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心智觀察所】
先看一組數字:
印度2018年的光伏組件產能僅有不到10吉瓦,到2026年3月已經攀升至172吉瓦,幾乎與全球年裝機量持平;
而中國頭部光伏企業在2025年集體陷入歷史最深的虧損泥潭。
中國光伏是否正在輸給向印度賣設備、轉技術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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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6年3月底,印度光伏累計裝機達150.26吉瓦,較2014年的2.82吉瓦增長約53倍;2025-26財年印度新增可再生能源裝機55.29吉瓦,其中光伏新增44.61吉瓦,創歷史新高。2026年第一季度光伏新增14.45吉瓦,同比增幅達85.7%。與此同時,受本土制造能力提升影響,組件進口額從2024-25財年的21.5億美元驟降至2025-26財年(截至2026年1月)的7.58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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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股光伏龍頭2025前三季度營收vs歸母凈利潤情況(@以下均心智觀察所制圖)
為印度提供整線設備的,有邁為股份、捷佳偉創等中國企業。
2022年4月,新加坡邁為收到印度巨頭信實工業關于采購8條600兆瓦異質結電池整線、合計4.8吉瓦產能的承諾函,訂單金額超過邁為股份2021年營業收入的50%,按照行業當時4億元每吉瓦的整線投資估算,對應金額約19億元,是當時全球異質結領域最大的單筆海外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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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佳偉創近年來則向印度多家廠商交付TOPCon整線,與邁為形成路線上的錯位。
商務部和海關總署2025年第91號公告于2026年1月1日實施,將光伏相關設備納入兩用物項許可管理,未經許可不得出口。
此時,中國光伏頭部企業已陷入艱難處境。通威股份預虧90至100億元,TCL中環預虧82至96億元,天合光能、隆基綠能、晶澳科技、晶科能源、愛旭股份、鈞達股份、大全能源等九家龍頭合計預虧超過435億元,市場預測全行業虧損將再創新高。
這是這些企業自2023年第四季度以來連續第九個季度的虧損延續。
那么,是因為把設備賣給印度,導致了中國光伏“全軍覆沒”嗎?
2025年,全球光伏產業鏈各環節名義產能均已突破1100吉瓦,而全球實際裝機需求僅約600吉瓦,組件環節開工率普遍不足六成,多數企業陷入售價低于現金成本的惡性循環。
與此同時,作為銀漿核心原料的白銀價格在2025年漲幅超過百分之百,硅料下半年也從低谷反彈,“價格-成本剪刀差”持續擴大。隆基、晶科、天合、晶澳的業績預告中都出現了相似的措辭:海外貿易壁壘持續加劇。而曾被視為唯一盈利組件巨頭的晶科,2025年也未能幸免,第四季度單季虧損接近48至58億元的規模,成為全年最差。
但產業鏈并非鐵板一塊。在硅料、硅片、電池、組件四大主環節哀鴻一片的同時,光伏逆變器與儲能這兩條細分賽道卻走出了完全相反的曲線。
陽光電源2025年前三季度營收664億元同比增長32.95%,歸母凈利潤118.81億元同比增長56.34%,單季毛利率創下年內新高。其逆變器全球市場份額約25.2%,連續十余年居全球之首;儲能業務上半年首次超越逆變器成為公司第一大收入來源,海外發貨占比從去年同期的63%攀升到83%。
同樣位列上半年營收前五的特變電工、正泰電器,也維持了健康盈利。
先要明確,“中國光伏全軍覆沒”并不準確,真正陷入深度虧損的,是高度同質化、技術壁壘相對低、產能擴張慣性最大的主材制造環節;而依靠電力電子技術、電網支撐技術、儲能集成能力建立的差異化護城河,仍然在為企業帶來遠高于行業平均的回報(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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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伏支架、玻璃、膠膜等環節雖不及逆變器風光,但頭部企業仍能維持盈虧平衡。這就是中國光伏產業當下真實圖景:一個技術密集、附加值高的下游與配套環節仍在賺錢,一個資本密集、產能嚴重過剩的中上游正在出清。
那么,印度何以從2018年的邊緣角色一路沖到如今的全球第二大光伏制造國,僅看產能數字是不夠的,必須看到這背后是一套精密咬合的政策體系。
印度并不是被動地接收中國設備,而是主動設計了一整套引導外部產能向本土聚集的制度框架。2020年4月起印度對進口組件征收40%基本關稅、對電池征收25%關稅;2022年啟動總額4500億盧比的生產掛鉤激勵計劃;2024年4月強制實施針對組件的批準型號與制造商清單制度,2026年6月將進一步覆蓋電池環節;2025年9月對中國電池征收為期三年的反傾銷稅,稅率高達23%至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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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印度的策略明確而務實:不要成品要產能,不要打工要技術。當中國企業還在國內為每瓦低于0.7元的組件價格血拼時,印度用關稅壁壘把市場圍起來,再用補貼和清單制度把外部資本引進來,最后用大型私營財團承接整條產線。信實工業、阿達尼集團、Waaree Energies、Premier Energies這些名字,已經在中國設備出口商的名單上反復出現。
中國設備廠商踩進這個布局的方式,是教科書式的。
一套中國制造的全自動光伏產線價格只有歐洲或美國同類設備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交付周期短、調試服務及時,幾乎是印度雄心唯一的可行供給。邁為的4.8吉瓦異質結整線、捷佳偉創的TOPCon整線、晶盛機電的拉晶爐、北方華創的部分鍍膜設備,加上整線之外配套的工藝參數、產線布局、安裝調試、人員培訓,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交鑰匙工程包。這種合作模式讓印度客戶以約每吉瓦3億元的成本,獲得了在中國本土自建需要6至8億元才能拿下的產能。
一位行業分析人士的評價非常直接:印度本質上是在用中國資本、中國設備、中國技術、中國工程師,建造一個挑戰中國自己的產業。
但“亡羊補牢”還不晚。印度今天真正的位置在哪里?印度的多晶硅產能僅有約2吉瓦,超過90%的需求依賴進口,主要來自中國的通威、協鑫、大全和德國的瓦克化學。硅片產能才剛剛起步,Premier Energies與中美硅晶合資的2吉瓦工廠2026年6月才會投產,這是印度本土第一條規模化硅片產線。截至2026年初,印度電池產能約30吉瓦,僅能覆蓋其組件產能的不到六分之一。光伏關鍵設備如大尺寸拉晶爐、PECVD鍍膜機的進口依賴度仍超過85%。
從產業邏輯看,印度的崛起軌跡與當年中國從組件起步、然后逆向打通電池-硅片-硅料的路徑幾乎一模一樣,但中國當年用了大約十五年時間,印度希望用五到八年走完,這中間的差距,就是中國光伏產業可爭取的窗口期。
要注意的是,印度光伏制造業自身已經顯露出的脆弱性。其組件產能172吉瓦,遠超國內40-50吉瓦的年裝機消化能力,過去兩到三年,印度組件出口的97%流向美國市場,而美國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正在讓這一過度集中的渠道變得不可靠。在非洲、中東、拉美這些增量市場,印度組件直接遇到中國低成本供應鏈的正面狙擊,并無明顯勝算。換句話說,印度的產能堡壘同樣建立在沙灘之上,只是今天看起來鋒利。
但必須承認,印度正在以非常具體的方式回過頭來重塑中國光伏的全球版圖。
2025年中國光伏產品出口額已經連續兩年同比下降,1至10月同比下降13.2%,下降至244.2億美元。下降的不只是對印度的出口,因為印度組件產能溢出后必然在第三方市場與中國廠商正面相遇,每一個被印度組件搶走的訂單都是中國失去的市場份額。
這其實是全球光伏裝機增量與產能增量之間的根本性錯配。按照各方機構的預測,2025年全球新增裝機在600至630吉瓦之間,2026年增速可能放緩至15-20%,但中國名義產能加上印度新增產能,已經是這個數字的近兩倍。在一個零和的存量博弈結構中,新進入者每多生產一吉瓦,老玩家就少賣一吉瓦。
為什么明知如此,中國設備廠商仍要繼續向印度輸出整線和技術?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是“集體行動困境”。每一個出售設備的廠商都獲得短期收入,但整個產業鏈的長期生態卻被掏空。每一個個體都告訴自己同一句話:我不賣別人也會賣。
在2022年異質結技術尚未在國內規模化、設備廠商急于打開海外市場證明商業可行性的時刻,邁為股份接下信實工業的訂單,從公司治理的角度無可指摘。那是一筆合法、合規、能夠大幅提升公司業績、也能驗證自身技術實力的好生意。
但當類似的邏輯被產業鏈所有環節、所有廠商重復一遍之后,集體的代價就顯現了。邁為2025年還未公布全年財報,但行業普遍預期不容樂觀;捷佳偉創2025年第四季度出現多年來首次單季虧損,公告當日股價暴跌13%。“資敵”的邏輯鏈終于反過來咬住了制造端的設備環節自身。
深層的根源,還是中國光伏產業無法回避的結構性矛盾。這個產業從一開始就帶有強烈的資本屬性:行業上市公司在2023年上半年的再融資計劃高達2000億元,2024年8月光伏A股上市公司數量已達100家,跨界進入者絡繹不絕。資本市場的邏輯要求企業不斷擴張產能、不斷講新的技術故事、不斷通過定增和債務融資搶占下一輪產業周期的位置。
當一項技術從PERC切換到TOPCon、再到BC或異質結時,每一次迭代都意味著一輪新的資本開支、一輪新的產能競賽。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資進一步放大了這種傾向,很多三四線城市把光伏當作支柱產業引進,提供土地、稅收、電價的全方位優惠,進一步壓低了資本進入光伏制造的門檻。
結果是產能擴張遠遠跑在需求增長前面,名義產能突破1100吉瓦的同時,實際裝機僅600吉瓦左右。在這種背景下,向海外尤其是向印度這樣有政策保護和補貼的市場轉移產能,幾乎成為廠商個體最理性的選擇,既可以釋放過剩資本壓力,又可以在海外賺取比國內更高的毛利。但當這種行為成為行業共識,自救就變成了自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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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光伏產業開始快速崛起
而儲能、動力電池行業正在重復光伏的這條路徑。印度對光伏強制配儲的政策,讓2025年中國電池廠商賺得盆滿缽滿,但已有廠商開始向印度轉移電池產能,國軒高科已經在印度落地,更多企業的合作還在洽談中。如果不加管控,幾年之后,今天發生在光伏的故事會原封不動地復制到儲能賽道。
稀土的歷史已經給過中國一次教訓,也是因為同樣的“我不賣別人也會賣”的集體行動困境,中國稀土曾被以白菜價賣向全世界,最終倒逼國家以行政手段重塑出口管制體系。
商務部和海關總署2025年第91號公告,以及2026年針對光伏設備的細化執行措施,可以視為這一歷史經驗在新產業領域的延續。但根據公開報道,目前對歐美高端光伏設備出口的審批較嚴,對印度方向的審批仍相對寬松,這背后既有外交關系的考量,也有印度與歐美在民用敏感技術管控上規則的差異,是一個復雜得多的政策選擇,不是簡單卡死二字可以解決的。
那么對于身處這場博弈中的中國光伏企業,真正的出路在哪里?答案可能不在于呼吁同行或者期待國家一刀切的禁運,而在于直面產業自身的結構性矛盾。
中國光伏的真正護城河,不是產能規模,更不是低價競爭。陽光電源在逆變器和儲能領域的持續盈利證明,差異化的技術壁壘、深度的全球化運營、穩健的現金流管理,才是穿越行業寒冬的真正能力。隆基的BC技術、愛旭的ABC組件、晶科的TOPCon產能升級,正在試圖通過技術代差重新拉開與跟隨者的距離。
這些路徑的共同特征,是把競爭從“比產能”轉向“比盈利”,從“賣產品”轉向“賣系統能力”。這要求企業必須有大局觀和憂患意識:清楚地認識到自身在全球產業鏈中的真實位置,清楚地評估每一筆海外訂單的長期機會成本,清楚地理解短期商業利益與長期產業安全之間的取舍。這是一種遠比簽合同更難做出的判斷。
中國光伏過去十五年走過的路,是從產業追趕者到全球主導者的傳奇逆襲。在多晶硅、硅片、電池、組件的所有環節,中國企業把成本打到了讓全世界都難以想象的低點,讓光伏發電成本下降了90%以上,讓人類的能源轉型獲得了真正的物質基礎。這是一份了不起的產業貢獻。
但今天,這個產業站在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是繼續依靠規模和價格的慣性向外溢出,最終親手培養出能夠取代自己的對手;還是回到技術、品牌、服務、系統集成能力的高地,重新定義自己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印度的崛起不是一個偶然事件,它是政策、資本、技術、地緣多重力量疊加的產物,今天發生在光伏的事情,明天可能在儲能、電池、電動汽車、半導體設備等更多產業上重演。正應了那句老話,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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