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深度丨這棵甘蔗里，藏著最動人的善意

極目新聞記者 丁偉 柳之萌

大家都說，這是“全網最暖糖廠”。

往年的5月，榨季早已結束，糖廠的機器本應安靜地停在車間里，夜晚幾乎見不到人影。但今年，因為一通來自增城蔗農的求助電話，這安靜被打破了。

在蔗農陷入絕境之時，廣東茂名化州市的耀明糖廠伸出援手。一輛接一輛的貨車，滿載著在廣東、廣西、福建等地收購的滯銷果蔗，晝夜不息地駛向廠區。

近日，極目新聞記者實探耀明糖廠，距離廠區五六公里，路邊已是滿載果蔗的貨車長龍，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果蔗的香甜，離廠越近香氣越發濃郁。

夜色中，耀明糖廠燈火通明。大門左側整整齊齊停著數十輛滿載果蔗的貨車，身穿熒光服的工作人員正指揮著車輛進出。一旁，愛心企業搭起的志愿棚，供司機休息、取餐。大門內外墻上的標語——“堅持正派經營、堅持安全第一、追求永恒品質”“有蔗才有廠，廠農是一家”，道出了糖廠這次助農行動最樸素的緣由。

糖廠標語：有蔗才有廠 廠農是一家 極目新聞記者攝

果蔗滯銷，有蔗農稱虧掉了底褲

5月4日下午，廣東湛江雷州，大雨滂沱。大片的果蔗早已被砍倒，一堆一堆橫在田間地頭。

盡管衣服被打濕，程會遠（化名）和工友還是一刻也沒停歇。他們要盡快將已砍掉的果蔗裝車，運送到百公里外的化州耀明糖廠。路窄車大，路旁就是溝渠。十余米長的貨車倒了幾次，才勉強開進地里。

蔗農在大雨中指揮貨車倒車 極目新聞記者攝

“這是最后一車，一畝地虧五六千（元），底褲都虧掉了。”程會遠向極目新聞記者介紹，因為前兩年果蔗價格喜人，銷量好，有錢賺，他和合伙人用自有資金和銀行貸款，以1000元每畝的價格租了300畝地，一股腦全種上了果蔗，準備幾個月后賣蔗種。誰料首次入行就遭暴擊——果蔗滯銷，幾個月的忙碌沒有等到預期的收益，還要面臨巨額虧損。

果蔗的滯銷直接影響了蔗種的銷售，甘蔗不好賣，蔗種也無人問津。程會遠種植的300畝蔗種，只賣出去了20畝，買家至今未付款。程會遠擔心對方可能也在考慮改種其他作物，“行情不好，誰都不敢賭”。

雨中裝載最后一車甘蔗 極目新聞記者攝

“賣不掉，想燒又燒不掉。果蔗水分大，根本燒不著。”種蔗大虧，程會遠已將此地塊以每畝850元的價格轉租給了他人。為了按時交地、不誤下一季農時，他必須盡快把果蔗全部砍完、處理掉。

程會遠算了一筆賬——一個工人一天140元，100個工人，每天光是人工費就要14000元。果蔗賣給化州耀明糖廠，每噸價格400元，雖然不能回本，但足夠覆蓋人工費和運費，另外還稍有剩余。

楊永強（化名）在廣西玉林種了七八年果蔗，但今年這般行情，他還是頭一次碰到。粗略一算，84畝果蔗，凈賠40多萬元。“年前可以帶根一起賣，一畝地能產十噸左右，1000多塊錢一噸。”楊永強介紹，后來直接再無人收購果蔗，徹底斷了銷路。

楊永強已向化州耀明糖廠運送了300多噸果蔗，糖廠幫了蔗農大忙，他打心底感謝。“一畝地成本八九千（元），扣掉人工、運費，賣給糖廠一噸能回本幾十塊錢。要不然只能全部爛在地里，還得請人用拖拉機攪碎。要不是化州（耀明）糖廠和陳耀董事長，好多地都沒辦法種。”楊永強說。

面對蔗農求助，陳耀說“我應該幫幫他們”

化州耀明糖廠董事長陳耀，1962年出生于化州市平定鎮大嶺村。1995年，他接手瀕臨倒閉的化州糖廠，以產權收購方式整體承包經營，靠著“公司+基地+農戶”模式，分包土地、扶持農戶種蔗，讓老糖廠重獲生機，并于2001年正式成立耀明糖業有限公司。

半生與蔗農相伴，他深刻懂得“有蔗才有廠，廠農是一家”的分量。

4月7日，陳耀接到一位湛江朋友的電話，說增城有一位蔗農想見見他。電話里，蔗農程光（化名）說手里有1.2萬噸果蔗賣不出去，問他能不能收。陳耀聽完，第一反應是拒絕——用果蔗榨糖，沒有先例，誰也不敢拍胸脯。但架不住對方再三懇求，他答應去地里看看。

陳耀的筆記（來源：央視新聞）

4月10日一早，陳耀一行趕到增城。田地里，大片大片的甘蔗還未來得及砍。粗略一算，當地滯銷的果蔗超過4萬噸。在地里站了很久，看著大片的果蔗，當天，陳耀的筆記中寫道：“我應該幫幫他們。”回到糖廠后，他立即召集會議商討，反復試驗，最終得出結論——“有些困難，克服一下還是能行的”。

陳耀回撥了程光的電話，但提了一個條件：蔗農們每天必須保證向糖廠供應不低于2000噸的果蔗。只有這樣，機器才能持續運轉下去。消息傳開后，廣東、廣西、福建等地的蔗農聞訊而來，一輛輛滿載果蔗的貨車蜂擁而至，一度造成街道擁堵。后來在相關部門和糖廠的共同協調下，車龍被疏導到寬敞的城東大道，最大限度減少對當地市民的影響。耀明糖廠也因這條“最美長龍”全網出圈，被網友稱為“最暖糖廠”。

陳耀說：“蔗農真的很無奈，我愿意冒這個風險。至少能幫他們把地清空，保證下一輪栽種正常進行。”

陳耀 極目新聞記者攝

“虧損已屬‘跳樓’，只能盡糖廠所能去幫他們”

果蔗不同于糖蔗，它主要當水果賣，按根算價錢，收購價一般是糖蔗的三到四倍。按正常行情，一噸果蔗能賣到2000元左右。但滯銷之后，黃皮果蔗每噸只能賣出400元，黑皮果蔗每噸380元，僅為正常價位的兩成不到。

除了價格差，果蔗的出糖率也遠不及糖蔗——糖蔗的含糖率可達12%到13%，而黑皮果蔗纖維含量不足7%，黃皮果蔗也只有8%到9%。更棘手的是，果蔗水分大，丟進鍋爐里很容易澆滅火苗，無法持續燃燒。為了解決這一難題，糖廠反復試驗，最終發現可以摻入糖蔗渣來維持燃燒，這才讓生產線勉強運轉起來。

晝夜不停的化州耀明糖廠 極目新聞記者攝

有人好奇，為什么別的糖廠不收果蔗？陳耀的解釋很實在：“不是他們不收，是沒有這個條件。我們廠之前存下了一些糖蔗渣，正好能添進去。如果沒有留，我們一樣也榨不了。”

運送甘蔗的貨車不斷涌來，平均每位司機需要排隊三到四天。為了讓司機們安心、愿意幫蔗農多運幾趟，糖廠除了每天免費供應一日三餐和飲用水，還額外增加了等候費——等待超24小時的，每噸補貼10元，平均一輛車能領到三四百元。道路兩旁，流動衛生間和洗浴室一應俱全。考慮到司機們來自全國各地，口味不同，餐食每五天輪換一批菜品，葷素搭配還有湯。陳耀粗略一算，這些開銷每天就要6萬元左右。

排隊進廠的貨車 極目新聞記者攝

被問到糖廠什么時候停工，陳耀告訴極目新聞記者，他自己也說不準，原本希望在5月15日前后就能結束，但如今每天仍有滿載果蔗的貨車不斷趕來。而且隨著氣溫升高，甘蔗砍下來后新鮮度下降，含糖量也隨之走低，回收率明顯變差，操作越來越困難。此外，抓機裝車、鋼筋固定等帶來的雜物易損傷設備，工廠需定時停機清理，生產效率也有所下降。

“我們只能減輕一點他們的負擔，幫他們找到一個出路，但他們的虧損已經屬于‘跳樓’，這個情況我也沒辦法幫。只能盡我們糖廠所能，去幫他們。”陳耀說。

全城托舉，貨車司機被照顧得很好

耀明糖廠收購果蔗榨糖的助農善舉感動了全網，引發社會共鳴，在當地掀起一場助農的“甜蜜接力”，茂名當地政府部門、熱心企業和個人紛紛加入助農、助企行列。

政府部門持續強化交通疏導、優化配套服務，全力打通果蔗運輸綠色通道。更有金融機構主動上門提供金融服務，保證蔗農的甘蔗進廠過磅后，貨款當天結算，不打白條。

茂名是“中國月餅名城”，全市有200多家月餅生產企業。月餅作為高糖食品，對優質白砂糖有著天然的龐大需求。得知耀明糖廠為解蔗農一時之急而大量收購滯銷果蔗后，茂名市食品行業協會及多家協會，紛紛訂購耀明糖廠生產的白砂糖。4月28日，茂名市食品行業協會與耀明糖廠簽訂合約，意向采購1萬噸果蔗白砂糖。

糖廠內等待提糖的愛心企業車輛 極目新聞記者攝

5月5日，橘洲杏芳村餅業和廣東海龍閣餅業有限公司開著多輛貨車，分別從耀明糖廠提糖100噸。橘洲杏芳村餅業工作人員陳海燕告訴極目新聞記者，他們作為化州本土企業已和耀明糖廠合作了20多年，此次耀明糖廠助農收購滯銷果蔗，他們也要承接這份大愛。橘洲杏芳村餅業和耀明糖廠簽約訂購了1000噸白砂糖，目前已分三次提貨，共計提走300噸。

梅元居餅業走廊堆放著采購而來的白砂糖 極目新聞記者攝

同一天，極目新聞記者實地走訪化州當地知名企業梅元居餅業，公司的走廊、倉庫，整齊碼放著成百上千袋從耀明糖廠采購而來的白砂糖。梅元居餅業的負責人龐博元向極目新聞記者介紹，目前梅元居餅業一共向耀明糖廠采購了690噸的白砂糖，“耀明糖廠為解果蔗種植戶的燃眉之急，冒著風險果斷出手相助，耀明糖廠陳耀董事長的這份大愛，作為本土企業必須支持。大家一起助農，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一起把這件事情做好”。

糖廠正在作業 極目新聞記者攝

來自廣東省盛康供應鏈有限公司的幾名志愿者，已在耀明糖廠外“駐點”十余天，他們穿著寫有“高盛客”字樣紅馬甲，每天給遠道而來的貨車司機贈送公司生產的雞仔餅、蛋卷、桃酥等產品，為貨車司機提供力所能及的日常服務，還為糖廠送去了一頭豬，以犒勞晝夜收蔗、榨糖的師傅們。

“我們是在這‘駐點’的第一家企業，我們領導說了，不榨完最后一車果蔗，我們不會撤。”盛康公司工作人員仲達告訴極目新聞記者，他想告訴貨車司機的家人們，“來到茂名化州的師傅們都被照顧得很好，請家人們放心”。

愛心人士幫貨車司機免費理發 極目新聞記者攝

幾天的走訪過程中，極目新聞記者在現場看到，考慮到司機師傅的生活所需，有當地企業為貨車司機送來了洗衣粉。還有理發學校在貨車集中區擺攤設點，免費為司機理發。

耀明糖廠周邊一位居民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往年此時榨季已結束，今年卻不同，滿載果蔗的貨車一天比一天多，糖廠晝夜不停收甘蔗。“雖然晚上有點吵，但我們都能接受。”這位居民說，“糖廠有大愛，有能力幫助蔗農。能出力的出力，我們出不了力，就點贊支持”。

補貼通知 極目新聞記者攝

“廠子管我們一日三餐，排隊卸貨的時間長了，還按載重給司機補貼。我開車幾十年，還沒見過這么好的企業和老板。”采訪過程中，有司機點贊糖廠，也有司機為化州這座城市的熱心和大愛點贊。

如何規避“蔗賤傷農”

截至5月7日上午，耀明糖廠已榨果蔗7萬多噸。廠門外，570臺滿載果蔗的貨車仍在排隊等候。

化州耀明糖廠的臨危救助、政府部門無數愛心企業和個人的共同托舉，正在最大限度的緩解蔗農困境。一場“甜蜜接力”緩解了燃眉之急，但“蔗賤傷農”的循環，如何才能真正打破？

陳耀分析，作為蔗農，首先要了解這個行業，特別是要清楚自己的種植面積和市場價格的走勢。如果價格走高、面積不大，可以適當多種一點；反過來，如果價格走低，就要適當縮小種植面積，避免損失。

另外，政府部門的信息引導尤為關鍵。農業主管部門可常態化開展種植摸排調研，及時向社會發布行業預警，提前預判當年甘蔗種植擴種規模、分析市場供需格局，若存在供過于求的苗頭，及時給廣大蔗農敲醒警鐘，引導大家理性規劃種植。

滿載果蔗的貨車 極目新聞記者攝

中國作物學會甘蔗專業委員會會長、福建農林大學國家甘蔗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高三基研究員表示，受產能嚴重過剩、消費市場低迷、品種結構不合理等因素影響，疊加春節前蔗農惜售觀望、錯失最佳銷售窗口期，后期集中上市引發市價走低，再加上銷售渠道單一、產業鏈條偏短等多重誘因交織，最終造成今年果蔗豐產卻滯銷、豐收難增收的局面。

“本輪果蔗滯銷主要集中在傳統老舊品種，亟需加快選育優質、抗病、耐儲運的果蔗新品種，普及推廣脫毒健康種苗，從品種源頭夯實產業根基、提升核心競爭力。”高三基建議，一方面要打破傳統線下收購的固有模式，開發鮮切即食類深加工產品，拓寬電商直播、大型商超、社區團購等多元銷售渠道，穩固市場銷路；另一方面要跳出單一鮮食消費格局，延伸產業鏈條，布局果汁、飲品、紅糖等精深加工品類，構建鮮食為主、加工為輔的雙支撐產業體系。

運往果蔗準備返程的貨車 極目新聞記者攝

同時，應及時科學辟謠、破除認知誤區，提振大眾消費信心。“清明蔗，毒過蛇”并非甘蔗本身含有毒素，而是儲存保管不當發生霉變后產生有害物質，新鮮優質果蔗可放心食用。需加大權威科普宣傳力度，正本清源、穩定市場消費預期。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