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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畫家洪健開始了“上海故事”的創作。他與柯靈故居、武康大樓、四行倉庫等歷史建筑一次次“對話”,感受歷史深處的溫度,然后用冷靜的色彩、充滿畫面感的筆調記錄上海。
他筆下的街道為何不見人,又為何著墨于自行車、變電箱、梧桐樹等“配角”?
在“上海故事——洪健近代建筑繪畫展”于上海交通大學程及美術館舉行之際,記者與洪健聊了聊他的“上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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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可以“不擇手段”
上觀: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畫上海近代建筑的?
洪健:我曾經生活在復興西路高郵路,在長樂路上班,“巨富長”及“衡復”一帶的老建筑與街景深深吸引著我。2006年,我想在家附近尋覓一間畫室,于是一邊看房一邊拍了不少老建筑的照片。
當時為了參加一個有關上海主題的展覽,我畫了一幅復興西路上的柯靈故居。這幅畫展出之后,反響很好,我的繪畫方向就逐漸從花鳥人物轉向了建筑。
此后,我又畫了一組衡復風貌區的老建筑,在尺幅和技法上進行探索,并在畫面中增加了一些鮮活的現實元素,比如腳手架、自行車、梧桐樹等,“上海故事”就此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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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克萊蒙公寓 2021
上觀:與山水、花鳥、人物畫相比,建筑在中國畫中是比較冷門的,反映城市建筑的中國畫則更少,您是如何探索出屬于自己的表現方法的?
洪健:我借鑒了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界畫技法,又融合了水彩畫的一些畫法。在創作過程中,我并沒有按照傳統的方式處理宣紙,也沒有按部就班一遍遍上色,而是用自己的方法創造出宣紙的肌理感,從而表現老建筑的滄桑,營造出畫面的懷舊與浪漫氛圍。
我曾經學過平面設計,做過設計效果圖。我也非常喜歡電影,做過電影的分鏡頭,畫過連環畫和插畫。過去的種種積累加上中國畫的科班訓練自然地融匯到我的創作中。
上觀:不同類別的藝術特色如何自然地融于一張畫面中?
洪健:我主要的創作流程還是采取中國畫的處理方式,只是在具體的細節中融匯各種方法。
我認為,畫畫可以“不擇手段”,技法的壁壘都可以被打通。我目前正在考慮嘗試用一些綜合材料,讓畫面變得更加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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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桃江路》 2013
上觀:您的畫似乎有一個共性,就是用色非常克制,您畫中的老建筑為何都透著冷與雅?
洪健:上海的老建筑在我眼中是低調的、優雅的,為了表達我心目中的上海氣質,就必須突破傳統中國畫的用色。
這種用色與畫面感也與我的性格有關。我是一個比較安靜的人,內心深處有一種憂郁感。我特別喜歡上海的陰雨天。在一個下著雨的冬夜,我開車路過武康大樓,等紅燈時,抬頭望見樓上亮起幾盞溫暖的燈光,內心忽然有一種觸動,于是就把這個畫面畫了下來,畫面中還有幾縷煙,那是車子留下的“煙火氣”。也是從這張畫開始,我陸續畫了好幾張夜色中的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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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雪夜 2023
看畫的人
都是故事的講述者
上觀:您絕大多數的畫面中為什么只有建筑,而不見人?
洪健:上世紀90年代,我住在高郵路,那時候的街道是非常安靜的。我希望通過我的畫去還原那份寧靜,甚至帶著一點孤獨感。
我畫這些作品并不是為了畫建筑本身,而是為了講述屬于上海的故事。這些建筑的每扇門與每扇窗背后都藏著故事,我想通過我筆下的建筑,以及街角的紅綠燈、自行車、電話亭、變電箱等元素讓觀眾產生聯想,勾起他們記憶深處的故事。從這個意義上說,每個看畫的人都是故事的講述者。
上觀:在《太原路》中,您把路邊不起眼的變電站畫得格外顯眼,為什么這樣構思畫面?
洪健:因為這就是生活中真實的存在。畫畫不是為了描繪完美,我甚至可以為了畫面而打破這種完美。
我畫建筑常常是出于自己的感受,我會到現場去感受建筑,與建筑對話,感受它所在的街區的氛圍。而第一眼的感受,可能最終會反映在畫面里。
比如我畫上海大廈前,會選擇不同的時間點去觀察,中午和黃昏,上海大廈的外墻立面所折射出的光影是不同的,整個建筑所呈現的氛圍也會隨之而變化。我會選擇最能反映它氣質的時段進行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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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太原路 2013
上觀:《淮海中路》中似乎出現了“上海故事”中難得一見的人?
洪健:是的,我畫的是黃昏時分的淮海中路,那家理發店快打烊了,里面只有最后一位顧客。理發店在武康大樓對面,多年前曾是一家文具店,我經常去那里買畫畫用的工具。有一天我無意中看到朋友拍了這間店的照片,于是我就借鑒這張照片的畫面進行創作,并在色調上致敬我欣賞的美國畫家霍珀,他的畫有一種冷寂感。
上觀:您似乎非常喜歡柯靈故居,曾經多次畫過它,為什么?
洪健:我一共畫過三次。第一次畫的是上世紀90年代的柯靈故居,當時手機還沒有普及,我在畫面中描繪了路邊的一個電話亭。
第二次,我在畫面一角畫了腳手架,呈現了這座老建筑被保護性修繕的過程。
第三次畫柯靈故居是為了參展“時代風采——上海現實題材美術創作工程”,在上一次的基礎上對畫面進行放大,還畫了路邊停放的共享單車。我想通過這三張畫的細節變化,從一個側面表現上海這座城市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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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永不拓寬的街道 2019 上海美術館藏
中國畫的出路
在于藝術家的思維
上觀:您對蘇州河兩岸的建筑也情有獨鐘?
洪健:我小時候喜歡騎著自行車,帶著速寫本,到蘇州河邊寫生。夏天在河邊乘涼的人、河上船民的生活給了我很多靈感。
2011年,隨著城市的更新建設,蘇州河兩岸的不少建筑被陸續拆除了,我畫了一張《春水向東》,記錄蘇州河邊的建筑,題目取自我很喜歡的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
從這幅畫開始,我從外灘源一路畫到浙江路橋,試圖通過這個系列留下我們這代人對蘇州河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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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春水向東 2011
上觀:您筆下的四行倉庫令人印象深刻,這幅畫的用色為何這么深?
洪健:我想表現的是戰爭過后滿目瘡痍的場景,四行倉庫如同一座紀念碑,外墻被戰火熏成黑色,蘇州河水也近乎黑色。傳達出這份悲愴與蒼涼或許比直白地描繪戰爭場面更能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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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健 屹立——四行倉庫1937 上海中國畫院藏
上觀:從“上海故事”到蘇州河系列、鄔達克建筑系列,您的作品里透著對這座城市的感情,也讓人看到了中國畫的新可能。
洪健:我讀書的時候,很多人認為工筆畫的工匠性質比較強,但我偏偏喜歡畫工筆。與寫意畫相比,工筆畫更易吸收各種繪畫的特點“為我所用”,從而保持生命力,在表現主題上也更寬泛,容易與當下生活連接,獲得更多年輕觀眾的喜愛。
我認為,中國畫的出路在于藝術家的思維。如果固守著傳統,一味地回頭看,創作就會離當下生活越來越遠。我們不能把眼光只停留于畫畫本身,而是要始終保持開放的心態和開闊的眼光,多接觸其他種類的藝術,甚至文學與哲學。技術并不是唯一,成就藝術還是要靠思想,而思想是需要積累的。
原標題:《專訪畫家洪健:用20年描繪上海故事,“不響”卻有力量》
欄目主編:龔丹韻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陳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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