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多產作家,姚鄂梅長期深耕家庭倫理、婚姻生活與女性生存書寫,代表作《家庭生活》《不會飛的海燕》等。
她以細膩而銳利的筆觸,將普通人在家庭中的隱忍、抉擇與突圍一一鋪展,讓文學照進最真實的婚姻現場。在紛繁復雜的現代家庭關系中,她的作品既不回避矛盾,也不放棄溫情,為我們理解當代婚姻與女性處境提供了獨特的文學視角。
![]()
近期,本刊專訪作家姚鄂梅,走進她筆下的煙火人間,共同探討婚姻、家庭與女性成長的永恒命題。
01
那些被忽視的小人物
姚鄂梅從1996年開始文學創作,迄今已發表60部中篇、29部短篇、13部長篇和2部兒童文學作品。在她看來,好的小說必須帶有批判色彩,而痛意就是小說開始的地方。
“只有在心里積攢滿滿的痛意,才能站進人物的隊列,跟他們一起長途跋涉。”因此,她的題材始終緊貼現實,家庭倫理、教育焦慮、城鄉流動……那些生活中無法一言以蔽之的復雜情緒,正是姚鄂梅通過寫作慢慢探尋的東西。
在姚鄂梅的文學世界里,住滿了最尋常的人群——在縣城里忙前忙后的中年婦女、在家庭與自我之間努力平衡的母親等。“我覺得我的工作有點兒像‘救生員’,打撈那些沉浮于困境的小人物,尤其是女性,通過文字展示她們‘這樣活過’。”姚鄂梅不追求宏大敘事,只沉入具體的人心。當一個人物的命運因時代變遷而發生轉折時,時代的影子便自然投射其上。
![]()
2021年,姚鄂梅的中篇小說集《家庭生活》出版。這部作品集憑借口碑加印5次,豆瓣評分高達8.5分,入選豆瓣年度十佳國內原創小說,并在英國翻譯出版。
其中,《外婆要來了》讓人看見愛情與母愛在女性天平的兩端不停搖擺,《柜中骷髏》描述妻子為保全婚姻作出扭曲的“犧牲”……她坦言:“我不給人物貼善惡的標簽,他們都舉著‘愛與責任’的旗幟,卻在暗處利己而行。”
一位讀者曾這樣評價姚鄂梅的作品:“記憶中最好看的中國當代中短篇小說,一氣呵成,層層遞進。苦難先是滲透了日常,最后以魔幻主義方式上旋,但每篇幾乎都能看到對女性的憐憫。”
2020年,長篇小說“出走的女人”三部曲推出,讓姚鄂梅對自己的寫作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她在序言中寫道:“我也許可以招募一支女性隊伍,把各種各樣的女性都招募進來,留下更多女性的名字,創造更多女性形象。”
2023年出版的《我們的朝與夕》,是姚鄂梅第一部以上海為背景的長篇小說。幾個不同年齡的“滬漂”女性,在異鄉扎根、碰撞、取暖。“我想寫的,不是簡單的奮斗成功學,而是她們頭破血流也不輕易放棄對‘尊嚴’和‘可能性’的堅持。”
2024年,長篇新作《海燕》獲得《當代》文學拉力賽年度長篇小說獎。主人公林海燕像千萬個平凡人一樣,讀書時默默無聞,工作時不被看重,“聲音從來沒人愿意聽”。姚鄂梅想寫那些被忽視的女性,“她們一路寂寥坎坷,偏偏又很自律,不肯自我放逐”。這種不妥協、不隨波逐流和不被異化的堅守,讓人看到女性成長的另一種可能。
![]()
“素材就藏在日常生活的褶皺里,比如菜市場的閑聊、醫院走廊的嘆息。我不過是個生活的‘拾荒者’,把那些被忽略的疼痛撿起來,放進故事里。”
姚鄂梅的創作始終圍繞著普通女性的命運展開。她筆下沒有完美無缺的大女主,只有真實而復雜的小人物。但對姚鄂梅來說,“好的小說,不是告訴你怎么成功,而是讓你看清楚:大多數人的人生就是這樣——普通、挫折、反復,但依然有不可輕視的尊嚴”。
這份對平凡生命的深刻理解,源自她自己同樣扎根泥土、于樸素歲月中慢慢生長的人生起點。
02
在寫作中向陽生長
1968年年底,姚鄂梅出生在湖北宜都松木坪袁家垱。父親念過幾年私塾,把讀書看得很重。“養兒不讀書,不如養頭豬。”這是姚鄂梅小時候聽得最多的一句話。
那時,大多數人家里都沒有書,她家卻有整整兩大箱。書很破、很雜,既有《說岳全傳》,也有《小二黑結婚》,甚至還有《增廣賢文》和算命的書。“我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在下雨天,一個人躲在角落里,打開箱子,這本翻翻,那本翻翻。”
大哥是姚鄂梅文學道路上的啟蒙老師。1977年恢復高考后,他成為公社里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他讀的是中文系,酷愛詩歌。每年寒暑假回來,行李中總有一捆捆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那時,姚鄂梅剛上初中,對閱讀如饑似渴。大哥帶回的那些書,為她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
16歲時,姚鄂梅參加高考。半路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淋得她發了高燒,膽結石也一并發作。她忍著腹部劇痛,堅持答完了卷子。然而,她最終還是沒能考上理想的大學,被調劑到湖北省糧食學校的財會專業。姚鄂梅心中滿是沮喪。
那段日子,閱讀成了她最大的寄托。她幾乎把學校圖書館能借到的小說都看了一遍,有些版本很老,有繁體字,只能對照上下文猜著認。“現在想想,那段經歷也很有意義,至少讓我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么。”
兩年后,姚鄂梅中專畢業,被分配到宜都縣林業局(當時宜都還是縣)。不久,她進了縣城一家工廠做勞資工作,和工廠文工團里的活躍青年們成了最親密的朋友。
與此同時,她還加入了縣城的文學社。那時正是詩歌的黃金時代,縣城郵局的角落里堆滿《星星》《大家》《鐘山》等雜志,每次雜志一到,一群年輕人就搶著傳閱,讀完后聚在一起交流。有一次,大家在一位社員家里聚會,墻上貼滿了大家創作的詩歌,門一開,紙片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這場景姚鄂梅至今記憶猶新。
帶著詩歌,姚鄂梅決定奔赴遠方。從1988年到1990年,當許多同齡女孩存錢準備結婚時,姚鄂梅把自己掙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旅行上,最遠到過新疆。不出門時,她常和朋友們騎著自行車跑幾十里山路,或在午夜從縣城出發,徒步走到另一個小鎮,只為去那里尋找共同的朋友。
有天晚上,姚鄂梅她們經過一片收割后的農田,田中間有個大窯冒著白氣,燒窯的人來自北方。她們走過去聊了起來,竟然聊了一整夜。“他的北方口音、他的鄉村小調、他的異鄉故事,讓我們恍惚起來,好像我們突然間也成了異鄉人,也擁有了游走他鄉的經歷和心境。”
后來,姚鄂梅調到縣城的中國銀行做文書工作。因為早早學會了電腦,她成了全行最忙碌的人之一,一路做到了辦公室主任。這期間,身邊的朋友陸續結婚。作為近距離的旁觀者,姚鄂梅目睹了形形色色的家庭生活。這些日常的瑣碎與隱秘,讓她漸漸發覺,這片熟悉的天地里,竟隱藏著如此多值得挖掘的情感與思索。
在縣城的12年,姚鄂梅笑言:“自己像一棵白菜,被歲月腌制在這座縣城的缸里。”“我在那里遇到的或沒遇到的每一個人、那里發生的每一件或大或小的事,都在影響后來的創作。”
于是,姚鄂梅拿起筆,開始嘗試小說寫作。那時沒有郵件投稿,要用稿紙手寫,一次次寄出,又一次次收到退稿信。從1996年第一部作品獲得刊載,到2004年發表才終于順暢起來。“沒有捷徑可走,我起點低,就是從投稿失敗和閱讀中慢慢體會,一直寫、一直修改。文學就是個馬拉松,關鍵是堅持。”
![]()
1999年,姚鄂梅離開宜都,來到宜昌的中國銀行工作。2003年,她結婚后又到南京一所高校做行政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做飯做家務,八九點之后才有時間寫作。正是在這幾年,姚鄂梅的創作日豐,先后在《人民文學》《當代》等知名文學刊物發表中短篇。2005年,第一部長篇小說《像天一樣高》在《當代》發表,她獲得寫作拉力賽冠軍,這讓姚鄂梅備受鼓舞。
2007年,女兒出生。2011年,念完上海市作家協會與上海社會科學院合辦的當代文學研究生課程后,姚鄂梅在上海得到一份文學雜志的編輯工作。自此,她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女兒來到上海,開始了“身兼數職”的生活。三年后,為了方便照顧女兒,姚鄂梅辭職成為一名全職作家。
03
女兒教會我成長
“很多女性在結婚后都會像蝸牛一樣,把整個家背在身上,覺得洗衣做飯是自己的天職。但這些會占據你的時間、占據你的大腦,甚至摧毀你的審美,把你的心靈擠得滿滿的。”姚鄂梅曾慶幸自己單身了很久。但在女兒到來之后,她毫不猶豫地調整了自己的時間安排表。“既然把她生下來,那就竭盡所能地對她負責任。”
來到上海后,姚鄂梅每日接送女兒上下學,負責一日三餐,晚上陪寫作業,周末陪上興趣班。就連數學輔導班,她都會坐在旁邊聽課,“萬一孩子沒消化吸收,你要確保自己能給她講”。作為一名全職作家,姚鄂梅把家里唯一的書房給了孩子。真正能寫作的時間,是周一到周五的白天,等到送完孩子、做完家務之后。
做了母親后,姚鄂梅對自己要求更加嚴格。“家長天生的職責,就是要對孩子起到以身作則、言傳身教的作用。”她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
因為小時候溺過水,姚鄂梅對水有著刻進骨子里的恐懼。但她不想讓孩子看出媽媽的膽怯,便咬咬牙,和女兒一起學游泳。
第一次站在泳池邊,她腿都軟了,卻還是硬著頭皮跳了下去。在迪士尼,女兒拉著她去玩極速光輪,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坐過山車。她全程緊閉著眼睛,心里一直在默念:快點兒結束,快點兒結束!下來時,她臉色發白,可一看女兒興奮得手舞足蹈,忽然覺得,值了。
女兒想學小提琴,她就陪著一起練,笨拙地識記那些彎彎繞繞的五線譜。一個月后,她實在跟不上,敗下陣來,女兒卻穩穩當當上了路。
姚鄂梅還和女兒一起做了許多有趣的事:冬天,雪花紛飛,母女倆認認真真打一場雪仗,凍得手指通紅也舍不得停;夏天,暴雨傾盆而下,她倆故意不穿雨衣,騎著自行車沖進水洼;挑一本喜歡的書,兩個人用夸張的腔調輪流朗讀;女兒從野外帶回蝸牛、烏龜、小魚、小貓,她就和女兒一起養著,看著那些小生命在陽臺上慢慢長大……
“有時,我覺得簡直無法想象,不愛動彈、不愛說話的我,有一天竟會做出這些事情。”姚鄂梅感慨,“從這個角度講,不是我們在教育孩子,而是孩子反過來在幫助我們完成自我教育、自我成長。”
![]()
姚鄂梅從未刻意向女兒講過寫作,但家里的藏書和濃厚的寫作氛圍還是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讀小學六年級時,女兒就從書架上抽出《理想國》,看得無比投入。后來,女兒選擇了自己更為喜愛的理科。對此,姚鄂梅坦然接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熱愛和天賦,順其自然就好。”
2025年,女兒考上大學,姚鄂梅終于擁有了一間屬于自己的書房。雖然來得有點兒晚,但在她看來,書房與創作狀態并無必然關系,真正可貴的是自由的心靈。
寫作之余,姚鄂梅喜歡逛街、散步,沉浸于大自然,也流連于人群之中。她還喜歡聊天,與認識了大半輩子的同學、朋友,或面對面,或電話聊天。她覺得,文學是從真正的生活里長出來的。“只有用心生活,才能滋養出真正的好作品。”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4月上
原標題:姚鄂梅:在人間煙火中書寫女性力量
作者:李際昕
編輯:賈方方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