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家,真的可以……頓頓都吃肉?”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正幫我們往桌上端一盤炒豬肉。團餐里的肉菜不多,今天這道算硬菜——肥瘦相間的肉片,炒得油汪汪的,撒了幾片青椒。她放下盤子,沒急著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一個答案。
她叫李智英,平壤人,二十五歲,當導游兩年。人很瘦,鎖骨下面凹進去一塊,但皮膚白,笑起來很甜。帶我們的幾天里,她一直很專業,講解從不卡殼,吃飯時不跟我們一桌,坐在導游位上,吃得不多,也很快。
團里有個大哥吃飯閑聊,說起自己家冰箱常備兩三斤豬肉,想吃就切一塊炒。他隨口說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智英正好端菜過來,聽到這句話,手里的盤子頓了一下。
“頓頓都吃肉?”她小聲重復,像是沒聽懂那個詞的意思。
大哥說:“對啊,頓頓吃。當然不是每頓大魚大肉,但炒個肉絲、煮個肉片湯,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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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被她放在舌尖上琢磨了好幾秒的詞——頓頓。在朝鮮,肉是憑票供應的。一個月三斤,攤到每天只有一兩。一兩肉,還不夠包幾個餃子。為了把這點肉吃出存在感,她們要煉油渣、切肉絲拌泡菜、用肥膘抹鍋底。一頓飯里能見著肉星,就算不錯了。
“頓頓有肉?”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輕下來,不像在問我們,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你們朝鮮不也是嗎?”大哥沒察覺異樣。
李智英低下頭,把空盤子摞好,輕聲說:“我們一個月發一次肉票。”她沒說完,轉身端下一桌菜去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腦子里反復轉著白天那句對話。大哥一句無心的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一個每天計算著肉票過日子的姑娘心里。她不是羨慕,是震驚——震驚于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把“頓頓吃肉”當成一件平常事。在她那里,“頓頓吃肉”是神話。是逢年過節才敢想的奢侈。
第二天在車上,李智英突然問我:“姐,你們那邊,肉貴嗎?”
我說不貴,豬肉十幾塊一斤,雞肉更便宜。她飛快地在心里換算了一下——她在平壤涉外商店見過標價,一斤五花肉折合人民幣差不多三十塊,夠她吃好幾天的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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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天天買,不心疼?”“習慣了。”我說。她聽完,很久沒說話,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平壤灰色的街景,幾乎沒有車,行人穿著素色衣服,走路不緊不慢。她看窗外的時候,我在看她的側臉。她嘴角往下拉著,不是不快樂,是一種已經習慣了不期待更多的平靜。
可“頓頓吃肉”四個字,還是把她那層平靜劃開了一道口子。她忍不住想:真的有地方,家家戶戶都能每頓飯都吃上肉嗎?不用攢肉票,不用煉油渣,不用把肉切成絲分好幾頓?真的可以嗎?
她不敢全信,但又不想不信。人就是這樣,知道外面有更好的日子,心里那堵墻就開始裂縫。裂縫里透進來的光,有時候比黑暗更讓人難受。
離開朝鮮那天,李智英送我們到火車站。團里那位大哥把沒吃完的幾根火腿腸塞給她,她推了一下,還是收了。大哥隨口說:“回去給孩子吃,這個肉多。”她點點頭,小聲說了一句讓我心里發堵的話:“我女兒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這種腸。”
她說完,意識到多了嘴,趕緊笑著補了一句:“我們有肉票,也夠吃。”那笑容跟平時一樣標準。可你知道,那笑是擋箭牌,擋的是那句不小心漏出來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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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開了,她站在站臺上揮手,那根火腿腸攥在手心里,紅紅的包裝紙,隔著車窗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來我常想起她問“你們頓頓吃肉嗎”時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嫉妒,是那種你突然被告知一個難以置信的事實,可你又知道對方不會騙你——于是你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底下是夠了幾十年也沒夠著的日子。
那根火腿腸,她帶回家了。也許切成片,拌在米飯里,看著女兒一口一口吃掉。女兒問這是什么,她大概會說:“好吃嗎?這是肉。”
她不會說“這是中國游客給的”,也不會說“他們頓頓都能吃這個”。
她只會說:好吃嗎?慢點吃,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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