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當天晚上,新娘周晚棠接了個電話就走了,這件事后來在我們那個圈子里傳了很久,可真正把人拖進深水里的,其實不是她穿著婚紗跑出酒店那一刻,而是她回來以后,她媽站在客廳里說出的那句——昨晚你前男友的車禍,是遠舟找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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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趙遠舟,三十二,杭州人,家里做實業,我自己做投資。
周晚棠是我老婆,準確點說,是剛辦完婚禮的老婆。
領證四個月,婚禮昨天辦的。
別人結婚,鬧的是喜氣。輪到我,鬧的是笑話。
昨晚她走的時候,酒店走廊很長,地毯很厚,婚紗拖尾掃過去,像一團白色的霧。她連頭紗都沒摘,耳環也還掛著,臉上的妝已經有點花了,但還是好看。她一直都好看,好看到你明明知道她心里沒你,還是會忍不住往前湊。
我媽當時站在不遠處招呼親戚,手里端著甜品盤子,啪一聲就摔了。
我爸更直接,手機都掏出來了,說這是在打趙家的臉。
丈母娘周玉琴倒是反應快,立刻就去大堂圓場,說晚棠公司出了急事,人必須過去一趟。
那一屋子親戚誰信啊。
趙磊那個嘴賤的,頭一個笑出來,說哥,嫂子這是新婚夜加班,夠敬業的。
全場都笑。
我沒笑。
我那時候坐在桌邊,手里捏著一只茶杯,茶已經有點涼了。我放下杯子,只說了句,茶涼了,我先回去了。
這話說得挺沒勁,但也只能這樣。你總不能在一群看熱鬧的人面前發瘋,拽著新郎官的身份去挽回那點面子。真要那樣,才叫難看。
我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周晚棠發來的。
她說,對不起,他出事了,我必須去。
他是誰,不用問。
宋清衍。
她談了三年的前男友。
也是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
我沒回,直接把手機按滅了。
婚房在錢江新城,房子不小,裝修是按她喜歡的樣子來的。她以前隨口提過一句,說不喜歡那種金燦燦的風格,覺得俗,喜歡簡單一點,灰白色,安靜,窗子要大一點,陽光照進來才舒服。我記住了,所以設計師來對接的時候,我把她說過的話一字不落轉給了對方。
其實她不知道,我記她說過的話,記得比我開會做筆記還仔細。
可惜沒什么用。
喜歡一個不喜歡你的人,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你在心里建高樓,她在門外看都不看一眼。
我跟周晚棠這樁婚事,說白了,打從開始就不是正常路數。
不是門不當戶不對,這倒沒有。趙家和周家,在杭州都算有些底子。問題出在感情上。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這事誰都看得出來。
她爸公司去年出了事,資金鏈斷了,外頭債壓得喘不過氣,需要一筆錢過橋。我出了八千萬,條件很簡單,周晚棠嫁給我。
這事放別人嘴里,可能難聽,說什么買賣婚姻,趁火打劫。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在買她,我是在給她家留口氣,也是在給自己留個機會。
她答應了。
答應得很平靜。
領證那天,民政局外頭太陽挺大,照得人發暈。她穿一條淺色裙子,臉上沒什么表情,簽字的時候手很穩,像簽的不是結婚證,是一份普通合同。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她笑一笑,她嘴角抬了抬,勉強算笑了。
出來以后,我問她,晚上一起吃頓飯吧。
她說,今天不行,公司還有事。
我說,那改天。
她說,嗯,改天。
后來這個改天,一路改到了婚禮。
婚禮前夜她來我家吃飯,我媽特意做了一桌菜,想熱絡點氣氛。飯桌上我媽問她,晚棠啊,結了婚以后怎么打算,工作是不是也得緩緩。
她低著頭說,先把手頭的項目做完。
我爸在旁邊幫我說話,說遠舟這孩子性格悶是悶了點,但人實在,你們慢慢過,感情總會有的。
周晚棠笑了一下。
那個笑我太熟了,禮貌,客氣,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疏遠。
像在應付長輩,也像在應付客戶。
昨晚婚禮上,她其實表現得已經夠體面了。換婚紗,敬酒,敬長輩,拍照,司儀問愿不愿意,她也說了愿意。要不是后來那通電話,這場婚禮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能圓過去的。
但偏偏,她走了。
而且是為了宋清衍走的。
第二天早上,她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陽臺喝茶。
她開門的動靜很輕,像做錯事的人回家。婚紗已經換掉了,身上是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亂,眼睛也腫,臉白得沒血色。
她站在門口看我,好半天才叫了一聲,遠舟。
我沒回頭,給她倒了杯茶,說坐吧,你媽馬上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她在沙發上坐下,兩只手攥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我問她昨晚去哪兒,她說宋清衍出車禍了,醫院給她打的電話,她還是他的緊急聯系人。
我問,那你是去陪他了?
她眼圈一下就紅了,說他傷得很重,腿骨折,腦震蕩,身邊沒人,她只是去幫忙辦手續,等他父母趕到就走了。
我沒發火,也沒追著問,只問她幾點走的,幾點回的,中間幾個小時去哪兒了。
她解釋得很亂,一會兒說在走廊睡著了,一會兒說手機沒電了。
正說著,門鈴響了。
周玉琴來了。
她一進門,臉色難看得厲害,包往沙發上一扔,開口第一句就是,晚棠,你給我跪下。
周晚棠當場就懵了。
我也沒攔。
有些戲,得讓她唱下去。
周晚棠跪下以后,周玉琴盯著她,聲音發抖,一字一句地說,昨晚你前男友的車禍,是遠舟找人做的。
那一瞬間,客廳真是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周晚棠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慢慢轉頭看我,眼里全是震驚和害怕。她問我,趙遠舟,是真的嗎?
我沒急著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玉琴大概以為我心虛了,越說越來勁,說警方已經查到線索了,肇事司機也交代了,轉賬記錄都能對上,就是我干的。她說得那叫一個篤定,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是從警局直接把案卷拿過來的。
周晚棠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我看得出來,她已經開始信了。
也不奇怪。她不信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把茶杯放下,看著周玉琴,說完了?
她梗著脖子,說你別裝了,你以為你有錢有勢,這事就能壓下去?
我點點頭,轉身去書房拿了個文件袋出來,直接扔到茶幾上。
自己看。
周玉琴臉色變了,但還是硬撐著把文件拿起來。
里面是銀行流水、通話記錄、監控截圖,還有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資金去向。
我說,您剛才說那筆錢是從我公司賬戶出去的,您確定?
她嘴硬,說警方查的還能有假?
我笑了一下,說我公司每一筆錢怎么走,我比誰都清楚。八十萬,收款方叫安達貨運,錢不是從我這兒出去的,是從您公司出去的。
說完,我把那張流水單抽出來,放到周晚棠面前。
她低頭一看,臉都白了。
公司賬戶名稱,轉賬時間,收款信息,全都明明白白。
不是我。
是她媽。
周玉琴一下就急了,說這是偽造的,你別想往我身上潑臟水。
我懶得跟她吵,直接把另一份材料也丟出來。
那是她弟弟周建國跟肇事司機的聊天記錄,還有一段錄音。錄音里,周建國說得很清楚,我姐的意思是給他個教訓,撞斷腿就行,別弄死了,麻煩。
這話一出來,周玉琴整個人都僵了。
周晚棠坐在地毯上,手發抖,連那幾張紙都拿不穩。她抬頭看她媽,聲音都變了,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周玉琴嘴唇動了半天,沒說出話。
我替她說了。
因為宋清衍手里有她的把柄。
周家去年為什么會出問題,外人都說是市場不好,訂單縮水。其實不是。真正的窟窿,是周玉琴自己挪走了三千萬去炒期貨,結果全賠進去了。宋清衍當時正好在那家機構做風控,知道來龍去脈,也知道她怎么做假賬、怎么轉錢。
她怕事情暴露,索性想一箭三雕。
第一,撞宋清衍,滅口。
第二,把這事栽到我頭上,讓我背鍋。
第三,借著新婚夜這出戲,把我和周晚棠的婚姻直接攪黃。
算盤打得是真響。
周晚棠聽到這里,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看她媽的眼神,已經不是震驚了,是陌生。
她大概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一直以為只是強勢、勢利、有點控制欲的母親,原來能狠成這樣。
我看了眼時間,說差不多了。
周玉琴像是聽懂了什么,猛地看向我。
下一秒,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外頭站著兩個警察,還有一個便衣。
他們出示證件,說請周玉琴配合調查故意傷害案。
周玉琴當場腿就軟了。
她被帶走的時候,回頭抓著周晚棠,說晚棠,媽都是為了你,你幫媽說句話。
周晚棠沒動。
她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聲音啞得厲害。
媽,您差點毀了我丈夫。
門關上以后,屋里徹底靜了。
周晚棠坐在地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抬頭問我,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說,三個月前。
她愣住了,問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反問她,告訴你,你會信嗎?
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心里其實早有答案。
不會。
她那時候要是聽見我說你媽在背后挪錢、設局、想害我,她只會覺得我在挑撥母女關系。別說信我了,她可能連證據都覺得是我偽造的。
所以我一直沒說。
說白了,我是在等。
等她自己撞到南墻,等她自己睜眼看清。
這法子挺殘忍,但對她這種人來說,比空口解釋有用。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下子被人把整個人生都掀開了。父母、前任、婚姻,原來沒一件是她以為的那個樣子。
我去公司之前,她忽然在后面叫我。
她問,趙遠舟,你為什么還要娶我?
我停下腳步,沒立刻回頭。
其實這個問題,她早就該問了。
我說,因為你爸求我。
她怔住。
我這才轉身看她,說你爸來找我的那天,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兩個小時。臨走前,他跟我說,遠舟,我知道晚棠不喜歡你,可我還是想求你,娶了她,至少能把她從這攤爛事里摘出去。
周晚棠聽完,眼淚掉得更兇。
她大概一直以為,是我拿著錢逼她,是我趁火打劫,是我用周家的難處換一場婚姻。
她沒想過,還有另一層。
我說,你爸知道你媽手里的窟窿早晚會炸,到時候公司法人是你,賬也會落到你頭上。你媽真狠起來,未必不會把你推出去頂。
所以他寧可低頭來求我,也要把你先送出去。
她靠著墻,慢慢滑下去,像一點力氣都沒了。
她問,那你為什么不解釋?
我看著她,忽然就有點累。
不是生氣那種累,是那種很多年心里一直堵著一口氣,堵久了,人會麻。
我說,因為你從來沒想過要信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沒再多留,直接去了公司。
路上趙磊給我打電話,先是幸災樂禍問我,嫂子還好吧,后來聽出我語氣不對,又趕緊收了那點賤勁,說哥,說句實在的,嫂子不壞,就是糊涂。
我嗯了一聲。
他這話沒說錯。
周晚棠不是壞,她只是太容易被情緒牽著走。誰說得像樣一點,她就信,誰演得真一點,她就心軟。她總覺得自己懂感情,懂人心,其實最容易被人騙的就是她這種。
到了公司,小劉把查到的新東西遞給我。
宋清衍那邊,也不干凈。
更離譜的是,昨晚那場車禍,居然不止一撥人在動手。
周玉琴確實找了人去撞他,但宋清衍自己,也提前安排了人,想搞一出輕傷苦肉計,好把事情鬧大,順便把自己洗成受害者。
結果兩撥車,撞到一塊兒去了。
我聽完都笑了。
這算什么,狗咬狗還撞車了。
也就是說,昨晚他傷成那樣,不光是別人害他,他自己也算送了自己一程。
報應來得倒挺快。
晚上回家的時候,周晚棠做了飯。
她以前幾乎不下廚,那天倒是做了四菜一湯。賣相還行,味道差點意思,紅燒肉咸得發苦,但她坐在那兒看著我,眼里帶著小心,我就什么都沒說,只夾了一筷子,說挺好。
她立刻就紅了眼。
她說,遠舟,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我說,嗯。
她說,我不是個好妻子。
我說,你確實不是。
她明顯噎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直白。
我看著她,又說,但我也不是個好丈夫。
她愣住了。
我說我瞞了你很多事,也沒給你解釋的機會。你覺得我冷,覺得我悶,也不是沒有原因。
她搖頭,說不是,是她一直不肯聽。
那頓飯吃得很慢,我們倆都沒怎么吃進去。后來我洗碗,她站在廚房門口,忽然問我,你為什么喜歡我?
我說,因為你好看。
她一下就愣了,問就這個?
我說就這個。
她氣笑了,說趙遠舟你能不能認真點。
我把水龍頭關了,擦著手看她,說你要聽真話,那就是真話。第一次見你,是在西湖邊,你穿條白裙子蹲那兒喂鴿子,喂完還跟鴿子說,明天記得來。我當時就在想,這姑娘腦子可能不太聰明。
她瞪我,說你這是夸人嗎?
我說后半句還沒說完。
她看著我。
我說,但挺可愛的。
她一下就不說話了,耳朵慢慢紅起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動抱我。
很輕,也很小心,像試探。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說趙遠舟,我現在信了。
我沒問她信什么。
有些話不用問太細,問細了就沒意思了。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翻篇。
第二天,她去看了她媽,又去看了她爸,回來以后,情緒一直不對。周父中風住院的消息也在這時候傳了出來,情況不算好,人雖然搶回來了,但后面恢復得慢。
她幾乎是一下子把所有打擊都趕上了。
爸病了,媽進去了,前男友是騙子,自己婚禮成了笑話。
換誰都撐不住。
那陣子她總是半夜驚醒,醒了就坐在床上發呆。有一回我起身給她倒水,她忽然在后頭問我,遠舟,我是不是特別蠢?
我把水杯遞給她,說是。
她接過去,眼淚一下就出來了,說你就不能哄哄我?
我說能,但沒必要。你蠢是事實,認了,才能改。
她邊哭邊瞪我,罵我混蛋。
我嗯了一聲,說你第一天知道?
她居然被我逗笑了。
后來她說想去醫院見宋清衍,把話說清楚。
我陪她去了。
病房里宋清衍躺在床上,腿打著石膏,臉色差得很,看見我們進來,眼神立刻就陰了。他還是那副樣子,裝得文質彬彬,嘴里卻沒一句好話。
他說晚棠,你終于來了。
周晚棠站在床邊,連椅子都沒坐,只說了一句,從今天開始,我們沒關系了。
宋清衍先是一愣,接著冷笑,說你以為趙遠舟是什么好東西?他娶你,不過也是圖你家那點東西。
周晚棠沒跟他吵,直接把查到的事一件件說出來。說他跟她媽聯手,盯著她的嫁妝,盯著周家的股份,說他利用她的感情,連她新婚夜都不放過。
宋清衍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說是又怎么樣?你不也一直對我念念不忘?
周晚棠聽完,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挺響。
我站在旁邊,看著都覺得臉疼。
她打完以后,手都在抖,但聲音特別穩。她說宋清衍,你給我聽清楚,從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你再敢找我,我就報警。
說完她轉身就走。
到了停車場,她才撐不住,趴在我懷里哭。
她說遠舟,我以前怎么會喜歡這種人?
我拍拍她后背,說人年輕的時候眼神不好,很正常。
她哭著笑了,說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損我。
我說那你別問這種送分題。
再后來,周晚棠慢慢開始變了。
她會做飯了,雖然一開始總做咸。會問我今天幾點下班,會給我發消息,說你忙完了嗎,我等你吃飯。會記得我喜歡喝哪種茶,知道我抽煙的時候心情多半不好,也知道我不說話不一定是生氣,有時候只是懶得張嘴。
她開始重新認識我。
我也開始重新認識她。
以前我覺得她只是漂亮,倔,心軟,還有點不識好歹。后來才發現,她其實很認真,認定什么就會一頭扎進去,哪怕摔得頭破血流,也得自己撞一遍才肯回頭。這樣的人,缺點很明顯,優點也一樣明顯。一旦她真回來了,就不會再半心半意。
當然,中間還是有波折。
有一次她媽病了,要做手術,她去醫院。我以為她是去簽字,結果趙磊給我打電話,說看見她進了宋清衍病房。
那一瞬間,我心里那股火差點又起來了。
說一點不慌,那是假的。
我坐在客廳,一根接一根抽煙,桌上的茶涼透了都沒喝。她回來以后,手里拿著個文件袋,說有事跟我說。
我以為她又要信了誰的鬼話來質問我,心都冷了半截。
結果她是去套話拿證據的。
她把錄音放給我聽,里面宋清衍親口承認,自己和周玉琴怎么算計她,怎么算計我。她站在門口,渾身都濕了,眼睛也紅,說遠舟,我不是去見舊情人的,我是去替你把最后一塊臟東西掀開。
我那口氣憋了半天,最后只剩一句,以后做這種事,先跟我說一聲。
她撲過來抱住我,說好。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留我睡主臥。
我躺下的時候,她背對著我,好半天才小聲說,趙遠舟,你能不能抱著我睡?
我沒說話,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她的背很瘦,也很暖。
我突然就覺得,可能日子真能往前走。
再往后,周玉琴判了,宋清衍也判了,周父身體不好,周晚棠跑醫院跑得多,人瘦了一圈。那段時間她特別黏我,白天忙得再亂,晚上也要靠著我睡。有時候半夜醒了,會突然摸一下我在不在。
我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一睜眼,發現眼前這些都是暫時的。
怕我也跟別人一樣,最后會走。
其實我也怕。
怕她好不容易朝我走了兩步,又被什么東西拽回去。
可日子就是這樣,你越怕,它越逼著你往前過。
周父出院以后,想把公司交給我,我沒要。那是周家的東西,我懶得接,也不想讓她以后心里有疙瘩。后來我們請了職業經理人,周晚棠偶爾去看一眼,更多時候,她只是陪著她爸說話。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說,遠舟,我們離開杭州吧。
我問去哪兒。
她說哪兒都行,只要不是這里。
我想了想,說那去大理。
她愣了一下,問你真舍得?
我說房子車子公司都能處理,人活著總得挑自己舒坦的活法。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說行,那就大理。
后來我們真去了。
我把公司大部分事務交出去,自己隔一陣飛杭州一趟。我們在大理租了個帶院子的房子,又慢慢開了家民宿。院子里種花,養狗,白天曬太陽,晚上看星星。她找了份輕松點的工作,偶爾嫌工資低,抱怨兩句,轉頭又說算了,反正我老公有錢。
我說你這話說得挺理直氣壯。
她說合法合理,有本事你別讓我花。
我說那不行,我賺錢就是給你花的。
她笑得倒在沙發上,說趙遠舟你現在油嘴滑舌。
我說沒辦法,被你訓練出來了。
那種日子,跟杭州比,像換了個人生。
沒有那些應酬,沒有那些彎彎繞繞,也沒人再拿新婚夜那點事出來戳我們。偶爾有風,院子里的樹葉沙沙響,狗在地上打滾,她靠在我肩上發呆,我就覺得,這樣也挺好。
后來周玉琴打電話來,說自己得了肺癌,晚期。
周晚棠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僵了。
她問我要不要回去。
我說你想回,我陪你。
我們飛回杭州去看她。
病房里的周玉琴,老得特別快,躺在那兒,身上沒了從前那股精氣神。她哭著跟周晚棠道歉,說媽錯了,說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害了她。
周晚棠站在那兒,聽完以后,眼淚一直往下掉。
但她沒說原諒。
她只說,媽,我可以給您看病,給您請醫生,但我不會留在您身邊,也不會替您把過去那些事抹掉。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她一直在哭,問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說不是。
我說心軟不是拿來原諒所有傷害的。她是你媽沒錯,但你也是你自己。她欠你的,不是一句快死了就能算完。
她聽完,抱著我哭得更厲害。
也就是那天,她第一次很認真地對我說,趙遠舟,我愛你。
不是鬧著玩的那種,不是順口說說。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的。
我當時愣了兩秒,心里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你等了很多年的一場雨,真落下來時,反而不知道先伸手還是先閉眼。
我抱住她,說我也愛你。
她還哭,邊哭邊罵我,說你怎么回得這么慢。
我說因為我在確認自己不是做夢。
她破涕為笑,打了我一下。
再后來,她懷孕了。
驗孕棒兩條杠的時候,她像個小孩一樣沖到院子里找我,手舉得高高的,說趙遠舟,你看!
我看了一眼,說有了?
她點頭,眼睛亮得不行,說有了,我們有寶寶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摸肚子,問我孩子像誰。
我說像你,別像我。
她不服氣,說你哪里不好了。
我說我這人太悶,小時候估計也不討喜。
她說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我問哪兒不一樣。
她說現在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以后也會是最好的爸爸。
這種話放以前,她打死都不會說。
現在她說得特別自然。
有時候我半夜醒了,看見她睡在旁邊,手還下意識護著肚子,我會忽然想起酒店那晚。想起她穿著婚紗跑出去,我坐在酒桌邊一口一口喝涼茶,滿屋子人都在看我笑話。
那時候我是真沒想到,我們還能走到今天。
所以很多事,真不能只看一時。
你以為那是爛到頭的開局,后面偏偏還能長出點好東西。
前陣子趙磊來大理看我們,坐在院子里啃西瓜,邊啃邊感慨,說哥,說實話,我當初真沒覺得你們能過成這樣。
我問那你覺得會過成哪樣。
他說要么離婚,要么互相折磨一輩子。
我說現在呢。
他說現在看著,像真夫妻了。
周晚棠正好從屋里出來,聽見這句,順手把一塊西瓜塞趙磊嘴里,說什么叫像,本來就是真夫妻。
趙磊含糊不清地說是是是,嫂子說得對。
她白了他一眼,轉頭坐到我身邊。
我把手放她肚子上,孩子正好動了一下。
她立刻笑起來,說你看,又踢你。
我說脾氣隨你。
她不樂意,說明明是隨你,你小時候肯定也不省心。
我說我小時候可比你聰明多了。
她哼了一聲,說行,你聰明,最后還不是栽我手里。
這話我認。
確實栽了。
栽得挺徹底,但也不虧。
晚上睡覺前,她習慣性地問我一句,趙遠舟,你會一直愛我嗎?
我每次都回,會。
她還要追問,不管發生什么?
我說不管發生什么。
她最后一定會來一句,你保證?
我說,我保證。
以前我覺得這種話挺沒必要,愛不愛,不是掛嘴上就算的。
后來才明白,對有些人來說,聽見也很重要。
她前半生被太多人騙過,騙得多了,就會想反復確認,確認現在抓住的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會松手。
那我就讓她確認。
反正我說得出口,也做得到。
杭州那些事,到今天算是徹底過去了。
宋清衍還在里面,周玉琴病著,周家的公司也慢慢穩定下來。很多人,很多賬,都有了結局。說不上圓滿,但至少不拖泥帶水了。
而我和周晚棠,兜兜轉轉,終于過成了最普通的樣子。
早上她賴床,我去做早餐。中午她發消息問我晚上吃什么。晚上一起遛狗,回家看電視,她看到一半睡著,我把她抱回房間。偶爾拌嘴,偶爾冷戰,但通常撐不過半天,她就會湊過來,拿腦袋蹭我,說趙遠舟,別裝了,你根本沒生氣。
我說誰告訴你的。
她說我告訴你的。
也是。
她現在比以前會看我臉色多了。
夜里風吹進來,窗簾會輕輕動。她睡得熟的時候,會下意識往我這邊靠。我有時候看著她,會想,如果當初我沒堅持,如果她爸沒來求我,如果那八千萬我沒出,那我們是不是這輩子就錯過去了。
答案沒意義。
因為現在,她就在我身邊。
這就夠了。
有一次她靠在院子里的搖椅上曬太陽,忽然問我,趙遠舟,你說以后孩子出生了,我們還回杭州嗎?
我說看你。
她想了想,說不想回,杭州有太多不好的記憶。
我說那就不回。
她又問,那你爸媽怎么辦?
我說他們想看孫子,讓他們自己過來。
她笑了,說你媽來了要是挑我毛病怎么辦。
我說那我站你。
她立刻看著我,問真的?
我說真的。
她還是那句,你保證?
我說,我保證。
她笑了好一會兒,低頭摸著肚子,小聲跟孩子說,聽見了嗎,你爸說他會護著我們。
風吹過院子,狗在腳邊打盹,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我忽然覺得,人這一生,能從一地狼藉里把日子重新撿起來,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是撿著撿著,身邊還能多一個真心人,那就是賺了。
而我,算是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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