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高考季。最近刷到網(wǎng)上很多帖子在討論化學類專業(yè),“應用化學是不是天坑”“畢業(yè)了能去哪”“華南理工的應用化學值不值得報”。看著這些爭論,我靠在椅子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我是2022年從華南理工大學應用化學專業(yè)畢業(yè)的,一晃四年過去了。今天我想講講我們宿舍四個男生的真實故事,沒有任何包裝和美化,就是四個普通人從同一間宿舍出發(fā),四年后走到了四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關于華工應用化學,先說幾句大實話
華南理工的應用化學專業(yè),底蘊是真的厚。學院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32年成立的中山大學化工系,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時由中南地區(qū)幾所大學的化工系合并組建了華南工學院化工系。1960年創(chuàng)辦化學系,八十年代初更名為應用化學系,后來并入現(xiàn)在的化學與化工學院。應化專業(yè)是國家級一流本科專業(yè)建設點,校友會排名全國第八、軟科排名全國第四,評級都是A+。學院的化學學科兩次入選國家“雙一流”,2025年5月化學學科ESI排名更是進入了全球前萬分之一——這個級別的學科底蘊,在全國高校里兩只手就數(shù)得過來。
課程硬到什么程度?四大化學——無機化學、有機化學、物理化學、分析化學——是雷打不動的核心,加上化工原理、高分子化學、材料化學、波譜分析,以及一堆實驗課:有機合成實驗、儀器分析實驗、物理化學實驗、化工綜合實驗。大三之后還細分了精細化工、材料化學、環(huán)境化學和分析檢測等方向供我們選修。整個大學四年,不是在滴定,就是在過柱子,要么就是守著馬弗爐烤樣品。身上常年帶著一股實驗室的味道,說不清是乙酸乙酯還是丙酮,反正走在大學城校區(qū)里,同班同學隔著十米就能聞出來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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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牌子再硬、課程再扎實,畢業(yè)之后的人生卻是各走各的。我們宿舍四個男生,四年后,一個保研去了復旦做光電材料,一個在佛山干精細化工技術開發(fā)年薪二十多萬,一個考進海關捧著鐵飯碗,還有一個就是我——畢業(yè)后在家蹲了快半年,如今在廣州一家第三方檢測公司干食品理化分析,年薪在宿舍里墊底。
室友A,保研復旦,本科發(fā)了兩篇SCI,是我們宿舍唯一還在搞化學的人
室友A是我們宿舍成績最好的一個,也是最有科研天賦的。他來自湖南岳陽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在縣城的事業(yè)單位上班,算不上多富裕,但供他讀書沒問題。
他大概是整個專業(yè)最早想清楚自己要走科研路的人。大一上無機化學的時候,老師講晶體場理論,大部分人聽得云里霧里,他下課之后一個人跑到圖書館借了本高等無機化學的英文教材,自己啃了大半個學期。大二那年他主動找了學院一位做光電功能材料的教授,軟磨硬泡進了實驗室,從此過上了我們宿舍最規(guī)律也最辛苦的生活:早上七點半出門去實驗室,晚上十一點半踩著熄燈時間回宿舍。大二暑假我們都在家里吹空調打游戲,他在實驗室里過了一個暑假的柱子,手上被有機溶劑泡得脫了一層皮。
大三那年他開始跟著導師做課題,方向是鈣鈦礦太陽能電池的界面修飾材料。課題組的節(jié)奏我們宿舍三個看著都覺得害怕——一個合成反應失敗就要從頭來過,有時候連著三鍋都不出目標產物,他一個人對著通風櫥站到凌晨兩點,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七點半又起來繼續(xù)跑板。但也是大三,他以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在一個二區(qū)期刊發(fā)了一篇論文。大四上學期又出了一篇。這在天坑遍地的化學專業(yè)里,本科階段能發(fā)兩篇SCI,意味著他付出的遠不止表面上那些熬夜和周末。
大四保研季他以專業(yè)排名前5的成績拿到了保研資格,最后去了復旦化學系,跟的是一位在光電材料領域很有影響力的導師,繼續(xù)做鈣鈦礦。今年已經博三了,據(jù)說在幫導師帶兩個碩士。他在群里很少說話,偶爾冒個泡發(fā)張實驗室傍晚拍的照片,復旦化學樓旁邊的梧桐樹,一年四季變著顏色。
他的這條路,是我們宿舍四個人里看起來最光鮮、但也最孤獨的。去年有一次半夜三點他在群里發(fā)了一句“柱子過完,收工”,底下一個能回他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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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廣東佛山人,大三開始自學編程未果,畢業(yè)后進了巴斯夫搞精細化工技術開發(fā)
室友B是廣東佛山本地人,家里開個小五金加工廠,家庭條件在宿舍里算不錯的。他報應用化學的原因很直接:佛山的精細化工和涂料產業(yè)發(fā)達,學化學回來不愁沒飯吃。
大一的時候他跟我們一樣老老實實上基礎課,成績中等,不拔尖也不墊底。但大二開始他逐漸發(fā)現(xiàn)自己對實驗室那些東西的熱情在消退。有一次有機合成實驗,因為蒸餾裝置沒裝穩(wěn),產品灑了大半,他在實驗室里愣是站了三分鐘一動不動,回來之后跟我在陽臺上坐了一個多小時,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做實驗是個良心活,一步分神就白干了,但最可怕的是我發(fā)現(xiàn)我越來越分神了。”
那段時間他一直焦慮。大三上學期他甚至試過自學Python,買了一堆編程網(wǎng)課,想往數(shù)據(jù)分析方向轉。但堅持了大概兩個多月就放下了。他后來跟我說,不是學不會,是他根本不知道學這些對他的人生有什么用,沒有實際的支點,自學就像在大霧里跑操——能跑,但不知道在往哪跑。
大三暑假,他被安排去學院合作的佛山一家精細化工企業(yè)做生產實習。實習內容就是在車間跟著工藝工程師跑流程,每天記錄反應釜的溫度曲線和pH值變化,看投料順序和攪拌速度對收率的影響。實習快結束的時候,帶他的工程師說了一句讓他一直記到現(xiàn)在的話:“合成是化學,放大是藝術。你真懂工藝放大,在這個行業(yè)就能站著掙錢。”
那句話像一根拐杖,把他從空中樓閣拽回了地面。大四秋招,他不再糾結轉不轉行,把目標鎖定在精細化工領域的技術開發(fā)崗,投了大概二十多家企業(yè),巴斯夫給了他offer,崗位是工藝技術工程師,做特種化學品方向,起薪不算高但平臺足夠好。巴斯夫是全球化工行業(yè)的龍頭企業(yè),他們那屆秋招在華工只招了很少的人。入職之后他主要負責涂料助劑和功能單體的小試開發(fā)與中試放大,通俗點說,就是幫客戶的配方從實驗室克級做到公斤級。
干了兩年左右,他獨立負責的一個低VOC涂料添加劑項目落地了量產,拿到了公司內部的年度技術創(chuàng)新獎。去年被提為項目主管,年薪大概二十五萬左右。有一次喝酒,他說了一句讓我想了很久的話:搞技術開發(fā)不像寫代碼那樣能快速看到結果,一個配方從實驗室到量產,快的半年,慢的三五年都是常事。但這個行業(yè)講究的是積累,越老越值錢,你但凡真有幾款量產配方的經驗在手里,在這個行業(yè)就不愁沒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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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C,廣東潮汕人,大二就定了考公,畢業(yè)后考進海關
室友C是潮汕人,家里做點小生意,條件還不錯。但他是我見過的極少那種,在大學里從來沒被焦慮裹挾過的人。他大一就跟我說過想考公,因為家里有親戚在海關工作,說化學專業(yè)的畢業(yè)生海關每年都招,屬于對口崗位。
他大概是整個專業(yè)里最早開始準備公考的人。大二我們還在為物理化學的熵變焓變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已經買了一套國考行測的復習資料,每天雷打不動去圖書館刷兩個小時的題。別人問他為什么這么早就準備,他說考公這個東西不是靠突擊,靠的是長線積累。華工整體保研率大概在24%左右,應用化學屬于強勢學科,保研率會高一些,但對他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根本不關心。
考公這條路對應用化學專業(yè)來說,對口崗位確實有。海關系統(tǒng)的商品檢驗、化工品監(jiān)管崗位每年都會招化學類專業(yè)的畢業(yè)生,各地的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生態(tài)環(huán)境局也會招化學背景的人。但問題是僧多粥少,化學類專業(yè)能報的崗位在整個公務員系統(tǒng)的崗位總數(shù)里占比并不大,競爭比例動輒上百比一。
大四他參加了國考,報的是深圳海關一個化學類崗位,筆試考了崗位第三,進面試了。面試是結構化面試,他的抽簽排到了下午最后一個,在候考室里從早上八點坐到傍晚五點多。面試完出來他給我們發(fā)了條消息:八成涼了。結果成績出來,他綜合第一,公示那天他給家里打電話,他爸在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好好做”。
現(xiàn)在他在深圳海關干了四年,做的是進出口化工產品檢驗,年薪大概二十萬左右,算上各種補貼和公積金。工作內容其實跟化學直接相關——抽樣、送檢、看譜圖、出具檢測報告。對于一些會跟易燃易爆、腐蝕性化學品打交道的口岸崗位,危險系數(shù)和對身體的要求都不低,并不是外界想象的純坐辦公室。去年他在龍崗按揭了一套小兩居,首付家里湊了一部分,他自己攢了一部分。他是我們宿舍四個人里最早在大城市買房的人。
跟他聊過幾次,他從來不宣揚考公是唯一出路,也從來不標榜自己選對了。他只說過一句話:每個人的安全感源頭不一樣,有些人要的是自由,有些人要的是確定性。他是后者。他家做小生意的,從小到大看慣了行情一會好一會壞,他最怕的就是日子沒有準頭。現(xiàn)在這份工作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他覺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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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大二分析化學掛了科,畢業(yè)后在家蹲了快半年,現(xiàn)在在第三方檢測公司干理化分析
我來自廣東梅州一個普通的縣城,父母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賣部。高考那年超常發(fā)揮,分數(shù)剛好夠上華工的錄取線,全家高興了一整個夏天。報志愿的時候是高三班主任給我拿的主意,說華工牌子響、應用化學就業(yè)面廣,以后進個國企搞技術挺好的。我當時對化學既談不上熱愛也談不上排斥,就填了。
班里有好幾個大學霸,你天天混在人堆里、跟著聽聽課做做實驗,很容易就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好像也不錯。你模模糊糊地覺得班里那些化學天才是厲害,但你自己知道你在旁邊偷偷混著,只要不被發(fā)現(xiàn)就沒什么大不了。
大二上學期,有機化學實驗要做減壓蒸餾。那天輪到我操作,蒸餾裝置沒裝穩(wěn),加上我趕著去吃晚飯沒仔細檢查密封性,抽真空的時候整套裝置突然散了,產品灑了一地。老師當眾訓了我一句“裝置都不檢查,以后誰敢讓你單獨做實驗”。我當時臉紅到脖子根,但事后也沒當回事。后來大二下學期,分析化學期末考我只考了大概五十幾分。因為這門課平時作業(yè)分扣太多,期末卷面分又沒拉上來,總評掛了,這是我大學四年唯一一次掛科,也是整個專業(yè)為數(shù)不多掛分析化學的人。
大三上學期補考通過之后,我更加刻意地回避一切跟化學深入學習有關的事情,進實驗室做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項目只是機械地做,從來沒深究過為什么。然而我依然沒有為自己想過任何一條后路——沒有自學過編程,沒有想過要提前去企業(yè)實習,也沒有下功夫去學過公考以外的東西。大三暑假當室友B在佛山工廠里跟工藝工程師學放大參數(shù)的時候,我在家躺平了一個多月,每天刷視頻打游戲。
大四秋招,真正屬于我這種人的窘境來了。秋招我投了大概二三十家,研發(fā)崗基本碩士起步,生產崗我不想去工廠倒班,檢測崗一看我大二分析化學掛科的記錄基本就沒了下文。有一家廣州的民營涂料公司叫我去面試技術助理,面試官讓我現(xiàn)場配一個標準溶液,我手都是抖的,移液管拿不穩(wěn),結果就是配出來的濃度偏差太大,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交上去。面試結束之后面試官還是很客氣,但我知道自己露了怯。
華工近三年整體本科畢業(yè)去向落實率都在97%以上,但落到我頭上,這些數(shù)字是冰冷的。畢業(yè)之后我在家蹲了快半年,不敢接親戚的電話,不敢出門。隔壁王阿姨每次碰到我媽就問“你家大學生在哪工作啊”,我媽每次都尷尬地說還在找。那種被反復揭傷疤的滋味我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會難受。
后來是輔導員在學院大群里推薦了一個廣州的第三方檢測公司的崗位,專門做食品理化分析的,要求不高,本科就行。我去面試的時候被問了一個關于高效液相色譜的原理問題,萬幸實驗室的師傅走過場以前教過一點,雖然回答得磕磕絆絆但至少沒全錯。面試我的主管看了我簡歷半天,說了句“華工的底子應該還在吧”,就讓我試用了。
入職第一年非常難熬。每天跟各種食品樣品打交道,前處理、上機、看譜圖、出報告,所有的檢測標準都要自己從頭學。硝酸、高氯酸這些強酸天天用,手套被腐蝕得發(fā)白是常事,手上至今還有當年做凱氏定氮時不小心被硫酸燙到的疤。我花了差不多兩年時間,才慢慢把自己從一個連標準曲線都做不穩(wěn)的菜鳥,變成了能獨立帶項目的理化分析工程師。入職大概兩年多的時候被提為理化組組長,手下帶著兩個新人,年薪大概十五萬左右。
最近我開始在晚上看氣相色譜質譜聯(lián)用的進階課程,因為公司要擴項做農殘檢測,多掌握一個方向的技術就多一份安心。
我這四年最大的感悟,不是什么專業(yè)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在學校里混日子欠下的債,最終都得自己還回去。應用化學這個專業(yè)確實不難找工作,就業(yè)面也很寬——化工、材料、日化、食品、環(huán)保、海關……都有人要。但關鍵是,你得在大學畢業(yè)之前手里有一點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不管是硬核的科研經歷,還是扎實的實驗操作能力,或者是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去哪個行業(yè)。怕就怕大學四年渾渾噩噩地過完、考試勉強及格、實驗按部就班做完,畢業(yè)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什么都沒有。
室友A,科研路上繼續(xù)熬。
室友B,工廠里把配方從克做到了噸。
室友C,在海關的檢測報告里找自己的確定性。
我,在第三方檢測公司的前處理臺前,補那些大學欠下的操作手感。
我們四個人,學了同一個專業(yè),畢業(yè)后走的路幾乎沒有重疊。這不是什么“專業(yè)決定一切”的故事,也不是什么“是金子在哪都發(fā)光”的雞湯。這就是四個普通人,從同一個校門走出去之后,各自面對自己欠下的債、各自攢自己手里的籌碼,各自慢慢往前走的樣子。
如果這篇文章不幸被你看到了,你也在這個專業(yè)里迷茫,那就聽聽我最想說的話:大學不是來混日子的地方。不管你喜歡化學還是想轉行,盡早去實驗室、去工廠、去實習,去搞清楚自己到底適合什么、想要什么。越早試清楚,將來摔的跤就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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