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恒杰
濟南市萊蕪區萊城南十里,蓮花山北麓,有一處被時光浸潤了千年的秘境——蒼龍峽。峽谷兩壁對峙,蒼松翠柏盤臂交錯,遮天蔽日。峽中怪石林立,多孔洞,狀若假山、編鐘,唐宋以來,一直是文人墨客游覽吟詠之地。每逢夏季大雨過后,水流奔騰下泄,水霧沖起數丈之高,雷鳴之聲響徹數里,猶如蒼龍騰起,這便是萊蕪著名的古八景之一的“龍峽雷鳴”(后世亦稱“蒼峽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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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龍峽之所以聞名,不僅僅因為那驚天動地的自然景觀,更因為這里曾經隱居過兩位性格迥異卻有著同樣風骨的著名文人——明代的亓詩教和清代的張四教。他們相隔數十年,卻在這座峽谷中各自寫下了著名的《清閑詞》,為蒼龍峽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蘊,也為后世留下了關于“清閑”二字的不同詮釋。
亓詩教: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
亓詩教(1573—1633),字可言,號靜初,晚號龍峽散人,濟南市萊蕪牛泉鎮李條莊人。他是萬歷二十六年(1598)進士,歷任湖北荊州、江蘇淮安二府推官,后升任禮科給事中、吏科都給事中、翰林院提督四夷官兼太常寺少卿、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河南巡撫等職。
在朝為官期間,亓詩教是一位敢于直言、體恤民情的官員。萬歷年間,山東大饑,青州尤甚,他上《饑民疏》,提出賑災措施獲朝廷批準,“洋洋數千言,至誠乃格天。億萬萬生靈,頃刻獲安全”。明朝末年黨爭激烈,分為齊楚浙三黨,亓詩教為齊黨之魁,最終因黨爭失敗,贖徒為民。明天啟六年(1626)罷官歸里后,亓詩教選擇了蒼龍峽作為隱居之地。他在峽畔修筑亭臺園林,構室居住,命名并題刻了“待月”“弗告”“藤棚”“丹爐”“謝公”等石刻,從此在峽谷深處過上了“龍峽散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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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禎三年(1630)的夏天,一場暮雨過后,次日大晴,風卷云舒,天氣清和。亓詩教與友人立于峽谷之中,避暑探幽,開懷暢飲。酒酣耳熱之際,他揮毫寫下了那篇流傳至今的《清閑詞》:清閑二字真無價,隱向山林罷。鄰舍四五家,種幾畝田禾稼。結座茅庵自立,似我無冬夏。出門來遂處安插,菜畦兒緊靠著葡萄架。桃李盈山谷,梨杏繞周匝。村酒熟,不用柞,稚子提壺,山妻把盞。野調歌,論不著,板眼錯打。信口詩,那管他,字韻訛差。喂幾只看家犬,汪汪嚓嚓;養幾群花鳳雞,咭咭哈哈。叚機車,哧楞楞;琴棋聲,響乒乓。到春來,尋芳不用遠處踏;到夏來,澗邊流水立枕峽;到秋來,黃花咫尺遍半塔;到冬來,梅雪相邀把酒哈。山家說不盡,你請我來我請他;山家說不盡,陰陰晴睛樵牧話。石底下,掬螃蟹;草窩里,撲螞蚱。釣的魚兒三指大,面里括,油里炸,嚼一嚼,咂一咂。四時無煩惱,逐日笑哈哈。客來有啥咱吃啥,不必你東撓掃西刷刮。李杜詩千首,圣賢書半榻。后代兒孫全不掛,是非榮辱以任他…… 這首詞用樸實無華的語言,描繪了一幅生動的山居生活畫卷,“歷歷有得,皆自清閑,遂為詞一首,興動書之”。從春到冬,四季流轉:春天尋芳,夏日枕峽聽泉,秋天賞菊,冬日梅雪把酒。有田可耕,有酒可飲,有詩可讀,有棋可弈。更重要的是,這里沒有朝廷的是非,沒有黨爭的傾軋。亓詩教的《清閑詞》,是一個從政治漩渦中抽身而出的文人的自我寬慰,也是曾在宦海沉浮的老人對“清閑”二字的重新認知。亓詩教用最接地氣的方言土語,如“汪汪嚓嚓”“咭咭哈哈”“哧楞楞”等,書寫著最本真的生活樂趣。
亓詩教一生著述包括《禮坦疏草》《萊蕪縣志》《饑民疏》《石癡居士傳》《清閑詞》《石癡詩集序》等,崇禎六年(1633年)亓詩教去世,享年七十六歲,葬在蒼龍峽西側。
張四教:剛直不阿的歸隱者
時光流轉,朝代更迭。清朝初年,又一位名士來到了蒼龍峽。
張四教(1602—1695),字道一,濟南市萊蕪區和莊鎮張家臺村人。清順治三年(1646)進士,初授山西平陽府推官,行取吏部考功司主事,轉任兵部車駕司主事,擢兵部都捕員外郎,超授山西按察使司僉事、提學道,升任陜西按察使司副使、西路兵備道。順治十三年(1656)因“不能侍奉權貴而被罷免”。罷官歸來的張四教,在康熙八年(1669)前后,購得了亓詩教當年在蒼龍峽的居所漱石山房,改名為“樂饑齋”,從此在蒼龍峽居住下來。
與亓詩教不同,張四教被罷官的原因更多是出于性格上的剛直不阿。他不肯向權貴低頭,寧可丟官歸隱,這種性格也體現在他后來的生活中。據說有一年,他的門生、康熙一朝的名臣陳廷敬路過山東,專程到“樂饑齋”看望他。當時張四教已經“少米缺柴、疾病纏身”,陳廷敬看著骨瘦如柴的恩師,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要饋贈銀兩,張四教堅辭不受,他說:“你身為朝臣,能親到這荒山野嶺來看我,已足見汝心,老夫也心滿意足。我若是那號貪戀銀錢之輩,豈能有你我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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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四教在蒼龍峽居住期間,也寫下了不少詩篇,其中就有一首和亓詩教同題的《清閑詞》:茅屋任意多蒼老,山徑崎嶇賓客少。喜的是青山蔭蔭,愛的是綠水滔滔。春花開得早,夏蟬枝頭鬧,黃葉紛紛秋來了,雪花飄飄冬又到。嘆人生容易老,倒不如蓋下一座安樂巢,上掛著漁讀耕樵,閑來無事把棋敲。悶后河邊釣,釣幾條魚兒作酒肴。吃得醉醺醺樂陶陶,只把那愁山推倒,這光景是何人能到。
張四教的這首《清閑詞》,和亓詩教的《清閑詞》相比,顯得更加凝練,也多了幾分感慨。他同樣描繪了四季風光,同樣書寫了漁樵耕讀的生活,但張四教“嘆人生容易老”一句,透露出這位剛直之士在歲月流逝中的淡淡憂傷。不過,這種憂傷很快就被“醉醺醺樂陶陶”的豁達所取代。“只把那愁山推倒”,這是張四教的人生態度,也是他對前輩亓詩教“清閑”精神的繼承與發揚。
張四教晚年雖饑寒交迫,仍嗜學如初,著有《樂饑齋詩草》《大榆山房詩集》《獨宦齋稿》《榆山講義》等,清康熙三十三年(1696)以九十三歲高齡去世,葬在蒼龍峽南的蟒道山麓。
蒼龍峽的文化傳承
兩首《清閑詞》,兩位作者,相隔數十年,卻在同一座峽谷中遙相呼應。細細品味,二者既有相通之處,又各具特色。
從形式上看,亓詩教的詞更加鋪陳,幾乎是一幅工筆細描的山居長卷,從衣食住行到四季風物,事無巨細,娓娓道來。而張四教的詞則更為凝練,寥寥數筆,勾勒出隱居生活的輪廓,重在寫意。這種差異,或許正反映了兩位作者不同的性格:亓詩教歷經宦海沉浮,對平淡生活有著更強烈的渴望和更細致的體味;張四教則性格剛直,不屑于過多描摹生活的細枝末節,更注重精神層面的表達。
從內容上看,兩首詞都描繪了四季風光和漁樵耕讀的生活,都表達了對官場生活的疏離和對自然生活的向往。但亓詩教的詞中多了直白表達,帶著一種從政治漩渦中脫身而出的慶幸和調侃;而張四教的詞有“嘆人生容易老”之感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感,最終以“只把那愁山推倒”作結,顯示出一種主動選擇的人生態度。從精神內核上看,兩首詞都在詮釋“清閑”二字,但側重點略有不同。亓詩教的“清閑”更多是一種“無事”的狀態,而張四教的“清閑”則更多是一種“無心”的境界。
兩首《清閑詞》,為蒼龍峽增添了濃厚的人文色彩。亓詩教的《清閑詞》被刻成石刻,至今保存在蒼龍峽景區內,與“待月”“弗告”等題刻一起,成為珍貴的文物遺存。張四教的“樂饑齋”至今矗立在蒼龍峽畔,被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成為后人憑吊先賢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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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這兩首詞已經深深融入了蒼龍峽的文化基因之中。明清兩代,以亓詩教、張四教為核心,蒼龍峽形成了兩個詩歌創作群體,留下了40多首詩篇。歷代文人墨客至此,無不胸襟坦蕩,揮毫潑墨。峽谷中的摩崖石刻,如“醉石”“云窩”“桃園深處”等,既是自然景觀的點綴,也是人文精神的物化。
亓詩教和張四教,一個是因政治斗爭失敗而歸隱,一個是因不肯同流合污而罷官,他們沒有在失意中沉淪,而是在蒼龍峽這片山水之間找到了精神的歸宿。他們用《清閑詞》告訴后人:真正的清閑,不在于身處何地,而在于心境如何;不在于有無功名,而在于是否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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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蒼龍峽,已成為濟南市萊蕪區重要的文化旅游景點。峽谷內的溶洞、飛瀑、奇石依然如故,“龍峽雷鳴”的奇觀依然震撼人心。而那些摩崖石刻、古建筑遺址等,則靜靜地訴說著這座峽谷的文化底蘊。
站在峽谷之中,耳畔是雷鳴般的水聲,眼前是蒼翠的山色,手撫著那些歷經數百年風雨的石刻,仿佛能感受到兩位先賢的氣息。峽谷依舊,水聲雷鳴。那兩位曾經在峽谷中吟詩作賦的老人,早已化作歷史的塵埃,但他們留下的《清閑詞》,卻如峽谷中的清泉,流淌至今。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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