音很響。
身后沒有一個人喊我。
手機震了。
紅十字會協調員發來消息:[林女士,入院時間為明天上午九點,請按時到達。]
我收起手機,拉著箱子走進夜色里。
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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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號窗口的護士翻著我的材料,核對了兩遍。
"林歲安,26歲,骨髓無償捐獻志愿者......你一個人來辦住院?"
"嗯。”
"家屬呢?"
"沒有。"
她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多問,把住院單遞過來讓我簽字。
接診的王醫生四十出頭,戴一副銀框眼鏡。
翻我病歷的時候,她的手在同一頁上停了好幾次。
"上個月的穿刺報告我看了,你的骨髓已經嚴重衰竭。"
她合上病歷,語速放得很慢,
"捐獻需要全身麻醉加抽離手術,對健康人不算有多大風險。但以你現在的身體—林歲安,你不是健康人。"
"我知道。"
"說直白一點。上了手術臺,你活下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嗯,協調員之前跟我說過了。”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術后遺體按你簽的協議直接移交醫學院教研室,不保留完整遺體。你確定不再—"
"王醫生。"我看著她,
"該簽的我全簽了,不用再確認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緊急聯系人總得有一個。
"填您吧,麻煩了。"
她接過登記表沒說話。
把眼鏡重新架回去的時候,鏡片后面的眼眶泛著紅。
無菌病房很安靜,安靜到只聽見輸液管里液體一滴一滴墜落的聲音。
護士來扎針的時候,枕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顧時宴。
我點開來看。
[鬧夠了嗎?明天是林歲寧的生日,也是我出院滿100天的日子。你回來跟大家道個歉,雖然我還記不起你,但我會試著重新接受你。]
一個字一個字讀完。
眼淚順著太陽穴的方向淌進了頭發里。
護士抬頭看我:"怎么了?針沒扎好?疼了?"
"沒有,不疼。'
我按掉屏幕上的水漬,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不用。]
然后劃開通訊錄,從最上面開始刪。
全部拉黑,一個不留。
做完這些,手機屏幕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了。
護士掛好第二袋點滴,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明早上手術,今晚十點以后禁食。你現在想吃點什么?我下班幫你帶。"
"不用了,謝謝。"
"那我給你倒杯熱水?"
"......好。"
她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一點一點落進走廊深處,遠了,沒了。
我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上那根輸液管投下的細長影子。這個時候的顧時宴,一定正對著那個發送失敗的紅色感嘆號咬牙。
他肯定覺得這不過是我最后一點小性子,
等到明天他穿上西裝拿著戒指上門哄我,
一切就又會像過去那樣,我哭一場,他認半個錯,然后我先低頭。
七年了,每一次都是這樣收場的。
他沒有任何理由覺得這次會不一樣。
可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明天的太陽落下去之前,這世上就不會再有林歲安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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