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初,疫情終于過去了。我去延長石油位于洛川交口河鎮的化工廠拍攝視頻,那里是“智能工廠”的示范項目。最讓我難忘的,是一位統計員——她一天的工作,MES系統只用一分鐘就能完成。這段記憶揮之不去。不到兩年,AI也如洪水猛獸般沖擊著我們的工作。當初我們帶給石油工人的沖擊,今天像回旋鏢一樣,打回到了我們自己身上。
大唐的繁華
從咸陽機場出來,項目經理已經在等候了。車窗外是關中平原一望無際的黃土,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干燥粗糲的味道,和杭州的水汽氤氳截然不同。
何波導演訂的是一家粵菜館,理由充分得讓人無法反駁:“你們從水韻江南來,怕吃不慣這里的油、咸、辣。”于是,我們這群來自濕潤地帶的人,在西北的黃土地上,圍著一桌清淡的粵菜,心里卻惦記著Biángbiáng面。
同桌的還有幾位何導的朋友。大家埋頭吃飯,偶爾抬頭迎上陌生的目光,便尷尬地搭訕幾句:“杭州來的?”“拍幾天?”對話簡短而禮貌,像是一種儀式,確認彼此的存在,然后再次沉入沉默。這種微妙的疏離感,似乎是這片厚重土地的特質之一。
住宿選了一家樓下就有直達兵馬俑公交車的酒店。房間簡單到簡陋,但我們沒想到,這竟是接下來幾天里最舒適的一晚。在西北,你對“標準”的認知會被迅速重塑。
下午,項目經理送我們去兵馬俑。停車場里充斥著各種“野導”,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招攬生意。我們堅定地拒絕,徑直走向入口。遠遠望去,秦始皇的雕像矗立著,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懸在歷史的天空下。
我們和兩位陌生的姑娘拼團,請了一位導游。下午人不多,導游很專業,講解時總愛結合網絡上的熱門視頻。她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前幾年,一個癡迷兵馬俑的外國小伙子,把自己化裝成陶俑的樣子,趁人不備翻進坑里,混在一排真品中間。因為數量太多,一時間竟無人察覺。直到一位極其認真的奶奶級游客,盯著一尊“兵馬俑”看了許久,突然大喊:“那個兵馬俑的眼睛會動!”保安聞聲而來,才將這個“活體展品”抓獲歸案。博物館為此閉館半日。這個故事聽起來像個荒誕的寓言,卻又無比真實——在這片土地上,歷史和現實的邊界有時就是如此模糊。
兵馬俑目前只發掘了兩個坑,據說這只是秦始皇陵的冰山一角。不繼續挖掘的原因很復雜:技術尚不成熟,墓中機關重重,或許也有一絲中國人特有的敬畏,不愿輕易驚擾沉睡的先祖。畢竟,總要給子孫后代留點念想。
在所有俑中,跪射俑是絕對的明星。它是唯一出土后未經任何修復、完好無損的珍品,也因此被禁止出國巡展。這讓我想起一則舊聞:在美國費城展覽時,一位觀眾試圖去拉它的手,導致陶俑傾倒損壞。當你近距離凝視這些陶俑,會發現它們并非千篇一律的復制品。每一張臉都獨一無二,神情各異,高矮胖瘦,栩栩如生,連發絲和甲片的細節都清晰可見。你可以想象,兩千多年前,有多少能工巧匠將自己的靈魂注入了這些泥土之中。
乘坐地鐵返回市區,車廂和站臺的每個角落都擠滿了人。我們隨著人流緩慢挪動,像沙丁魚罐頭里的沙丁魚。西安給你的感覺很奇妙。你可以在這里向前探索五千年的文明,也可以在大唐不夜城的霓虹燈下感受盛世的幻影;你可以沉浸在《西游記》的魔法世界,也可以在被譽為“中國最美圖書館”之一的區級圖書館里安靜閱讀。你腳下的三尺之地,可能就是一處尚未被驚動的歷史遺跡。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仍在不斷生長的博物館。
蘋果與石油
第二天,我們乘坐導演的車離開西安向西,那種奇妙與不真實的感覺仍在延續。我們進入了紅色革命根據地的核心區——延安。提到“延安”,人們腦海中浮現的或許是寶塔山、窯洞,或是“自力更生”的口號。但當你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會發現它的故事遠比符號更為豐富。
1935年,中央紅軍歷經長征抵達這里。當時的陜甘邊根據地是全國“碩果僅存”的一塊,為疲憊的紅軍提供了寶貴的落腳點。站穩腳跟后,延安迅速成為革命的新起點。黨在這里召開了洛川會議等一系列關鍵會議,改編后的八路軍正是從這里出發,東渡黃河,奔赴抗日前線。這片貧瘠的土地,孕育了影響至今的精神力量。
我們到達洛川時已是中午。項目經理帶我們吃了一碗地道的面食,然后推薦了一家旅館,120元一晚。房間簡單得有些過分,沒有紙巾,拖鞋需要向前臺申領,礦泉水也是沒聽說過的牌子。項目經理說附近還有一家五百多的三星賓館,但我們的差旅標準決定了我們只能選這家。有時候,體驗當地的生活,比享受標準化的服務更能觸摸到一座城市的脈搏。
我們在洛川最熱鬧的街區走了走,沿路都是賣蘋果的商販。洛川位于世界黃土層最深厚的區域,平均海拔約1100米,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被譽為“蘋果之鄉”。我走進一家蘋果店,貨架上陳列著不同果徑的蘋果,包裝也分各種規格。洛川蘋果的口感很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酸,吃完一個,能看到非常小的果核。當地的果農還將蘋果加工成蘋果片、蘋果醋等產品,將這片土地的饋贈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洛川的故事不止于蘋果。
1907年,中國陸上第一口油井——延一井在延長打成,結束了中國“陸上不產石油”的歷史。新中國成立后,延長石油向全國輸送了大量人才,被譽為“中國石油工業的搖籃”。延長石油也陸續向周邊縣市拓展,進行產業惠澤,洛川是其中之一。
洛川縣的交口河鎮,是一個因工業而生的小鎮。1986年,延安煉油廠在此破土動工,工人們住在名為“干打壘”的廢棄窩棚里,引進了加拿大的二手設備,只為盡快投產。1988年,工廠的“火炬”在黃土高原上被點燃,從此晝夜不息。隨著煉油廠的興建,人口、資源和產業迅速聚集。1990年,洛川縣劃出部分區域,設立了交口河鎮。從一個無人知曉的荒蕪河岸,到世界500強產業的根據地,一座現代工廠徹底改寫了一個小鎮的命運。
站在黃土地上,看著遠處煉油廠的輪廓和近處滿載蘋果的貨車,你會感到一種強烈的張力。古老的黃土、紅色的記憶、現代的工業和甜美的果實,它們共同構成了今日延安的真實面貌。這不是一段宣傳口號,而是無數普通人在這片土地上書寫的、充滿生命力的傳奇。
客戶奔現
交口河鎮的繁華似乎只濃縮在那一條街上。街道兩旁密布著各類維持日常運轉的店鋪:一家中國移動營業廳、一家超市、零星散落的水果小販,還有一家奶茶店和若干地方特色小吃店。這種配置,像極了中國北方無數因工業而生的小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在黃土地的粗糲中維持著一種自給自足的現代秩序。
在交口河鎮的石油家屬樓門口,我們見到了高鵬飛。在微信上,我和高主任已經斷斷續續聊了很長一段時間。受前幾年疫情影響,關于“究竟能不能來拍攝”的信息交流,成了我們之間最頻繁的互動。有好幾次行程差點敲定,結果疫情又嚴重起來,只能作罷。因此,這次見面頗有點“網友奔現”的意味,只不過我們的項目經理跟他熟絡得很,消解了初次見面的生分。
見到他時,他剛從家里出來。作為延長石油化工有限公司的辦公室副主任,他并沒有太多的官架子。他簡單交代了第二天拍攝的一些基本須知,語氣平和,隨后又閑聊了兩句,便各自散去。
回城路上,項目經理回憶起他初次來做項目的情景:
我與高主任,從初次對接的磨合試探,到全程協作的默契配合,最終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深厚信任關系。在化工行業深耕多年的我們都深知,大型煉化企業的數字化、智能化轉型從來不是供應商單方面的技術落地,更離不開企業內部核心技術負責人的牽頭銜接;而高主任這樣的技術型領導,正是串聯起工廠內部需求與外部供應商技術落地的核心橋梁,更是整個智能工廠試點項目順利推進的關鍵紐帶。
化工煉化企業生產流程復雜、設備體系龐大、安全管控嚴苛,各類生產痛點、管理堵點往往隱藏在一線操作、裝置運行、跨部門協同的各個環節,非深耕一線、精通全廠技術脈絡的人無法全盤摸清。高主任作為廠里負責技術統籌的核心骨干,常年扎根生產現場,從中央控制室的實時監控,到各生產裝置的巡檢運維,再到技術、生產、安環、財務等多部門的協同對接,他對全廠的生產運營脈絡了如指掌。項目啟動初期,他沒有急于對接技術方案,而是牽頭組建了內部技術專班,花了近一個月時間,帶著專班成員扎根車間、蹲守中控室,逐一梳理生產瓶頸:老舊裝置自控率偏低、人工操作誤差影響產品收率、巡檢依賴紙質記錄效率低下、安環數據分散難以聯動管控、生產效益無法實時精準核算……他把這些零散的痛點逐一歸類、細化,形成了一份詳實且貼合延安石化廠實際的需求清單,大到整體智能管控體系搭建方向,小到單個智能APP的功能適配需求,每一條都標注清楚痛點成因、現場實操難點和預期整改目標,徹底杜絕了“需求模糊、方案脫節”的行業通病。
這份精準的痛點盤點,為我們工程團隊省去了大量的需求調研彎路,而高主任真正的橋梁價值,更體現在后續與自動化、信息化供應商的雙向溝通與高效協調中。一方面,他始終站在工廠生產實際的角度,為我們精準傳遞內部訴求,避免了技術方案與現場實操脫節。另一方面,高主任又以專業的技術素養,向廠里各部門、一線操作團隊通俗解讀供應商的技術邏輯與轉型價值,打破內部認知壁壘,掃清項目推進阻力。智能化轉型難免涉及操作模式變革、工作流程調整,部分一線員工初期存在抵觸情緒,各部門也存在協同配合不到位的問題。高主任憑借自身的專業威望和對工廠的深入了解,一邊組織技術宣講會,一邊協調生產、技術、安環等部門,明確各環節對接責任人,建立常態化溝通機制,及時化解項目實施中的矛盾。當我們供應商團隊遇到現場施工調試、數據對接、跨部門配合難題時,他總是第一時間出面協調,既向我們傳達工廠的生產紀律和實操限制,也向工廠內部說明技術實施的必要流程,始終秉持客觀專業的態度,平衡雙方訴求,讓供需雙方從“對立溝通”變成“同向協作”。
智能煉廠
為了提升油品質量和延伸石油產業鏈,延長石油決定在延安煉油廠的基礎上,興建一座更現代化的大型化工廠。這個項目被列為集團的“一號工程”。項目于2007年破土動工,經過兩年多的建設,在2009年正式投產,延化也由此誕生。作為重組后首個投用的大型石油化工廠,它的出現標志著延長石油從傳統煉油向精細化工的跨越。
延化通過一系列大型化工裝置來實現這一“點石成金”的過程,其主要裝置包括:
柴油加氫:140萬噸/年、240萬噸/年
連續重整:120萬噸/年
汽油精制:180萬噸/年
聚丙烯:20萬噸/年
這些裝置能將基礎油品高效轉化為高標號汽油、柴油調和組分油,以及異辛烷、工業甲基叔丁基醚(MTBE)等關鍵化工原料。此外,延化還擁有輕烴綜合利用項目在內的多套核心裝置。
延化的智能工廠試點,始于2020年。煉化公司將項目落在延安石油化工廠,同時兼顧煉化公司和延安煉油廠,我公司負責實施。項目于當年5月開工,建設周期兩年,目標是構建一套可復制的“智能煉廠”統一工廠信息模型。
項目的技術核心集中在兩個系統:PID智能回路整定和APC先進控制。
PID智能回路整定系統上線后,對全廠控制回路進行自動整定。最終有效回路整定率達到93%,裝置自控率從原來的65%提升到90%。同時,每100個控制回路的報警次數控制在50次以內,大幅減少了無效報警和人為干預。
APC先進控制系統在120萬噸/年連續重整裝置和60萬噸/年氣分裝置上部署了9個先進控制器。系統通過對關鍵工藝參數的預測控制,統一了操作方法,最大限度提高了裝置平穩率和目標產品收率。實際運行數據顯示,APC在線投用率大于98%,關鍵指標的標準偏差降低50%以上。重整裝置收率提高0.66個百分點,氣分裝置收率提高0.19個百分點。能耗下降,非計劃停車得到有效控制。
這兩個系統的應用,直接減輕了操作人員的勞動強度,也避免了因操作水平差異帶來的波動。
項目于2022年7月驗收。整體上提升了全廠的信息化水平、安全預警能力和資源優化配置能力。我所在公司將這套方案作為流程行業數字化轉型的樣板,后續推廣至靖邊、榆林等項目。延化作為試點單位,其經驗被納入煉化公司后續智能化建設的標準框架。
洪水猛獸
晚餐是張經理請客。他負責MES部分,跟我講了王姐的故事。
王姐在車間做了二十年統計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做報表。收集工單、錄入數據、核對數字,一套流程下來大半天就過去了。
可最近,廠里要上MES系統。年輕的小王告訴她:“以后系統自動生成報表,一分鐘就能搞定。”
王姐聽完,心里咯噔一下。
從那天起,王姐就開始抵觸。她不是故意跟廠里作對,她就是覺得慌。一分鐘就把她一天的活干完了,那她干啥去?
培訓的時候,小王在臺上講得熱鬧,什么數據自動抓取、實時生成報表。王姐坐在下面,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盯著自己的手看,這雙手在紙上扒拉了二十年,現在告訴她不用了。
車間主任找她談話:“王姐,系統上了是好事,你也能輕松點。”
王姐憋了半天,說了一句:“趙主任,我這二十年的活,說沒就沒了?那我算啥?”
主任沒接話。
第二天上班,王姐照舊提前二十分鐘到辦公室。她把搪瓷缸子倒上水,打開那臺舊電腦,把一沓子紙質工單攤在桌上。
她知道系統遲早要上,報表遲早不用她做。
但在這之前,她還想再做一陣子。不為別的,就為她干了二十年的這一攤子事,不能一聲不吭就沒了。
張經理說,廠里有跟王姐一樣的統計員28人。
技術的進步,對企業永遠是好事: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但落到普通人頭上,就成了時代的一粒灰。他們想轉身,可身后是科技的洪水猛獸。煉油廠未必沒有溫情——讓員工自然過渡,或給年輕人轉崗。我忽然想起自己寫的視頻文案里,有一句要客戶背書的話:減員多少人?勞動效率提升多少?這些輕描淡寫、只為體現項目成果的句子,背后竟如此沉重。我打開電腦,開始改那句話。
108種拍法
導演自稱為西安電視臺拍片的,延長石油也是他的客戶。
中控室確實不大。幾排控制臺占據了大部分空間,操作員面前的屏幕閃著幽幽的光。拍攝團隊擠進來之后,原本寬敞的過道立刻變成了器材堆:三腳架支在角落,線纜順著墻根蜿蜒,燈光師舉著柔光板在控制臺之間的縫隙里側身移動。主攝像機架在中間過道,鏡頭對準操作員席位,取景框里能同時框進三排屏幕和人臉。
設備不算多。那臺索尼FX30架在云臺上。兩個燈光師各舉一塊反光板,一個人蹲在控制臺后面補面光,另一個踮著腳從上方打輪廓。鏡頭師負責換鏡頭和跟焦,一會兒蹲下一會兒起身,盯著監視器上的峰值線。司機兼搬運剛把最后兩盞LED燈搬進來,這會兒正靠墻站著,等下一個指令。
導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掃了一眼房間,說這里能拍出一百零八種不同的場景。他隨口跟攝像師交代了幾個角度——從操作臺側面推過去、從屏幕反光里取景、讓操作員的手在鍵盤上做前景。說完之后,他就在角落找了張折疊椅坐下來,腦袋往后一仰,閉上了眼睛。
現場沒人說話。攝像師按照剛才說的幾個方案逐一試拍,燈光師根據取景調整反光板的角度,鏡頭師在監視器上確認焦點。一切都按部就班,壓低聲音溝通。只有空調的嗡鳴和偶爾從控制臺傳來的提示音。
這個場景拍完了。有人輕輕拍了拍導演的肩膀。他睜開眼睛,緩了一兩秒,站起來,看了下取景器里的回放,點點頭,然后往下一個場地走去。折疊椅被收起來,燈光師開始拆反光板,線纜卷好塞進背包。一群人魚貫而出,中控室重新安靜下來。
日夜不停
我在寫文案時,看過幾段延長石油的宣傳片,鏡頭里總有一群人走來走去,現場忙碌得像集市。我當時覺得太假,真正的巡檢哪有那么多人湊在一起的。但西安導演顯然吃這一套,他喜歡畫面里有人、有動感、有調度。
這場夜景巡檢的拍攝,正好印證了他的風格。
高主任從裝置區請來了負責人出鏡。負責人過來的時候,身邊正好跟著另外一位巡檢主任,兩個人剛查完一趟線,安全帽上的頭燈還沒來得及關。高主任一看,說別走了,一起拍。于是三個人,穿戴整齊的巡檢裝備——安全帽、對講機、巡檢儀、手電筒,齊齊整整地站到了裝置區的燈光下。
燈光師這會兒把家伙都搬了出來。兩盞大功率LED燈架在裝置區外圍,把高塔和管廊的輪廓打亮。光從側面切過去,鋼鐵結構投下長長的影子,交錯疊在布滿管線的地面上。白天那副灰蒙蒙的工業面孔,到了夜里被光影一塑,忽然有了層次,有了縱深。那些平時不起眼的閥門、法蘭、儀表盤,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某種沉默的生物。
導演站在監視器后面,開始調度。
“好,你們三個人并排走過來,自然一點,邊走邊看儀表。”
“對,高主任你指一下那個壓力表,另外兩個人也順著那個方向看。”
“再來一遍,這次不要并排了,一前兩后,有層次。”
三個人按他的要求,在裝置區的水泥路面上來來回回走了三趟。頭燈的光柱掃過管廊,對講機偶爾發出嗤嗤的電流聲。他們其實沒什么臺詞,就是走路、觀察、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但導演要的就是這個——人在現場,人在巡視,人在工作。
周圍很安靜。裝置區本身不安靜——機泵嗡嗡地轉,蒸汽管道里偶爾傳來低沉的流動聲,塔頂的放空口冒出一小團白氣,很快被夜風吹散。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低頻背景音,像工廠的呼吸。遠處煉塔上的信號燈一明一暗,紅色的光點在高空里緩慢閃爍。
拍攝比預想的順利。兩個小時內,導演換了四五個機位。從低角度仰拍,把三個人和背后的塔群收進同一個畫面;從管廊側面拍,用縱橫的管道做前景,人物在空隙里穿行;還拍了一組特寫,手電筒光打在壓力表盤上,指針微微顫動。
項目經理站在我旁邊,看了一眼回放畫面里三個人的走位,小聲說了句:“至少能減一個人,兩個人夠了。”
我沒接話。
燈光收起來的時候,裝置區重新暗了下去,只剩塔頂的信號燈和操作平臺上的安全照明。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管廊盡頭,對講機最后響了一聲,然后也安靜了。
但裝置沒安靜。機泵照樣轉,管道里的物料照樣流,塔里的反應一刻沒停。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在暗夜里兀自運轉的鋼鐵輪廓。流程工業就是這樣,不管有沒有鏡頭對著它,有沒有人在拍,它都在那里,日夜不停地運行。
回旋鏢
從延長石油回來不到兩年,AI開始以更迅猛的勢頭闖入我們的日常。
先是文案。以前憋一上午才能寫出的片子腳本,現在把關鍵詞丟給ChatGPT,幾秒鐘就吐出幾版,雖然不夠精細,但框架有了。然后是編程。團隊里的程序員開始用Copilot寫代碼,原本一天的工作量,半天就能搞定。再后來是視頻——AI可以生成分鏡、模擬運鏡,甚至能根據一段文字直接生成畫面。
我忽然意識到,當初我們向王姐展示MES系統時,那種“一分鐘干完你一天的活”的感覺,如今精準地落在了我們自己頭上。
張經理說廠里有28個統計員。那我們呢?做文案的有多少人?搞視頻的有多少人?寫代碼的有多少人?我沒有統計過,但我知道,這個數字不會小。
有一次,我讓AI幫我寫一個腳本大綱,它幾秒就生成了。我看著屏幕上那些工整的段落,心里忽然一緊——這不就是王姐看著MES報表時的感覺嗎?
技術的浪潮從不會因為你曾是推浪者就對你網開一面。
在延長石油的那個夜晚,我看著裝置區日夜不停地運轉,以為自己是那個“記錄者”,是站在岸上的人。如今回頭再看,我們和王姐一樣,都在同一片洪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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