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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醫院里最忙的,一是急診,二是ICU,尤其是夜里。
這兩個地方,總是隨時可能死人。就算沒親身經歷過,也在影視劇里見過。
最近和ICU醫生作者余一生聊天,我才意識到,跟急診相比,ICU的“忙”和“急”其實非常不同。
余一生已在ICU工作18年,什么場面都見過。她說,ICU的“緊急”,只是表征,背后真正的問題是“復雜”。
患者的重癥往往是綜合的,涉及多個器官和并發癥——突發情況像打地鼠,解決完這個,來了那個,動不動就是一場搶救。
而且很多時候,“復雜”不只是發生在患者身上。想救活病床上瀕死的患者,她還要處理很多其他人事的問題,家屬、同事,甚至機器、系統和規則制度。
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出意外,任何一個意外,都可能讓死神得逞,還可能讓自己犯下大錯。
不過,意外有時候是“驚恐”,也有時候是“驚喜”,甚至兩者之間瞬間切換。
我說,“意外”和“一驚一乍”,不就是我們故事要的“心跳曲線”嗎?如果再加上巧合,肯定就是個精彩的故事啊。
余一生說:巧合的故事有,而且是千載難逢。
我讓她展開講講。
結果沒等聽完,我就激動了,說你們這工作也太復雜了,怎么救人還不能光明正大,偷摸摸地像搞地下工作?
她一愣,說你身在局外,這么一提醒還真是,那天夜里我們就像幾名特工。
今晚的推送,就講那個復雜的夜晚,故事從一個意外開始,繼而一個巧合,但問題卻不在手術臺和病床前,余一生和同事必須“偷偷摸摸”地,連夜展開一場生死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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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CU待得越久,越不敢說自己什么都見過。
比如那個雨夜發生的一切。兩張相鄰的病床,兩位瀕死的病人,其中一個人先死去,另一個人才可能活下去。我們做出了這個判斷,但沒人能跟家屬輕易開口。
那是2025年10月,我是從朋友圈里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大雨。
來到病房,從13床邊的大窗往外看,窗外廣告牌在雨水中七彩斑斕。急診大門口,等客的出租車排成一列,紅色的“空車”燈在雨水中連成一片。街上幾乎沒有行人。
這樣的天氣,門診急診都會冷下來。那天晚上,ICU也貌似平靜。老患者基本平穩,幾個病情復雜的也基本明朗。
13床是僅有的空床,用護士的話說,大概“沒什么發揮的空間了”。這讓我心里有幾分僥幸,想著也許能睡個好覺。
這時,住院總手機響了。
“搶救室,36歲,工地,高處墜落,重度顱腦外傷。”
聽到這幾個關鍵詞,我就知道——最后那張床空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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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擠得連一張床都放不下。
阿超躺在救護車擔架上,擔架比正常床高出一截。遠遠看去,他比搶救室其他病人都高,孤零零地戳在過道正中央。
他的腦袋被繃帶裹了一半,臉上有些干涸的血痂,兩個鼻孔被血痂堵得嚴嚴實實,氣管插管、頸托固定、胸帶固定。他手里還攥著半只磨破的勞保手套。
我一邊翻著事發當地醫院帶來的化驗單,一邊把外院拍的頭顱CT舉高。透過搶救室日夜通明的白熾燈,片子清楚地顯示:阿超腦子里布滿白霧般的出血灶,綿延成片,沒有邊際。最嚴重的在小腦和腦干附近——那地方管呼吸,管心跳,管一個人最基本的活著。
“怎么傷的?”我問。
“工地,雨天,腳手架很滑,沒戴安全帽,”跟車的急救員說,“摔的地方不高,但正好是后腦勺。”
“收幾床?”搶救室的護士走上來問我。
沒有選擇,只有13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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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門外,我見到了阿超的家人。舅舅,堂哥,還有一起在工地干活的工友。他們有著類似的長相,類似的穿著。其中一個還戴著黃色的塑料安全帽。阿超如果沒受傷,應該也和他們一樣,在這個大城市里每天奔波,干體力活,吃重油重鹽的食物,把一年攢下的錢在過年時帶回家鄉。
“父母呢?有沒有成家?”
“父母在路上,從老家趕過來。老婆在外地打工,可能慢一些。”
我看了看窗外的雨,高速不好開。
是啊,這么大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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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超的到來,并沒有引起病房里的太大波瀾。
氣管插管接上呼吸機;穿了深靜脈和動脈,監測血壓;用上血管活性藥物,保證腦灌注;在身下墊了冰毯做亞低溫。
除了請腦外科留下會診意見,以及告知家屬病情已經很重,隨時有生命危險,我們能做得不多——竟然是這種“沒什么發揮的空間”的情況,實在令人沮喪。
我幾乎能看到阿超的未來:等腦水腫高峰期渡過,做氣管切開,撤離呼吸機,各種并發癥控制在相對平穩的狀態,盡快去康復醫院做高壓氧一類的腦康復治療。
聽上去按部就班,實際上困難重重。
這么重的腦損傷,腦水腫是否會繼續加重,能不能順利度過高峰期,后期的顱內血腫吸收、肺部感染的控制、營養狀態的調整、下肢深靜脈血栓的監測與治療……
每一步,都是問號。
安頓好阿超,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像約好了一樣,先后出狀況——氣切少年創面滲血,老年癡呆的老先生誤吸,產婦的血漿置換凝了。
等我把這三攤事處理完畢,已是深夜十一點。我走到阿超的床邊,他看上去跟幾小時前沒太大差別,臉上的血痂已經被護工戴師傅擦干凈,呼吸的水汽在氣管插管里凝集,透明管變得朦朦朧朧。
但有點不一樣。
呼吸有點不對。
床邊的呼吸機上,永不疲倦地一下一下送著氣。
但每一下呼吸的波形前,我并沒有看到那個表示病人正在自主呼吸的紅點。
我掏出上衣口袋的瞳孔筆,撥開阿超腫脹的眼皮,照了照瞳孔,一側瞳孔已然散大,像一顆凝固的、失去光澤的石頭,對光線毫無反應;另一側的反應也微弱得可憐。
將密閉式吸痰管深入到氣管插管盡頭,沒有嗆咳。
我叫來于護士,換上更長的吸痰管,再次深入阿超的氣道,反復地負壓吸引,但阿超依舊毫無反應。要知道,對于正常人,一個米粒進入呼吸道,都會難受得要跳起來拼命咳嗽。
上一小時還存在的自主呼吸、嗆咳反射,和瞳孔對光反射,突然完全消失。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腦水腫加重,腦疝可能已形成,甚至,可能腦死亡了。
“馬上去做CT!去把轉運呼吸機和小監護儀拿來!”
管床的護士年資不高,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緊張,一路小跑去叫人了。廁所里拉肚子的住院醫師小易被拎過來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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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易陪著阿超,和阿超的家人一起,去樓下復查頭顱CT。幾分鐘以后,我在電腦上看到了阿超最新的CT影像。
屏幕上,阿超的腦子腫脹得更厲害了,整個顱骨腔塞得滿滿當當,溝回、腦室已經看不清了。
這時,ICU大門打開,小易推著阿超進來。大門關上,攔住跟來的人,是剛剛趕到的阿超父母。壓抑的哭聲從母親緊捂的指縫里漏出來,在空曠安靜的前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遙遠。
我迎上去,短暫地和小易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包含了一切:病情、處置、家屬溝通,以及沉重的無能為力。我們迅速將阿超安置回13床。監護儀顯示血壓極高,心率慢得不正常,確實是典型的腦疝征象。
我把家屬叫到談話間,用最簡潔的語言告訴他們,CT片子上看到了什么,以及它意味著什么。神經外科的會診醫生來了,一起和家屬溝通、簽字。
阿超的大腦,現在就像一個杯子里面塞滿了膨脹的海綿,把杯子撐得都是裂痕。他的腦子已經沒有辦法再工作了,包括控制他自己呼吸的那部分,也快不行了。呼吸機可以幫他喘氣,升壓藥可以幫他維持心跳,但這些機器和藥物,代替不了他的大腦。
“無法手術,腦死亡可能,隨時死亡,理解并接受風險”——病情溝通上的白紙黑字,透露的只有我們和家屬的無奈。
小易坐在電腦前,一邊瘋狂打字一邊說,估計阿超會自動出院吧,這種情況,之前遇到好多了,家里知道無法治療了,就自動出院了。
我沒接話,在旁邊的電腦坐下,打開阿超的病歷,一項一項地看著剛出來的化驗單,血常規、肝腎功能、炎癥指標、凝血功能、傳染病十項。
血型:B型,RH陽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血型。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大膽而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我拉過小易,大叫:“你看,B型血!”
小易被我嚇了一跳,眼睛從電腦屏幕挪到我臉上,又看了一眼病歷的血型欄。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是血型本身有什么稀奇,是因為阿超的鄰床,14床阿平,也是B型血。
雖說床號相鄰,但他們倆卻在不同的房間,一個昏迷,一個肝性腦病,也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相同的血型,讓兩個陌生人的命運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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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34歲,因過量進食何首烏導致暴發性肝衰竭。
幾年前,她曾因為進食不知名草藥肝衰住過院,輸液后好轉。但后來因為擔心越來越多的白發,每天大量進食何首烏,導致皮膚、鞏膜開始出現黃染,膽紅素高得驚人。
她已經在感染科住了一個月,保肝藥用了好幾種,人工肝做了,肝功能還是往下掉。一周前,血壓急劇下降,凝血也變得紊亂,需要各個臟器的支持治療,轉到了我們科。
在我們科這一周,持續做呼吸和循環支持,每天給她申請血漿做血漿置換清除過高的膽紅素,持續床邊血濾清除毒性物質,但仍無法阻止肝衰加劇。她的凝血功能已幾近崩潰,各個穿刺點和牙齦、鼻腔不斷出血。
肝衰發展到這個地步,只有一條路可走:做肝移植。
在ICU的兩周,移植外科的醫生已經評估過阿平,有醫學指征,也就是符合做移植的條件,但要排隊等肝源。本市沒有,就全國各地去登記排隊。她的家里人也拿著資料去鄰近省市登記排隊了。
然而,適合阿平的肝源——血型吻合,健康的肝源,根本等不到。
阿平的情況繼續惡化,已經逐漸出現意識改變,胡言亂語,煩躁不安。這是因為肝臟解毒功能徹底喪失,大量毒性代謝產物通過血腦屏障進入了腦組織。
阿平,阿超,移植……這個冒出的念頭一直在我腦中打轉,但我不敢往下想——那意味著太多事情要同時成立,太多人要同意,太多環節不能出錯。
我拿起電話,打給了器官捐獻協調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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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是很特殊的“工種”,負責與符合腦死亡指征的患者家屬溝通,介紹國家器官捐獻的法律法規,以及器官捐獻的意義,協調家屬捐獻患者可供移植器官,陪著他們完成整個過程。
簡單說,就是勸家屬捐獻腦死亡親人的器官,可以說是一項“殘忍”的工作。
晶晶是我們醫院的器官捐獻協調員,我倆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剛認識的時候,她還在跟我抱怨輔導孩子的辛苦,轉眼間,她兒子已經上大學了。
面對我們,她永遠都是笑瞇瞇的,但她永遠隨身帶著一包紙巾,“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家屬的。”
做協調員八年,她知道自己開口后,對方一定會哭。
我常常好奇,做這個工作會不會被家屬辱罵甚至毆打,晶晶卻告訴我,從來沒有。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幾乎所有的家屬,都不會斷然拒絕,大部分人會說,讓我們考慮一下。
已是深夜,晶晶卻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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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工作性質決定,要永遠“十萬火急”——在生命即將熄滅的人身上,尋找還能點亮另一個生命的火種。
她看完阿超的資料,說了一句讓我心里有底的話:“病情符合,各項指標很好,可以溝通。”
器官捐獻必須獲得所有直系親屬的同意。肝源是不是能分配給阿平,最終要看COTRS系統(全國器官分配系統)的分配。不過,按照分配原則,同一醫院優先,我們醫院排隊的人中,阿平的危重度最高,排隊時間又久,分配給她的幾率應該不低。
無論如何,必須一試。
我又打給唐大帥,阿平的主治醫師。他是肝膽移植外科的醫生,專門做肝移植,常常開刀到深更半夜,頂著兩個黑眼圈給我們送病人。
電話那頭,唐大帥的聲音是啞的:“阿平我知道,她的病歷我看過。沒有肝源,我也沒辦法。”
“阿平情況不太好,你還是來看一看。”我沒提真正的想法,只說了這么一句。
那頭沉默了兩秒:“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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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帥帶著一身水汽來了,他沒來得及去自己科室換上白大褂,一身黑風衣,整個人很是憔悴。
他說,下午剛和阿平家屬談過,表達了自己的無奈,COTRS系統里阿平排序雖然靠前,但沒有合適的肝源,誰也沒辦法。
“我跟她老公說了,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晚上剛收了個腦外傷的病人,現在沒有自主呼吸了……” 我猶豫半天,終于還是開了口。
唐大帥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但他甩了甩滿頭的水珠:“說服家屬做器官捐獻,太難了,去年一年,我們醫院連10例都沒有,大多數家屬,聽到這個就炸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在一個病房里,還在隔壁床,這是最快的了。”我說,“萬一就成功了呢?”
我迅速在心里盤算了一遍。
阿超的情況,從CT上看,大腦已經基本沒有恢復希望。腦干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喪失、瞳孔散大固定。臨床上已經接近腦死亡標準,只差法定的確認試驗。如果他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而家屬愿意,那么他的肝臟、腎臟、角膜,甚至心臟瓣膜,都有可能成為另一個人的新生。
但“愿意”兩個字,太重了。
我和晶晶、唐大帥,在阿超的病房門口站成一排,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無數的現實問題需要思考:時間、家屬意愿、腦死亡判定、法律程序,還有最終系統的分配。
我首先開口:“這么年輕,家屬可能不會同意的,我剛跟父母談過病情,母親哭得幾乎站不住,父親一直沒說話,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晶晶并不這樣認為:“總要試試吧,現在最緊要的,維持住阿超的生命體征,不讓器官因為繼發損傷而報廢。”
她見過太多拒絕,但每一次,她還是會再來。
唐大帥一直沒說話,只是走到阿平的房間,再次大聲呼喊著阿平的名字。
晶晶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們,這兩家家屬,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對方就在隔壁。
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器官捐獻和移植有個“雙盲原則”,捐獻者與接受者互不知曉對方信息。這不是不近人情,而是為了保護雙方,也保護這項事業本身。這是我們這么多年的紅線。
此刻,病房里,阿超和阿平住在號碼相鄰的床位。病房外,阿超家人坐在東邊地上,阿平的家人睡在西邊的泡沫板上,中間隔著ICU大廳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是一次極特殊的“生命轉移”行動,既要雷厲風行,又要小心翼翼。
我們三人商量出行動方案。
晶晶和阿超家屬的談話,在ICU的醫患溝通室進行。唐大帥則把阿平的丈夫,叫到了樓上肝移植科的醫生辦公室。而我的主要任務是,盡最大可能,維持兩個病人的穩定,讓“供體”情況不再惡化,能夠順利捐獻,為“受體”創造最好的基礎狀態。
阿超已經開始出現尿崩,這是神經功能進一步崩潰的標志,血壓波動過大,我讓小易復查一次血氣,再把垂體后葉素泵上。
呼吸機按部就班地運行,顯示的呼吸波形一成不變——一旦這個龐大笨重的機器,不再工作,阿超的生命,也即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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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從談話間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想大聲問一句,怎么樣了,又怕被阿超的父母聽到。
她走到我身邊,輕聲說:“家里人不同意。”
阿超家里是舅舅做主,一個高大的農村漢子,講話大嗓門,做事很沖動。果然,晶晶一開口,他就炸了:“你們是不是和工地商量好了,阿超現在死了,工地可以少賠點錢!你們就是殺人犯!”
阿超的父母一直瑟縮在談話間的角落,一句話沒有說。
我有些失望,但也必須承認,懸著的心也有些放下了。我對晶晶說:“我就說,家里人絕對不會同意的,不好意思,這么晚讓你跑一趟來。”
晶晶卻平靜依舊:“我覺得家里人話沒說死,我們再想想辦法。”
這時唐大帥打來電話,說他阿平的丈夫非常積極。正說著,他突然沒了動靜,再開口時,聲音已變得十分喪氣:“來了個急診肝破裂,我要去開刀了。”
掛電話之前,他又說了一句:“你們再努力一下,我也希望,你說的能變成現實。”
掛了電話,我和晶晶相互看了一眼。她先開了口:“你再試一下,看看自主呼吸還有沒有,這個不能出錯。”
自主呼吸消失是判斷腦死亡的第一步,出現任何差錯,所有人都要跟著負法律責任。
要驗證低氧是否會誘發自主呼吸,需要暫時斷開呼吸機。要命的是,阿超目前的心率和血壓都不穩定,呼吸機長時間斷開,阿超隨時有可能出現缺氧、血壓波動、心率下降,甚至直接死亡。
但我還是要確認。
我和小易、晶晶、于護士一起站在床邊,我把呼吸機管路和氣管插管斷開,小易迅速地按下機器上的待機鍵。
呼吸機不再送氣。
阿超還是靜靜地躺在那里,氣管插管里,看不見水霧進出的凝結和消散。脈氧在迅速地下降,95——90——85……監護儀開始肆無忌憚地紅色報警,被于護士迅速按滅。
阿超的胸廓看不見一點起伏,脈氧飽和度還在下降。
藍色的數值下降到了70,心率開始下降,監護儀的報警連續不斷,根本來不及消警。
于護士急了:“趕緊戴上吧,心率還在掉。”
心率下降到50,開始出現逸搏心律,小易手忙腳亂地調好呼吸機戴上,我看還是原來的參數,大吼了一句,“調到純氧!”
阿超的脈氧上升得極慢,過了好久,才恢復到95。我們幾個人已經一身大汗。
我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操作失誤——這種操作我做過上百次了。我抖是因為我知道,這一次的答案,會牽扯出后面一整串事情。
而我還沒想好,自己到底希不希望這件事成。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晶晶舒了口氣,說:“我來搖人,做腦電圖和腦血流,你盡量維持。”
那個實驗的結果,我們心里都已經清清楚楚——斷開呼吸機的那幾十秒里,沒有任何一次胸廓起伏,沒有任何一次膈肌收縮,沒有任何一個自主呼吸的動作。
阿超確實已經腦死亡了。
只是那臺永不疲倦的機器還在替他呼吸,那些泵入血管的藥物還在替他維持著血壓——但那個曾經叫阿超的人,實際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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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師傅搖晃著胖胖的身體,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阿超的家屬找我們,又補充說,“帶頭的那個男人,好兇啊!”
我和晶晶一起進了談話間,還沒來得及開口,舅舅就先拍了桌子:“我跟你們講,阿超不能死!死了工地賠多少錢?你們是不是跟工地串通好了?”
我們無言以對,阿超的媽媽卻突然開口,懟了舅舅一句:“阿超都這樣了,你欠我們家的十萬塊,怎么個說法?”
沉默幾秒,舅舅突然泄氣,嘴里嘟囔了一句,轉身推門走了。走廊里傳來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之后再也沒有回來。
阿超的父母被請了進來,這次是我主要談話。
“阿超現在的情況,我再和你們說一下。”我打開電腦上的CT影像,把屏幕轉向他們,“阿超的大腦,已經完全喪失了所有功能。從醫學上講,他已經處于腦死亡狀態。”
安靜的談話間里,“腦死亡”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沒有回聲。
阿超的父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母親依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說完我就回了病房,留下晶晶一個人。我不知道她又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阿超的父母怎么答復。
這一回,晶晶從談話間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上次更淡了,淡到幾乎看不出什么情緒。她走到我身邊,輕聲說:“還是不行。父親舍不得,母親不做主,舅舅被錢的事說破了,自己走了。”
我靠在護士站臺面上,沒說話。
“我問了家里還有誰,”晶晶繼續說,“他們說還有個奶奶,八十多了,身體也不好。阿超是他奶奶帶大的,感情最深。”
“還有個奶奶?難道還要把奶奶叫來簽字?”
“奶奶不需要簽字,只需要父母,配偶。但這事誰敢瞞著奶奶?萬一現在瞞著奶奶簽字了,后面奶奶知道了……”
我苦笑說:“八十多的老太太,孫子走了,你讓她同意把孫子的器官捐出去?根本沒必要去問。”
晶晶沒接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又回了談話間。我知道她不會就這么放棄。但她不說,我也不好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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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的床位上,監護儀又開始報警了。
血壓往下掉,于護士正在調血管活性藥物的泵速,小易又在抽血氣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血壓又穩不住了,”她頭也不抬地說,“去甲已經調到0.5了,還是往下走。”
我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阿平焦黃的臉,心里沉了一下。阿平的肝功能在持續惡化,內環境一團糟,感染指標居高不下。她現在有一個可能匹配的肝源,但這個肝源能不能來,什么時候能來,誰也不知道。
在那之前,她的身體隨時可能先撐不住。
我靠在椅子上,腦子里突然浮現出一個人。
剛工作那年,我管過一個肝衰的病人,是名大學老師,五十出頭,化學院的,說話溫聲細語,很斯文的一個女人。她的丈夫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探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坐到探視時間結束。
她的病情一直在加重,黃疸越來越高,凝血功能越來越差,意識越來越模糊。我們也一直在幫她找肝源,但那個時候,器官捐獻遠沒有現在這么普及,愿意捐獻的人少之又少,肝源的等待漫長而渺茫,直至她昏迷。
她完全昏迷前的氣管插管,是我親手插的。在她昏迷之后的第三天,肝源等到了。
移植手術很成功。新的肝臟在她的體內開始工作,黃疸退了,凝血功能恢復了,傷口愈合得很好。所有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唯獨一樣沒有回來,大腦。
一天,兩天,一周,兩周。她沒有醒過來。
在昏迷的那幾天里,因肝衰竭造成的代謝紊亂,她的大腦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損傷。肝臟可以換,大腦卻換不了。
她在ICU里躺了很久,最終還是走了。其間沒有醒來過,沒有留下一句話,甚至沒來得及知道,她等來的那顆肝臟,并沒能把她帶回這個世界。
我一直覺得,那是我職業生涯里最讓人無力的一個病例。不是因為病情重,也不是因為治療難,而是因為明明移植成功了,人卻沒有活過來。器官的“接力”實現了,卻又沒有真的實現生命“轉移”。
窗外的雨突然停了。
我走到阿超的床邊。呼吸機依舊在一刻不停地送著氣,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跳。他的眼皮腫得發亮,臉上的浮腫讓他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我能理解,這種情況對家屬來說太難接受了。心跳還在,身體還是溫的,呼吸機一下一下地送著氣,胸廓還在起伏——怎么能叫死了呢?
唐大帥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凌晨兩點多,夜最深的時刻。他走進ICU,第一件事就是問我:“那邊談得怎么樣了?”
我搖了搖頭。
他沒再追問,只是走到阿超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壓低跟我說,阿平的丈夫很積極,一直問肝源什么時候能到。但我們知道,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事,但對兩邊家屬來說,這是兩件事。
我看著唐大帥,說:“兩邊的事,分開談,分開走。阿超這邊能不能成,還不知道。”
“盡力吧。”唐大帥拍了拍我的肩膀,“肝源這個東西,可遇不可求。阿平的指標撐不了太久了。”
我有些絕望地站在13床和14床房間的中間,發現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阿超,也救不了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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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超的妻子從外地趕到了,身后跟著個比她還高的少年,是他們的兒子。那孩子表情很木然,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她站在ICU門口,臉色煞白,眼睛紅腫,但沒有哭。應該已經有很多人,以很多種方式告訴過她,阿超發生了什么。
現在她要自己面對醫生,聽我們說出最殘忍的話了。
我用最簡單的語言描述了阿超的現狀。晶晶站在談話間的角落,觀察著談話間里所有家屬,他們有的坐著,有的靠墻站著,有的蹲在地上,人很多,談話間里的空氣有些稀薄。
阿超的妻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我們都愣住了。
“阿超……他在手機上簽過一個東西。”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以前跟我說過,說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能捐的都捐了。我當時還罵他,說他胡說八道。他說他在那個什么軟件上登記過了,讓我別管。”
晶晶的手緊緊攥住了筆。
“你還記得是什么軟件嗎?或者有沒有收到過什么短信、郵件?”
阿超的妻子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我翻他手機,好像有一個……什么卡?還是什么公眾號?我沒太看懂。”
晶晶深吸一口氣,語氣平穩,但語速明顯快了:“沒關系,我來查。只要他登記過,系統里一定有記錄。”
她拿著阿超的手機在公眾號里查詢。幾分鐘后,她在器官捐獻志愿登記系統里查到了阿超的名字。登記日期是三年前。
那一刻,晶晶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時間感慨。
阿平等不了了。
病房里,阿平的意識狀態開始波動。她時而清醒,能點頭搖頭,時而陷入昏睡,叫都叫不醒。小易每隔半小時就去查一次瞳孔和反應,每一次出來,臉色都更凝重一分。
“意識越來越差了。”小易小聲跟我說,“晚交班時還能對答,現在只能簡單遵囑了。再這樣下去,隨時可能昏迷。”
肝性腦病在加重。如果阿平在肝移植之前陷入深度昏迷,即使等來肝源,手術成功,她會不會像那個大學老師一樣,再也醒不過來?
我不愿意再面對那樣的結局,肝臟活了,人卻沒醒。
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晶晶。她聽完,沉默了五秒鐘,然后說:“我再進去談。”
阿平在倒計時的同時,阿超這邊的時間也十分緊迫。
腦死亡狀態每持續一分鐘,他的身體就再多崩潰一分鐘——血壓波動、電解質紊亂、內分泌功能相繼衰竭。如果不能盡快完成捐獻前的所有手續,他可能隨時在捐獻前死亡。
一個腦死亡的潛在捐獻者,如果心跳先停了,一切都歸零。
這一次,晶晶沒有找阿超的父親,那個只會說“舍不得”的莊稼人。她把阿超的妻子和阿超的母親一起叫進了談話間。
“阿超自己愿意的。”
晶晶把手機屏幕上的登記記錄遞給阿超的妻子看。
“他在三年前就做了這個決定。這是他的意愿,不是我們逼的,也不是工地逼的。是他自己,在健健康康的時候,主動做出的選擇。當然,如果直系親屬不同意,這個意愿是可以作廢的。”
阿超的妻子看著那行登記記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哭了很久,然后抬起頭,說:“他愿意,我就同意。”
阿超的母親還是不說話。
就在這時,阿超妻子的手機響了,是個微信視頻,上面顯示的名字是玉梅,后來知道是阿超的大姑。
她慌慌張張地接通視頻,一個滿頭白發、臉上有些浮腫的老太太出現在屏幕里。她滿面都是淚,用家鄉話喊著阿超的名字。
緊接著,電話被玉梅大姑拿過去,她說:“奶奶知道了,沒有人敢瞞她。”
晶晶后來跟我說,當時她覺得,今晚的工作就要結束了,阿平和阿超,可能都要自動出院了。
但她還是要再說一遍,不放棄任何一絲可能。
她對阿超姑姑和奶奶說阿超的現狀,說什么叫腦死亡,說捐獻器官意味著什么。
視頻那邊,老太太哭了很久。談話間里,除了阿超的父親,所有人都在哭。最后老太太說了一段話,玉梅大姑給翻譯了一下。
奶奶說,“阿超小時候,在村里救過一個掉河里的娃。他自己差點兒淹死,上來之后讓我打了一頓。挨完打之后,他跟我說,奶奶,我不能看著他淹死……”
講完故事,玉梅大姑停頓片刻,“奶奶說,她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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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超的妻子簽了字。阿超的母親簽了字,握著筆的手一直在抖,名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筆畫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阿超的父親最后一個簽字。簽完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終于癱在談話間的凳子上大哭起來。
晶晶從談話間出來,朝我點點頭。我攥緊筆,轉身就往病房跑。
說服合適的患者家屬做器官捐獻,我們都知道有多難,一個月,甚至幾個月,都不能成功一例,理由太多了,傳統風俗、舍不得、怕被說閑話、覺得人走了要“完整地走”……每一個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個理由都讓人無法反駁。
這一回,晶晶用了半個夜晚。
但阿超的肝臟,到底能不能救阿平,我們還是不能確定。
阿超開始進入器官捐獻的流程。
那是一套煩瑣到近乎苛刻的程序,而時間是最大的敵人。
腦死亡判定、器官獲取同意書、血樣送檢……一套程序全部走完之后,將近凌晨四點。
三位專家逐頁簽字,每一支筆落下,都是阿平活下去的一線希望。
晶晶在一旁整理家屬簽署的各種同意書:器官捐獻知情同意書、器官獲取知情同意書、器官分配確認書、遺體處理知情同意書……每一份都要逐條解釋,每一份都要家屬親筆簽名。光是簽字,就用了一個多小時。
流程走完,晶晶立刻將阿超的數據上傳到COTRS系統。血型、體重、肝功能評估、感染篩查,一項不落。
“要多久?”我問。
“不確定。”她盯著屏幕。
數據錄入完畢,啟動分配。不一會兒,系統彈出了結果。
晶晶盯著屏幕,愣了一秒,然后轉過頭看我。
她把屏幕轉向我。
分配名單上,第一順位接受者的醫院,就是我們醫院。接受患者ID是阿平。
肝移植肝源分配系統,遵循本地優先、本院優先、重癥優先的原則。按照分配管理的規定,病情更危重的患者,分配到捐獻器官的幾率會更大一些。阿平登記等了快一個月了,MELD評分(終末期肝病模型)將近40,全城找不到比她更危重的。
全國那么多家移植中心,那么多等待肝源的病人,系統把阿超的肝臟,給了阿平。這不只是幸運,也不是簡單的“命運”兩個字可以概括。這是規則、數據和那個三年前就簽下自己名字的年輕人,一起給出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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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亮了。
早上六點,手術室打來電話:可以送病人了。
過去的幾個小時里,阿平一直在撐。血壓掉過,被升壓藥拉回來。血氧掉過,被呼吸機頂上去。意識時好時壞,最差的時候,小易叫她,她已經沒有反應了。
但她撐了過來。
仿佛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替她爭取那最后的一點時間。
清晨六點半,阿平被推了出去。她的丈夫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阿平的眼睛半睜著,沒有回應,但監護儀上的波形還在跳,她還在。
很快,阿超也被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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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機還在工作,血管活性藥物還在泵入,他的身體依然溫熱。
他的家人站在通道的入口處,沒有人跟上去。阿超的母親終于哭了,她蹲在地上,哭聲壓抑而沉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阿超的妻子摟著孩子站在一旁,眼淚無聲地流。
在ICU門口的大廳里,阿超的家人和阿平的丈夫,曾經短暫地待在一處。他們之間隔了不到十米的距離。一個人低著頭來回踱步,一群人吵架,商量,崩潰,傷心,哭泣。
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這場悲傷和這場希望之間,有著怎樣緊密的聯系。
他們不需要知道。雙盲是保護,是屏障,是所有善意得以純粹運轉的底線。
可是我知道這一切。我知道阿超的肝臟,正和他一起,被推進同一棟手術樓的兩間手術室。唐大帥打電話告訴我,他已經在準備了。
我站在ICU的護士站,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夜大雨終于停了,地面上的積水反射著金色的晨光。
14床空了。13床也空了。
阿超從頭到尾沒有睜開過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隔壁住著什么人,不知道自己的肝臟將去往哪里。
阿平在最后的幾個小時里意識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等來的那顆肝臟,來自一個什么樣的人、經歷過什么樣的故事、背負著多少人的眼淚和不舍。
他們的靈魂是否在某個瞬間相遇?
夜班終于結束了。ICU恢復了一貫的吵鬧和喧囂。交班報告上,我寫下了最后一行字:14床,阿超,腦死亡,器官捐獻獲取后死亡;13床,阿平,肝衰竭,急診行肝移植術。
這個夜班,我親眼看著一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又把生的可能交給了另一個人。
我不知道阿平的手術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阿超的家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要花多長的時間,才能從這場悲傷里走出來。
但我知道,阿超在心跳停止之前,捐贈了。阿平在完全昏迷之前,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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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后,我又上了一個夜班。接班的時候,小易拉住我說:“肝移植回來了。”
我一愣,是阿平。這次她住到了阿超之前的床位,13床。
“唐大帥做的肝移植,手術很成功。新肝工作得很好,黃疸已經往下走了。”小易翻著病歷,一條一條地念給我聽,“但是術后感染有點重,腎功能也不太好,上了CRRT。”
我穿上白大褂,走進13床的病房。
阿平躺在那里,身上插滿了管子,和幾天前沒有太大的區別。但化驗單上的數字不一樣了。那些代表肝功能指標的數字,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朝著正常的方向移動。
她的丈夫坐在談話間,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唐醫生說,手術很順利。”他小聲說,“但還要過好幾關。”
是的。他需要等她過關。等肝功能好轉,等感染控制,等腎功能恢復,等她從這一場漫長的、幾乎要了命的重病里,一點一點爬出來。
我站在床邊,看著阿平的臉。她比幾天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臉色沒有那么黃了。
我想起了阿超。想象他那個在手機上登記器官捐獻的三年前的普通日子。想象他跳下河救起那個孩子時,可能只有十幾歲。
他不知道他會救誰,但他愿意。
此刻,他救起的阿平就躺在他離開的床位上,正在漸漸重生。兩人從未見過面,不曾有任何交流,但在那個雨夜,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系在了一起——線的一頭是沉默的饋贈,另一頭是無言的等待。
這條線以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生命的接力。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如果阿超能知道這一切,我想他一定會說——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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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從來不隨便說相信“命”,也不太愛說與“命”抗爭或認命之類的,可讀完這個故事,我覺得是自己狹隘了。
生死時速的一夜,生命轉移完成,我相信有“命”。
不知道你怎么想。也許和我一樣?既相信有所謂的“命”,也能感覺到這其中的不可捉摸。
余一生和晶晶、唐大帥面臨的是一場意外,也是復雜的考驗,卻幾乎沒有時間選擇,唯有秉承醫生的理念,心懷對生命的敬畏。
當然,還有無數次的職業訓練,才能在生死的夾縫中把握時機。
感動之外,我更多的體會,是對這份職業的尊敬。我以前只粗略的了解,ICU,就是重癥監護室。這回認真了解一回——Intensive Care Unit,其中“Intensive”既有“短時間內集中緊張”的意思,原來還有“精密”“細致”之類的意思。
我想,無論是物理的生命,還是玄學的命運,最不可思議之處,就在于精細微妙,難以言說。所謂盡人事,聽天命。天命大概無可干涉,但對于善良、勇敢的選擇,天命便很有可能會“偏愛”。
這個在絕境中重獲新生的故事,只是余一生18年ICU生涯的一個縮影。在她的新書《只有ICU醫生知道》中??,關于這種“命”的拉扯與守護還有很多。她始終相信,經由她手的每一位患者都值得全力托住——去贏回那原本可能消逝的、屬于醫生的一生。??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老金 小旋風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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