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一位離開銷售崗位多年藥企人士,有點奇怪的問當年的同行,“現在不是該跑‘基藥目錄’的時候嗎?怎么不見你們跑?”
“新版基藥目錄調整”是最近藥企面臨的一件大事,但這一次調整,讓藥企從事多年市場準入的人士,感到“茫然無措”。
“專家亂了,審評的領導關系也亂了。過往一些江湖大神、號稱能夠保進基藥目錄的關系人士,已經喪失了話語權。企業再努力也沒有用。”不少企業的相關負責人慨嘆。這次的基藥目錄評選,找的是“最懂行”的各地藥劑科主任,完全在之前藥企熟悉的專家網絡外。
基藥目錄的核心在于“優先使用”。這張名單,將直接嵌入全國109萬家醫療機構、3000多個縣域醫共體的用藥結構之中,成為一根真正意義上的放量杠桿——撬動的,是一個萬億級的基礎用藥市場。
今年,看似沉寂了8年的基藥目錄,實則暗流涌動。知情人士透露,新版基藥目錄或將于五一節后正式發布,國家衛健委同其余11個部委,在節前已經走完最后的會簽程序。但最新的消息傳出,基藥目錄又要延期,這意味著此次的調整代表著整個游戲規則的改變。
舊秩序打破,新的秩序也在重建。
在大致總體三輪、細分八輪的遴選機制下,基藥目錄的準入標準正在重塑——
在人情和規則不清晰的時代,“先進目錄、后廣覆蓋”是標準化產物。當下,規則完全顛倒,要“先廣覆蓋,再進目錄”。基礎銷量,尤其是基層醫院的覆蓋率,成為量化評審的依據之一。
多位從業者感受到,此次基藥目錄更凸顯臨床需求,更強調循證醫學、藥經價值,必須過往有很好積淀的產品才有可能準入。
與醫保目錄不同,基藥目錄企業無渠道申報,完全是專家遴選。多位業內人士反饋,此次審評過程,被公安、紀委、監委、審計署嚴密把控。
不過,有業內人士透露,依然有企業在基藥目錄發布前的窗口期,試圖花幾百甚至上千萬尋找人脈,博一絲準入概率。
殘酷的淘汰賽
封閉會議室里,臨床專家們桌前擺放著一厚摞產品資料,他們要在大約30分鐘內瀏覽完畢,在推薦藥品上打鉤,而后迅速離場。
這一幕,發生在2026版基藥目錄第二輪的評審過程中。
臨床專家手中的那疊資料,出自于前期的目錄咨詢專家,他們先海選出一批臨床必需、有覆蓋率的藥品,供前者根據疾病防治、臨床需求挑選。
被上打鉤的藥品名單,被送到核心專家手中,再度通過真實世界研究、臨床綜合評價等工具,評估產品的循證醫學、藥經價值以及其他維度,形成目錄初稿。
上述專家,均從國家基本藥物專家庫中隨機抽取。
整套基藥遴選的流程如同盲盒、細則并未完全公開。不過,多位有參與經歷的從業者憑借記憶,拼湊還原出這層層淘汰的準入輪廓。
等待是漫長的。一位藥企管理者回憶,他在北京待到3月底,審評方遲遲不讓離開,專家換了一批又一批。
經過大致總體三輪、細分八輪的遴選,2026版基藥目錄的初稿誕生。在2018版685個品種的基礎上,此次版本預計將有少量藥品清出,增補約150個品種。
這份更新版的藥品名單,將優化全國109.3萬家醫療機構、3000余個緊密型縣域醫共體的藥物儲備與使用習慣。
前國藥集團政府事務負責人、現某國家級“三醫協同”專委會副主任委員兼秘書長白山,自2020年起開始布局基藥目錄的咨詢業務,這些年有四五家擁有獨家品種的中小藥企找他咨詢,希望了解準入的條件。
今年一季度之后,找上門的又多了十幾家藥企。
"現在來咨詢我的企業,九成左右都在琢磨怎么找門路、遞材料,這極其危險。因為此次審評會調取、核查企業的全部原始研究資料。如果底稿不干凈、數據有問題,就算有人推薦也直接槍斃。"
白山發現,這一輪基藥目錄修訂的門檻,和過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在他給出的診斷單里,一個產品能不能進2026版的基藥目錄,有幾個優先考慮的條件:
第一,臨床必須,即產品覆蓋率。一個品種至少要有40%的銷售是基層醫院。全國按規格口徑的基礎銷量,最好高于4億元。
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張反著打的牌:從基層處方和終端銷售數據,去倒推臨床必需性、遴選資格。
對基層覆蓋率的重視,從評審專家的身份可見一斑:不都來自北上廣深、教學醫院,基層的臨床專家(社區、鄉鎮衛生院、村衛生室)占比也很高。
第二,療效確切。療效不明顯、同質化嚴重的產品,有被清出目錄的可能。
第三,價格。與醫保目錄強調的年治療費用不同,基藥目錄準入更強調日治療費用,化藥費用控制在10元/天以內、中藥在30元/天以內,在評審中能夠加分。
第四,安全。如果國家不良反應中心數據監測結果顯示有重大不良反應、多發不良反應的,會被調出。
多位與基藥目錄有關聯的業內人士,同樣聽聞到上述四條標準。
四把篩子落下來,剩下多少?
白山觀察到,國家醫保藥品目錄包含3000多個品種,2018版的基藥目錄包含685種藥品,僅個別品種未進醫保。也就是說,醫保目錄里有80%多的產品從未登上基藥目錄,這80%中,中成藥銷量前十的風濕骨科、呼吸類獨家品種,正在排隊進門。
“但進門的方式,和八年前、十六年前都不一樣了。這些年,政策工具、學術工具在不斷迭代,想進此次目錄,需要用臨床綜合評價、真實世界研究結果,證明藥品的療效價值。”
紅利與分化
過去八年間,盡管醫保集采、國談等政策浪潮迭起,但在眾多藥企眼中,基藥目錄依然是兵家必爭之地。
對絕大多數暫時不進入集采、又有獨家身份的品種而言,行政約束下的渠道放量優勢、價格優勢,是廠家削尖腦袋準入基藥目錄的兩個重要因素。
由于國家對基藥有“優先配備、優先使用”的政策要求,基藥是一張進入等級醫院的入場券。
某藥企政府副總裁楊敬山(化名)回憶,最初頂層設計要求醫院百分之百使用基藥目錄,結果發現太絕對,685種藥品無法解決所有問題。
隨后,業內熟知的986備藥率考核標準落地,即基層、二級、三級醫院基藥品種占比分別不低于90%、80%、60%。但各地執行力度不一,部分醫院很難達標,也有醫院不僅考核基藥品種,還考核基藥采購金額,導致基層醫院“只買貴的,不買對的”。
與此同時,國家衛健委要求各級醫療機構形成以基本藥物為主導的“1+X”的用藥模式,“1”為國家基本藥物目錄;“X”為非基本藥物。
2019年起,基藥使用被納入公立醫院績效考核(國考)。2022年,三級公立醫院基藥考核指標涵蓋門診、住院基藥處方及使用率、采購品種占比、配備使用金額占比等維度。
在政策加持下,基藥身份是能極大降低營銷成本的“護身符”。擁有這個身份,藥企就可以廣覆蓋、廣準入,迅速上量。
“前些年,想搞出一個爆品,最直接的路徑就是搞成獨家醫保或者獨家基藥。”某藥企銷售高管杜明松(化名)表示。
在他看來,中國醫藥市場是典型的“啞鈴型結構”:一端是頭部三甲醫院,另一端是這幾年因為強基層、分級診療政策,市場被做大的基層。三甲醫院開發難度太大,部分藥企轉向難度較低的基層醫院。在公立醫院‘運動式進藥’過程中,會給基藥留有空間,這促成了一些獨家產品迅速上量。
“與此同時,日治療費用在10元左右,相當于年治療費用3000元左右,這個價格給出的企業利潤空間很充裕。”
對于基藥的身份價值,楊敬山的感受也很深。“假設一個領域有十款產品,其中一款進了基藥,至少能占領60%的市場,9個競品搶剩余40%的份額。所以基藥是個沉甸甸的概念,含金量極高。”
一組數據直觀顯示出,進入基藥目錄能迎來多大的放量。
米內網的數據顯示,2018版擴容之后,鄉鎮衛生院、城市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縣級公立醫院的基藥市場份額,從2017年到2024年分別增長了16.9%、15.4%、16%——均高于同期城市公立醫院12.1%的增幅。在級別越低的醫療機構,基藥的市場份額越高。2024年的數據里,鄉鎮衛生院58.6%、社區衛生服務中心50.6%、縣級公立醫院35.3%。
白山也觀察到很多具體的案例,多款藥品納入目錄后銷售額實現成倍躍升:有品種從年銷4億元增至9億元,一款自3.9億元飆升至20億元,也有品種由6000萬元攀升至6億元。
不過,故事的另一面是,市場正在悄然分化。對于一部分藥企而言,基藥目錄的吸引力已經褪色。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很多藥企的年度規劃里,早已沒有‘基藥’這個內容。”一位創新藥企的準入負責人如此形容。
背后邏輯不難厘清。
基藥對“日治療費用”的限制,天然地將絕大多數創新藥擋在門外。對于外資與創新藥企的明星單品,主戰場大多是年治療費用可達30萬的醫保談判或院外市場,而非基藥目錄。
同時,很多藥物在大量使用中才能發現不良反應,而創新藥上市時間短、覆蓋率低、醫生不熟悉,很難通過基藥目錄遴選門檻。
“創新藥企內部人員咨詢這件事的積極程度很低,反倒是一二級市場的券商,對這些企業的產品能否進基藥目錄很關注。”白山說。
而對于那些已經在集采中中標的品種而言,渠道和銷量已有保障,無須再費力進入基藥目錄。
大浪淘沙,市場分化逐步顯現,擁有獨家劑型或獨家品種,但規模尚不大、又未進入集采的內資企業,大概率是這場舊游戲里,最后的玩家。
基藥目錄為何“難產”
原定今年三月份出臺的基藥目錄,先是發布時間推遲至五一節后,后來又爆出“繼續延期”。這種波折沒有突破業界的預期,畢竟它已經遲遲八年未更新。
八年磨一劍的背后,遠不止企業之間的利益之爭,更隱藏著政府部門的博弈。
今年3月,一份網傳平安組織的專家交流會紀要文件,勾勒出近些年基藥目錄究竟經歷了什么——
2021年啟動的基藥目錄擴容,因當時工作重點聚焦抗疫,相關部門要求推遲。
抗疫進入尾聲后,2022-2023年藥品管理司再次啟動基藥目錄調整工作,并于2023年公開征集意見。
但此次方案最終未通過審核。上述紀要指出,核心原因是過多側重醫療衛生領域訴求,在循證醫學、疾病譜方面考量過多,與醫保銜接的三醫合一相關內容不徹底,因此被要求由衛健部門重新調整,相關工作暫時壓后。
后續經歷人事調整,2024年底方案正式上報。2025年確定八點工作方案,明確2026年全面落地推廣。
反復易稿、不斷推遲,可見各方協調難度之大。
“這是項很容易得罪人的工作,基藥目錄之重要不言而喻,哪個產品進、哪個產品出,很難平衡。”一位業內人士評價道。
也許,基藥制度的角色定位,早已在過去八年的機構改革與政策迭代中,發生了深刻的變化。
有十多年市場準入經驗、公眾號中健政言的創始人豐生認為,基藥目錄不斷擴張之初,衛生系統本設計了“大衛生”的戰略構想:推動"三險合一",同時掌握服務供給端和支付端,基本藥物制度是體系中的核心政策。
但2018年國家醫保局成立,基藥目錄擴張的前提,被機構改革釜底抽薪,在執行層面開始不確定。
豐生總結,基藥目錄原有的功能——基層配備被醫保目錄+集采實現,零差率限價被帶量采購實現,目錄限制被DRG/DIP實現,省級招標被國家談判實現。
2018版擴容之后,一些在縣域和鄉鎮的基藥銷售已經被集采"三進"重新瓜分;醫保目錄每年動態調整,已經把絕大部分基藥品種納入。
于是,留給基藥的空間越來越窄——窄到每一次調整,都必須重新回答同一個問題:
當醫保目錄已經能夠完成"保基本"和"廣覆蓋",當國家集采已經解決了"降價格"和"保供應",基藥目錄的獨立存在價值是什么?
在豐生看來,衛健部門始終希望保留藥品目錄管理權。基本藥物目錄是為數不多還握在手里的政策工具。
“政策出臺了,是一個對醫院的考核的抓手。”楊敬山預判。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以150個新增品種,一份800余種的新目錄,擺到所有患者、醫院、藥企面前。
這張沿用了十余年的政策舊牌,迎來了一次重新定義自身價值的機會。
來源:深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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