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為其實是個偽命題

“自古以來”這四個字，一出口就自帶光環。好像只要搬出它，是非對錯就定了，爭論就可以結束了。但你真要較個真，問一句：從哪個“古”開始？那個“古”是誰定的？憑什么那個“古”算數，更早的“古”就不算數？大多數人就答不上來了。
因為“自古以來”從來不是一個歷史概念，它是一個政治概念、一個修辭武器、一張不需要驗證的萬能通行證。
咱們翻開歷史書，看看那些“自古”到底有多“古”。
秦朝的時候，秦始皇派大軍南征百越，設了桂林、象郡、南海三郡。按秦朝的說法，這些地方“自古”就是秦朝的。

可百越人在這塊地上住了幾千年，他們的“自古”比秦朝的“自古”早了不知道多少輩。秦始皇的刀砍過去之后，百越人的“自古”就作廢了，秦朝的“自古”就生效了。

你說這公平嗎？歷史不問公平，只問刀快不快。
漢朝的時候，張騫鑿空西域，設了西域都護府。從那以后，西域“自古”就是中國的。可你問匈奴人答不答應？匈奴人在西域經營了幾百年，他們的“自古”比漢朝長得多。后來漢朝強了，匈奴跑了，西域的“自古”就換了主人。

再后來唐朝強了，設安西都護府，西域的“自古”又改姓李。再后來清朝平定了準噶爾，西域的“自古”又改姓愛新覺羅。
你看，同一個地方，不同朝代有不同的“自古”。

哪個是真的？哪個都是真的，但哪個都不絕對。

因為“自古”的本質，是現在的人為了現在的需要，從漫長的歷史里截取一段對自己有利的時間段，然后宣布：從這一段開始，就是“自古”了。
更荒唐的是，有些“自古”甚至不是截取，是編造。
唐朝人說他們的祖先是老子李耳，漢朝人說他們的祖先是堯舜，清朝人說他們的祖先是布庫里雍順——一個神話傳說里的人物。這些“自古”有幾分真？但沒人敢質疑，因為質疑“自古”就是不敬祖宗，就是數典忘祖。于是，編出來的“自古”一代代傳下去，傳了一千年，假的也成了真的。
你看，這就是“自古以來”的魔法：不需要證據，只需要重復。

重復的次數夠了，假的就成了真的，真的反而沒人信了。
文化的“自古”也一樣。我們現在說“中華傳統文化”，好像是一個從古到今沒斷過的東西。但你仔細想想，今天的所謂“傳統”，有多少是清朝的？有多少是明朝的？有多少是漢唐的？又有多少是近幾十年重新發明、重新包裝的？你穿的那身“漢服”，跟真正的漢朝衣服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過的“傳統節日”，很多習俗是明清才有的。你掛在嘴邊的“國學”，不過是清末民初那幫人從故紙堆里扒出來再加工的。
這些東西，不是說不好。而是說，它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古”。它們一直在變，一直在被發明，一直在被重新解釋。你以為你在繼承“自古”，其實你只是在繼承一個不斷被修改的、活著的、動態的東西。你繼承的不是歷史，是當代人對歷史的想象。
疆域就更不用說了。中國現在的疆域，跟秦朝一樣嗎？跟唐朝一樣嗎？跟元朝一樣嗎？跟明朝一樣嗎？跟清朝一樣嗎？都不一樣。

每個朝代的版圖都在變，有的朝代大一統，有的朝代四分五裂。你不能一邊承認清朝的版圖是“自古”，一邊不認元朝的版圖是“自古”。你也不能一邊說某個地方“自古”屬于中國，一邊忘了它在宋朝、在五代、在南北朝的時候根本不歸中原王朝管。
如果真要追“自古”，追到山頂洞人那會兒，全中國都是他們的，全人類都是他們的。

可山頂洞人的“自古”，現在誰認？
“自古以來”最大的問題，不是它假，而是它太方便了。

方便到可以跳過一切復雜的論證，直接給你一個結論。

你不需要了解這個地區三千年來的民族遷徙、政權更迭、文化交融，你只需要知道一句話：它是我們的，自古就是。

這話多省事，多提氣，多不用動腦子。
可歷史從來不省事。

真實的歷史是一鍋亂燉，今天你煮我，明天我煮你，煮了幾千年，誰都說不清最初的食材是什么。你非要從中撈出一塊肉，說“這就是自古以來的正宗”，那鍋底下的骨頭、菜葉、湯水算什么呢？
我不否定傳統，不否定歷史，不否定一個民族對自己過去的認同。

我否定的是那種用“自古”二字來替代思考、來堵別人嘴、來給自己壯膽的習慣。真正的底氣，不是靠“自古”撐起來的，是靠今天和明天撐起來的。
你過去再牛，那是你祖宗的事。你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天天喊“自古”，除了讓自己舒服一點，有什么用？
歷史上那些真正強大的時代，從來不用天天把“自古”掛在嘴邊。唐朝不用，漢朝不用，元朝也不用。他們活在當時和未來，不需要回到過去找安慰。只有心里發虛的時候，才拼命往回看，才拼命說“自古我們如何如何”。
說白了，“自古以來”是一個偽命題。不是因為歷史是假的，而是因為歷史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永恒的、所有人都認的起點。每個人的“古”都不一樣，每個時代的“古”都不一樣。你今天認的這個“古”，明天可能就被推翻了。你現在覺得天經地義的“傳統”，一百年前可能根本不存在。
與其天天念叨“自古”，不如想想：我們自己能留下什么，讓幾百年后的人當作他們的“自古”？
這個，比搬弄老祖宗的名字，實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