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這瓶酒，是我托人從法國帶回來的，市價五千塊?！?/p>
唐建國舉起高腳杯，殷紅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動著。
他說話時，眼睛沒有看酒杯，而是看向坐在對面的關磊。
“小關啊，今天這頓飯，不光是家庭聚會。”
唐建國頓了頓，臉上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件大事。”
包廂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關磊放下筷子，抬起頭，迎上岳父的目光。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牛仔褲。
坐在他對面的唐浩卻是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亮得刺眼。
“爸，您說?！?/p>
關磊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唐建國滿意地點點頭，抿了一口酒。
“小浩今年也二十四了，該正經做點事了。”
他看向自己兒子，眼神里滿是寵溺。
“你那個公司，星輝科技，去年利潤是不是有兩千萬？”
關磊的手指在桌下輕輕蜷縮了一下。
“兩千三百萬?！?/p>
他糾正道。
“對，兩千三百萬！”
唐建國一拍大腿，聲音洪亮。
“這么大的公司，你一個人管著，多累啊。”
“再說了，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事，當然得想著自家人。”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我的意思是，讓小浩去你公司，當個副總，幫你分擔分擔?！?/p>
唐浩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姐夫，你放心，我在國外學的就是管理，肯定能干好?！?/p>
關磊沒接話。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唐婉。
他的妻子，此刻正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小婉，你說呢？”
唐建國把問題拋給了女兒。
唐婉抬起頭，眼睛有些躲閃。
她看了關磊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爸說得對?！?/p>
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小浩是我弟弟，能進自家公司，是好事。”
關磊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是溫的，卻讓他覺得有點冷。
“小關啊，你放心，小浩就是去學習，大事還是你拿主意?！?/p>
岳母劉美娟在一旁幫腔，臉上堆著笑。
“等小浩上手了，你也能輕松點，多陪陪小婉?！?/p>
“你們結婚也兩年了，該考慮要孩子了?！?/p>
關磊的目光落在唐婉臉上。
她還是低著頭，耳根有些發紅。
“這件事，我需要考慮一下。”
關磊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考慮什么？”
唐建國的笑容淡了一些。
“一家人，有什么好考慮的?！?/p>
“小浩是你親小舅子，難道你還不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幾分不悅。
“還是說，你覺得小浩沒這個能力？”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p>
關磊放下水杯。
“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其他股東。”
“而且小浩剛畢業，沒有工作經驗，直接當副總，其他員工會有意見。”
唐浩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姐夫，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在國外讀的可是名牌大學，學的就是企業管理?！?/p>
“那些員工有什么資格有意見？”
他的聲音提高了不少，帶著明顯的不滿。
唐建國抬手示意兒子安靜。
他看著關磊，眼神變得有些深沉。
“小關，我今天把話說開了吧。”
“你當初創業，啟動資金三十萬，是小婉從家里拿的，對吧？”
關磊的心一沉。
這件事，唐家提過很多次了。
“那三十萬，我第二年就連本帶利還了。”
他緩緩說道。
“對，你是還了。”
唐建國點點頭。
“但情分，你還不了?！?/p>
“沒有那三十萬，你有今天嗎？”
“沒有小婉在背后支持你，你能一心撲在事業上嗎？”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小關，做人要懂得感恩?！?/p>
“現在你有能力了，拉一把自家人，這不是應該的嗎？”
劉美娟也插話道：
“就是啊，小關，你想想，要是沒有我們唐家，你能在城里站穩腳跟嗎？”
“你老家是農村的，當初小婉嫁給你，我們可是什么都沒要。”
“現在就這么點小事，你推三阻四的，說不過去吧？”
唐婉一直沒說話。
但關磊看到，她的手在桌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他感覺到了。
她在示意他，答應下來。
關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臉上已經沒什么表情了。
“既然爸都這么說了，那就讓小浩先來公司看看?！?/p>
“副總的位置，等小浩熟悉業務再說?！?/p>
這是他最后的底線。
但唐建國顯然不滿意。
“熟悉業務？”
他搖搖頭。
“小浩是去當領導的，不是去當小兵的?！?/p>
“直接當副總，才能服眾?！?/p>
“這樣，明天就讓小浩去公司報到，職位就定副總?！?/p>
“工資嘛，也不用太高，先按年薪一百萬來。”
關磊的手指猛然收緊。
星輝科技現在一共有三個副總，年薪最高的也只有八十萬。
唐浩一個毫無經驗的應屆畢業生，開口就要一百萬。
而且，是“先按”這個數。
“爸，這不合適?！?/p>
關磊的聲音冷了下來。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不能開這個先例?！?/p>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p>
唐建國也收起了笑容。
“小關，我今天把話放在這里。”
“小浩進你公司，當副總，年薪一百萬，這是底線。”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不把我這個岳父放在眼里?！?/p>
“不把唐家放在眼里?！?/p>
包廂里的氣氛徹底僵住了。
服務生推門進來上菜，看到這一幕，又悄悄退了出去。
唐浩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臉上是勝利者的笑容。
劉美娟給唐建國夾了一筷子菜，小聲勸道：
“老頭子，別生氣，小關會想通的。”
然后她看向關磊，眼神里帶著警告。
“小關，你爸也是為了你好?！?/p>
“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
關磊沒說話。
他看向唐婉。
他的妻子，此刻終于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眼睛里，有請求，有無奈，還有一絲……不耐煩。
“關磊，你就答應爸吧。”
她輕聲說道。
“小浩是我親弟弟，你幫他一把，怎么了？”
“公司那么大，難道還容不下一個副總的位置？”
關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
“好?！?/p>
他說。
“明天讓小浩來公司報到?！?/p>
“職位，副總。”
“年薪，一百萬?！?/p>
唐建國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這就對了嘛！”
他舉起酒杯。
“來，一家人，干一杯！”
唐浩趕緊端起酒杯，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劉美娟也笑開了花。
唐婉松了口氣，給關磊夾了一塊排骨。
“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p>
關磊端起面前的酒杯。
杯壁上倒映出他的臉，平靜，沒什么表情。
他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五千塊一瓶的紅酒。
喝在嘴里，是苦的。
宴席結束后，關磊開車送唐婉回家。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唐婉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夜景，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
她在看購物軟件，大概又在挑包包了。
關磊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路燈的光暈在擋風玻璃上劃過，明明滅滅。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
唐婉突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手機。
關磊沉默了幾秒。
“沒有?！?/p>
他說。
“你就有。”
唐婉放下手機，轉過頭看他。
“我知道，你覺得爸今天說得太直接了?！?/p>
“但你也得理解他，小浩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當然想給兒子鋪好路?！?/p>
關磊沒接話。
“再說了，小浩是我親弟弟，你幫他就是幫我?！?/p>
唐婉的語氣軟了下來。
“等小浩在公司站穩腳跟，能獨當一面了，你不就輕松了嗎？”
“到時候，我們就能多出去旅游，你不是一直說想去北歐看極光嗎？”
關磊還是沒說話。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停穩。
關磊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車庫里的燈光很暗，只能勉強看清彼此的臉。
“唐婉?！?/p>
他叫她的名字。
“嗯？”
唐婉正在補口紅，聞聲轉過頭。
“那三十萬，我是不是已經還清了？”
關磊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庫里，顯得格外清晰。
唐婉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關磊，眉頭微微皺起。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問清楚?！?/p>
關磊轉過頭，看著她。
“我欠你們唐家的，是不是已經還清了？”
唐婉的臉色沉了下來。
“關磊，你今天怎么回事？”
“那三十萬你是還了，可情分呢？”
“沒有我爸當初支持你，你能有今天？”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火氣。
“現在讓你幫小浩一把，你就這么不情愿？”
“還跟我算得這么清楚？”
關磊看著妻子因為生氣而有些發紅的臉。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有些陌生。
“我沒有不情愿?！?/p>
他重新轉過頭，看向前方。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們家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是女婿，還是提款機。”
說完，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車庫里回蕩。
唐婉坐在車里，愣了好幾秒。
然后，她猛地推開車門，追了上去。
“關磊，你把話說清楚！”
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關磊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電梯。
唐婉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不就是讓小浩進公司嗎？至于發這么大火？”
關磊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電梯口的燈光很亮，照得她的臉有些蒼白。
“唐婉，你知道星輝科技是怎么做起來的嗎？”
他問。
唐婉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懂你們互聯網那些東西?！?/p>
“是啊，你不懂?！?/p>
關磊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涼。
“所以你覺得，安排個副總，就是一句話的事?！?/p>
“你知不知道，公司現在正在關鍵時期，任何一個決策失誤，都可能前功盡棄。”
“你弟弟是什么樣的人，你真的不清楚嗎？”
唐婉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小浩怎么了？”
“他大學掛科七門，差點沒畢業，是靠你爸找關系才拿到學位證。”
“回國半年，換了三份工作，最長的干了兩個月，最短的只干了一周?！?/p>
“每次辭職，理由都是‘領導傻 逼’、‘同事排擠’?！?/p>
關磊一字一句地說。
“這樣的人，你讓我怎么把公司交給他？”
唐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知道，關磊說的都是真的。
“那……那你可以教他啊?！?/p>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你是他姐夫，你多帶帶他，他不就會了嗎？”
關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抽回自己的胳膊。
“電梯來了?！?/p>
他說。
電梯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唐婉咬了咬嘴唇，跟著走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里，兩人都沒有說話。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層層跳動。
“關磊。”
唐婉突然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唐家欠你的？”
關磊沒回答。
“我告訴你，沒有我們唐家，你現在還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呢。”
唐婉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能有今天，都是我爸給的?！?/p>
“現在讓你回報一點，你就這副嘴臉?！?/p>
“你真讓我失望?！?/p>
電梯門開了。
關磊走了出去，拿出鑰匙開門。
唐婉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門開了，關磊走進去，沒有開燈。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唐婉?！?/p>
關磊站在黑暗中，背對著她。
“我們結婚兩年，我每個月給你五萬零花錢，給你爸媽買禮物從來都是挑最貴的。”
“你弟弟之前說要買車，我給了二十萬。”
“你表妹結婚，我包了十萬紅包?！?/p>
“這些，夠不夠還那三十萬？”
唐婉站在門口，身體有些僵硬。
“你……你現在跟我算這個？”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對，我跟你算?！?/p>
關磊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因為我想知道，在你們家眼里，我到底還要還多久。”
“是不是要把我整個人，整個公司，都還給你們唐家，才算夠。”
唐婉的眼淚掉了下來。
“關磊，你混蛋！”
她抓起玄關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我嫁給你，圖你什么了？”
“我爸當初就不該同意我嫁給你！”
“你個白眼狼！”
她哭著沖進了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關磊站在客廳里，看著地上碎裂的花瓶。
那是他們結婚時買的，唐婉很喜歡。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那些碎片。
手指被劃破了，滲出血。
他沒在意。
撿完最后一片，他站起身，走到陽臺。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蘇晴。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撥通鍵。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
蘇晴的聲音很清醒，顯然還沒睡。
“是我?！?/p>
關磊說。
“聽出來了，這么晚，有事？”
蘇晴問。
關磊沉默了幾秒。
“你上次說的那個計劃，可以啟動了?！?/p>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你想清楚了？”
蘇晴問。
“想清楚了。”
關磊說。
“涅槃計劃，明天開始。”
電話那頭傳來蘇晴輕輕吸氣的聲音。
“這么快？”
“我以為你至少會再拖一個月。”
關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光點連成一片，像一條無聲的河流。
“等不了了?！?/p>
他說。
“唐浩明天就來公司報到，職位是副總，年薪一百萬?！?/p>
蘇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笑了，笑聲里帶著一絲冷意。
“你們家老爺子，胃口不小?！?/p>
“不是胃口，是覺得理所應當。”
關磊糾正道。
“行，明白了。”
蘇晴的語氣變得干脆利落。
“客戶資源和技術專利的轉移，上周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新公司的殼，破曉科技，三天前就注冊好了，法人是我，股權結構絕對干凈。”
“核心團隊那邊，我上周分別談過話了，愿意跟著走的，占了八成。”
“剩下的，要么是崗位不關鍵的，要么是……”
她頓了頓。
“要么是和你小舅子一樣，靠著關系進來的?！?/p>
關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辦公地點呢？”
“在創新大廈，和你現在的公司在兩個區，他們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
蘇晴說。
“設備采購和網絡部署，這周末就能全部到位?！?/p>
“下周一，破曉科技就可以正式運轉。”
“至于星輝科技那邊……”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翻看什么。
“賬上現金，按照你的意思，留了夠發三個月工資和付三個月房租的。”
“正在執行的幾個小項目，會正常做完，不會違約?！?/p>
“其他的，特別是利潤高的核心項目和未來半年的潛在訂單，全部轉到破曉?！?/p>
關磊嗯了一聲。
“做得干凈點，別留把柄。”
“放心，我辦事，你知道的。”
蘇晴說。
“不過，你那邊壓力會很大。唐浩天天去公司盯著，你轉移東西，不可能完全瞞過他。”
“不需要完全瞞過。”
關磊睜開眼睛，眼神里沒什么情緒。
“他不懂技術，不懂業務，甚至看不懂財務報表?！?/p>
“他只會看到，公司還在運轉，員工還在上班，項目還在進行。”
“這就夠了?！?/p>
蘇晴又沉默了一會兒。
“關磊，你確定要走到這一步？”
“你和你老婆……”
“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關磊打斷她，聲音很平靜。
“當她在飯桌上點頭的時候，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p>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我知道了?！?/p>
“明天開始，按計劃進行?！?/p>
掛斷電話，關磊又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夜風越來越涼，吹得他有些冷。
臥室的門依舊緊閉著，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走回客廳，打開燈，從醫藥箱里找出創可貼，纏在手指被劃破的地方。
然后，他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郵箱里，蘇晴已經發來了“涅槃計劃”的詳細時間表和轉移清單。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條一條地核對。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早上七點半，臥室的門開了。
唐婉從里面走出來，她已經化好了妝，穿著得體的連衣裙，手里拎著包。
看都沒看關磊一眼，徑直走向玄關。
“我去我媽那邊住幾天。”
她的聲音冷淡，帶著刻意疏離的味道。
關磊合上電腦，抬起頭。
“唐浩今天去公司，你不一起去看看？”
唐婉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了，公司的事，我不懂?！?/p>
她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沒有摔。
但那種刻意的輕，比摔門更讓人難受。
關磊坐在沙發上，又坐了幾分鐘。
然后，他起身，洗漱，換衣服。
鏡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靜。
八點二十，他開車到了公司樓下。
星輝科技的logo在晨光里閃著光。
這棟寫字樓的第十八層，整整一層，都是他這五年打拼下來的。
五年前，他帶著三個同學，租了一間不到五十平的民居當辦公室。
吃泡面，睡地板，一行一行代碼地敲。
后來，產品上線，拿到第一筆投資，搬進寫字樓。
再后來，業務擴張，利潤翻倍，租下這一整層。
他曾經以為，這里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
現在……
關磊收回目光，走進電梯。
電梯門打開，前臺小姑娘看到他，趕緊站起來。
“關總早?！?/p>
“早?！?/p>
關磊點點頭，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路過辦公區的時候，幾個員工抬頭看他，眼神有些復雜。
顯然，小舅子要空降當副總的傳聞，已經傳開了。
關磊沒說什么，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九點過五分，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直接推開。
唐浩走了進來，一身嶄新的名牌西裝，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唐建國，穿著夾克，背著手，臉上是滿意的笑容。
另一個是劉美娟，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挎著個新包，眼睛四處打量著。
“姐夫，早?。 ?/p>
唐浩的聲音很大，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爸，媽，你們怎么也來了？”
關磊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來看看小浩第一天上班，順便也看看你的公司。”
唐建國笑呵呵地說，目光在寬敞的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不錯，不錯，比我那會兒的辦公室氣派多了?！?/p>
劉美娟則直接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景觀。
“這view真好，小浩，你以后就在這辦公？”
唐浩一屁股坐在關磊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媽，這辦公室是姐夫的，我哪能占？”
“我的辦公室在哪？帶我去看看?！?/p>
關磊拿起內線電話。
“小陳，進來一下。”
很快，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
“關總?！?/p>
“帶唐副總去他的辦公室，另外，通知各部門負責人，十點半開會，介紹唐副總?！?/p>
小陳看了唐浩一眼，點點頭。
“好的，唐副總，請跟我來?！?/p>
唐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跟著小陳出去了。
唐建國和劉美娟卻沒走。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一副主人翁的架勢。
“小關啊，小浩剛來，很多事不懂，你得多教教他?！?/p>
唐建國點起一支煙，慢悠悠地說。
“爸，公司里不能抽煙?！?/p>
關磊指了指墻上的禁煙標志。
唐建國的臉色僵了一下，但還是把煙按滅了。
“行，行，守規矩好?！?/p>
劉美娟接過話頭。
“小關，小浩的辦公室，你得安排個靠窗的，年輕人，需要好光線?！?/p>
“還有，配個秘書，要機靈點的，能幫著處理事情?！?/p>
“車也得配一輛，副總出去談業務，沒車不像話?！?/p>
關磊聽著，沒說話。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文件，打印了出來。
“爸，媽，這是公司的規章制度，還有副總的職責權限。”
他把兩份文件放到唐建國面前。
“你們可以看看，特別是唐浩，得先熟悉熟悉?！?/p>
唐建國拿起文件，隨便翻了兩頁，就扔在了一邊。
“這些條條框框，是給外人看的?！?/p>
“小浩是自家人，不用這么拘束?！?/p>
“他的主要任務，就是盡快熟悉業務，將來好幫你分擔?！?/p>
關磊點點頭。
“我明白?！?/p>
“十點半的會，我會詳細介紹公司情況?！?/p>
“你們要一起聽聽嗎？”
唐建國擺擺手。
“不了，我們就是送小浩過來，一會兒還有事?！?/p>
“小關，小浩就交給你了?！?/p>
說完，他站起身，劉美娟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離開。
關磊送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關上。
然后，他轉身，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拿起手機。
“他們走了?！?/p>
“唐浩去他辦公室了，十點半開會。”
他發了一條消息給蘇晴。
蘇晴很快回復。
“收到。技術部老趙剛才匯報，核心代碼庫的備份和遷移，上午就能完成。”
“客戶名單和合同副本，已經全部轉存到加密云端，權限只開放給你我。”
“另外，唐浩的辦公室，我按你的意思，安排在走廊最盡頭那間。”
“那間辦公室的網口是單獨的，帶寬只有10兆，而且行政那邊‘不小心’把路由器裝反了，網速會很感人?！?/p>
關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彎了一下。
“做得不錯。”
“這才剛開始?！?/p>
蘇晴回復。
“你小舅子剛才在辦公區轉了一圈，挨個問員工工資，還說要給大家‘爭取福利’?！?/p>
“幾個老員工臉都綠了。”
關磊揉了揉太陽穴。
“讓他問，讓他說?！?/p>
“你越攔著，他越來勁?！?/p>
“明白。對了，財務部小林剛才悄悄問我，唐副總的年薪一百萬，怎么走賬?！?/p>
“按正常流程走?！?/p>
關磊打字。
“該給的，一分不少?！?/p>
“但每筆支出，都要有明細，有簽字?！?/p>
“特別是唐浩的報銷，一定要嚴格按照制度，發票不全，一律打回。”
蘇晴發了個“OK”的手勢。
“還有，下午唐浩說要請部門負責人吃飯，聯絡感情，地點定在聚賢樓，人均預算八百?！?/p>
關磊看著“人均預算八百”這幾個字，沉默了幾秒。
星輝科技有規定，部門聚餐人均不能超過兩百。
“讓他請?！?/p>
“但財務那邊，只按標準報銷兩百每人，超出的部分，讓他自己墊。”
“明白。”
放下手機，關磊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但他的心里，卻一片冷寂。
十點半，會議室。
各部門負責人都到齊了，一共十二個人。
關磊坐在主位，唐浩坐在他右手邊，特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顯得自己很突出。
“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唐浩，從今天起，擔任公司副總，主要負責……業務拓展和日常管理工作?！?/p>
關磊的介紹很簡短。
唐浩立刻接過話頭。
“大家好，我是唐浩，關總是我姐夫，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p>
“我剛來，很多事不懂，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我這人沒什么架子，以后大家有事，直接來我辦公室找我就行。”
他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下面幾個部門負責人微妙的表情。
“另外，我剛看了一下，大家工作都很辛苦，但公司的福利待遇，還有提升空間?！?/p>
“這點，我會向關總積極爭取，請大家放心。”
下面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是技術部總監老趙，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有點禿，脾氣很直。
“唐副總，公司的薪酬體系是經過嚴格測算的，每年都會根據市場情況和公司利潤進行調整。”
“不是誰一句話就能改的?！?/p>
唐浩的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趙總監說得對，流程肯定要走。”
“但事在人為嘛，對不對？”
老趙還想說什么，被關磊用眼神制止了。
“唐副總剛來，先熟悉情況，其他的事，以后再說?！?/p>
關磊看向眾人。
“大家把手頭的工作，簡單向唐副總匯報一下，讓他盡快了解公司業務?！?/p>
匯報開始了。
唐浩聽得很認真，或者說，裝作聽得很認真。
時不時還插話問幾個問題，但問的問題都很外行，好幾次都讓匯報的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輪到市場部總監匯報時，唐浩突然打斷他。
“等等，你剛才說，上個月那個‘天悅’的項目，利潤只有十五個點？”
市場部總監愣了一下。
“是的，唐副總，那個項目競爭很激烈，我們能拿到，已經是……”
“十五個點太低了！”
唐浩一揮手，很有氣勢的樣子。
“這種項目，以后不要接！”
“我們要做，就做利潤高的，至少三十個點以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市場部總監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話，看向關磊。
關磊面色平靜。
“唐副總，這個項目是我們切入新市場的關鍵，利潤雖然低，但后續的衍生價值很高?！?/p>
“而且，合同已經簽了，不能違約?！?/p>
唐浩皺起眉頭。
“簽了也可以改嘛，找他們重新談！”
“做生意，就是要靈活！”
關磊沒再反駁，只是點點頭。
“這件事，會后再說?！?/p>
“下一個部門，繼續?！?/p>
匯報會開了整整兩個小時。
唐浩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大部分都問不到點子上，還頻頻提出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建議”。
會議室里的氣氛越來越沉悶。
好不容易熬到散會，各部門負責人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
只剩下關磊和唐浩。
“姐夫，我覺得，公司現在的問題很大。”
唐浩靠在椅背上，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
“員工積極性不夠，福利待遇太差?！?/p>
“項目選擇也不行，凈接些不賺錢的活兒。”
“管理制度也太死板，一點都不靈活?！?/p>
他一條一條地數落著，好像他才是這里的老板。
關磊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那依你看，應該怎么改？”
唐浩眼睛一亮，身體前傾。
“首先，全員加薪，至少加百分之二十！”
“其次，那些不賺錢的項目，全部砍掉，集中資源做高利潤的。”
“還有，我覺得公司應該搞點團建，增強凝聚力，就去三亞，費用公司全包！”
關磊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全員加薪百分之二十，一年要多支出多少嗎？”
唐浩一愣。
“還有，砍掉不賺錢的項目，那些項目組的員工怎么辦？直接裁掉？”
“去三亞團建，全公司一百多人，費用是多少，你算過嗎？”
唐浩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錢的事，可以想辦法嘛?！?/p>
“你是老板，這點主還做不了？”
關磊收起笑容。
“正因為我做得了主，我才知道，你說的這些，都不現實。”
“公司有公司的規矩，賺錢有賺錢的邏輯?！?/p>
“不是靠拍腦袋就能決定的?！?/p>
唐浩的臉漲紅了。
“姐夫，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在國外學的是企業管理，難道不比你懂？”
關磊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星輝科技的副總。”
“副總的職責，是執行公司的戰略，完成分內的工作，不是異想天開，紙上談兵。”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唐浩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關磊，你別太過分！”
“我爸讓我來，是讓我幫你管公司的，不是來受你氣的！”
關磊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現在就可以去跟你爸說，這副總，你當不了?！?/p>
“我絕不攔你?！?/p>
唐浩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關磊，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后，他狠狠一甩手。
“行，你等著！”
說完，他摔門而去。
巨大的聲響在走廊里回蕩。
關磊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唐浩氣沖沖地上了車，車子疾馳而去。
他拿起手機，給蘇晴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步，成了?！?/p>
蘇晴很快回復。
“收到。他剛才打電話給唐婉告狀了，哭得挺慘，說你欺負他，不給他面子?！?/p>
“唐婉給我打電話了，我沒接?！?/p>
關磊放下手機，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被唐建國扔在一邊的公司規章制度。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把它扔進了碎紙機。
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響，紙張被切成細細的碎片。
就像某些東西，再也拼不回去了。
碎紙機的聲音停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關磊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涅槃計劃”的進度表。
技術核心遷移，已完成百分之八十。
客戶資源轉移，已完成百分之七十。
核心團隊簽約，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五。
一切都按計劃推進，甚至比預想的還要快。
蘇晴的能力，他一向放心。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婉發來的消息。
只有三個字。
“接電話?！?/p>
關磊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按滅了屏幕。
他不想接。
或者說，他不知道接了之后能說什么。
解釋唐浩的事？
沒必要了。
解釋他和蘇晴只是合伙人？
她不會信的。
在唐婉的認知里，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頻繁聯系，深夜通話，就只能是那種關系。
門被敲響了，很輕。
“進來。”
關磊抬起頭。
進來的是行政部的小陳，就是早上帶唐浩去辦公室的那個女孩。
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有些猶豫。
“關總，這是唐副總剛才讓我打印的……”
她把文件放在關磊桌上。
關磊拿起來看。
是一份《關于提升員工福利待遇的初步方案》。
里面列了七八條，包括全員加薪百分之二十，增加下午茶福利，每年組織兩次國內外旅游，辦公設備全部換新等等。
每一條后面，都跟著粗略的成本估算。
最后，是一行加粗的字。
“本方案旨在提升員工滿意度與工作積極性，建議盡快推行，以彰顯公司人文關懷?！?/p>
落款是唐浩，還龍飛鳳舞地簽了名。
關磊看完，把文件放在一邊。
“唐副總人呢？”
“他……他走了，說下午不來公司了。”
小陳小聲說。
“走之前，他還讓我把這個方案發給各部門負責人，征求大家意見?！?/p>
關磊點點頭。
“文件放這兒，你去忙吧。”
小陳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關磊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建議駁回?！?/p>
“理由：一、未經財務測算，成本不可控。二、未經管理層討論，程序不合規。三、脫離公司實際經營狀況，不具備可行性?！?/p>
寫完，他把文件放進抽屜，鎖上。
抽屜里，還有另一份文件。
是蘇晴早上發過來的，破曉科技的第一個大單。
客戶是之前星輝科技談了半年都沒談下來的行業龍頭，對方負責人很難搞，要求極高。
蘇晴只用了兩周，就搞定了。
合同金額，八百萬。
關磊看著那份電子合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如果這個單子還在星輝科技，唐建國和唐浩，現在會是什么嘴臉？
他們會覺得，這都是唐浩帶來的好運吧。
他們會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吧。
關磊合上抽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里那種空蕩蕩的累。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來電。
屏幕上跳動著“蘇晴”兩個字。
關磊接通。
“喂？”
“唐浩那份‘福利方案’，你看到了吧？”
蘇晴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看到了?！?/p>
“真是個人才，這么一搞，人力成本直接飆升百分之四十，他還覺得自己挺為員工著想?！?/p>
蘇晴冷笑。
“不過，這也是好事。”
“他鬧得越歡，你轉移資產就越安全?！?/p>
“沒人會注意一個快要沉沒的船上，少了多少貨物。”
關磊嗯了一聲。
“你那邊怎么樣？”
“一切順利，辦公場地今天下午布置完，明天核心團隊就能過來上班?！?/p>
蘇晴頓了頓。
“不過，有個問題?！?/p>
“說?！?/p>
“唐浩中午聯系了‘天海貿易’的劉總，約了明天見面，說要談合作?！?/p>
關磊的眉頭皺了起來。
“天海貿易？那個做山寨貨的？”
“對，就是那家，名聲很差，但利潤空間大?！?/p>
蘇晴說。
“唐浩不知道從哪搞到的聯系方式，直接以星輝科技副總的名義約的。”
“劉總那邊很感興趣，畢竟星輝科技在行業里口碑不錯。”
關磊的手指收緊。
“不能讓他談成?！?/p>
“我知道，但你現在攔不住他?！?/p>
蘇晴的聲音很冷靜。
“他是副總，有權限接觸客戶，你如果強行阻止，唐建國那邊肯定會介入。”
“到時候，更麻煩?！?/p>
關磊沉默了幾秒。
“你打算怎么辦？”
“劉總這個人，貪，而且好色?！?/p>
蘇晴慢慢地說。
“我找朋友打聽了一下，他最近在追一個小明星，砸了不少錢，但沒追上?！?/p>
“如果，明天見面的時候，唐浩‘不小心’說漏嘴，說你手里有那個小明星的黑料，可以賣給他……”
關磊瞬間明白了。
“劉總會覺得被耍，而且會認為唐浩在敲詐他?！?/p>
“對，以劉總的脾氣，這合作不僅談不成，唐浩可能還會有點麻煩?！?/p>
蘇晴說。
“但這事，得做得自然，不能讓人看出是我們在搗鬼。”
“我來安排?！?/p>
關磊說。
“明天見面，我會讓唐浩‘無意中’看到一份偽造的郵件，關于那個小明星的?！?/p>
“以他的性格，肯定會拿這個去獻寶?！?/p>
蘇晴笑了。
“那就這么定了?！?/p>
“不過，關磊，你得想清楚，這么一來，你和唐家，可就徹底撕破臉了?！?/p>
“臉早就撕破了。”
關磊的聲音很淡。
“從他們逼我交權的那一刻起，就撕破了?！?/p>
掛斷電話，關磊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拿起車鑰匙，起身離開。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
唐婉果然沒回來。
關磊打開燈，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茶幾上還放著昨天唐婉沒喝完的半杯水，花瓶的碎片已經被打掃干凈，但地上還有一點沒擦干凈的水漬。
他走過去，抽了張紙巾，蹲下身，把水漬擦干凈。
然后，他走進臥室。
臥室里還殘留著唐婉的香水味，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擺得整整齊齊。
但屬于她的行李箱不見了，衣柜里也空了一大塊。
她真的回娘家了。
關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后起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行李箱。
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鞋子，日用品，電腦，文件。
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滿了。
他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兩年前，他和唐婉搬進來的時候，曾經以為這里會是他們的歸宿。
現在，他要走了。
關磊關上門，沒有回頭。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
他拿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消息。
“我搬出來了，住公司附近的酒店。”
蘇晴很快回復。
“也好，清凈?！?/p>
“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放心。”
關磊收起手機，走出電梯，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夜晚的車流。
城市的燈光在車窗上流淌，像一條無聲的河。
第二天，關磊早早到了公司。
唐浩還沒來，但那份“福利方案”已經被他打印出來，放在了唐浩辦公室的桌子上。
旁邊，還放著一份“不小心”散落的郵件打印件。
郵件標題是“關于xx明星近期輿情風險評估報告”，發件人是一個看起來很權威的輿情監測機構，收件人是關磊。
內容含糊地提到該明星有一些“歷史問題”，建議謹慎合作。
九點半，唐浩來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更花哨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身上噴了濃重的古龍水。
路過關磊辦公室的時候，他刻意放慢了腳步，昂著頭，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關磊沒理他，低頭看文件。
唐浩哼了一聲，進了自己辦公室。
幾分鐘后，關磊聽到了唐浩的驚呼。
“我去，這可是大料??！”
緊接著，是椅子被拖動的聲音，然后是唐浩急匆匆的腳步聲。
他沖到關磊辦公室門口，門都沒敲，直接闖了進來。
“姐夫，這郵件你從哪搞到的？”
他手里揮舞著那份打印件，眼睛發亮。
關磊抬起頭，一臉茫然。
“什么郵件？”
“就這個，xx明星的黑料！”
唐浩把打印件拍在關磊桌上。
“這可是好東西，能賣大價錢！”
關磊皺了皺眉，拿起打印件看了一眼，然后扔在一邊。
“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少碰。”
“什么來路不明，這上面不是寫了嗎，輿情監測機構發的！”
唐浩不以為然。
“姐夫，你就是太謹慎了，這年頭，信息就是錢！”
“我今天正好要去見天海貿易的劉總，聽說他在追這個明星，我把這個賣給他，他肯定高興！”
關磊看著他。
“你確定要這么做？”
“當然確定！”
唐浩興奮地說。
“這可是送上門的業績，談成了，爸肯定對我刮目相看！”
“你姐也會覺得我有本事！”
關磊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那你去吧，注意分寸。”
“放心，我知道該怎么說！”
唐浩拿起打印件，興沖沖地走了。
關磊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
“魚上鉤了?！?/p>
蘇晴回復。
“收到，劉總那邊我已經‘鋪墊’好了，他會很‘驚喜’的。”
放下手機，關磊靠在椅子上，看向窗外。
天空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下午三點，唐浩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
唐浩的臉色慘白，額頭上有汗，西裝皺巴巴的，領帶也歪了。
他一進公司，就直接沖向關磊的辦公室，門都沒敲，一把推開。
“關磊，你害我！”
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
辦公區里的員工都抬起頭，好奇地看過來。
關磊站起身，看向他身后的兩個男人。
“請問你們是？”
“我們是天海貿易劉總的保鏢。”
其中一個男人開口，聲音很冷。
“唐先生今天下午和我們劉總見面時，涉嫌敲詐勒索，還出言不遜。”
“劉總很生氣，讓我們送他回來，順便帶句話?！?/p>
男人看向關磊。
“劉總說，星輝科技如果不想在這個行業混了，可以直說。”
“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令人不齒。”
“另外，劉總已經聯系了幾家合作伙伴，以后凡是和星輝科技有業務往來的，天海貿易一律終止合作?！?/p>
說完，兩個男人轉身就走。
唐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關磊走過去，關上門，隔斷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
“怎么回事？”
他看著唐浩，語氣平靜。
“我……我就是把那個郵件給劉總看了……”
唐浩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本來想賣個人情給他，誰知道他一看就炸了，說我耍他，說那明星的黑料是假的，是我編出來騙錢的……”
“他還說，要報警抓我，說他認識人，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我好說歹說，他才同意放我走，但說要讓我們公司好看……”
唐浩抓住關磊的褲腿。
“姐夫，你得救我，這事不能讓我爸知道，他會打死我的！”
關磊低頭看著他，眼神里沒什么情緒。
“我救不了你?！?/p>
“這事是你自己惹出來的，自己解決。”
唐浩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憤怒。
“關磊，你什么意思？”
“那郵件是從你電腦里打印出來的，是你害的我！”
“我只是不小心把郵件放在那里，是你自己偷看，還拿去用。”
關磊的聲音很冷。
“唐浩，成年人，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唐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他猛地站起來。
“行，你不管我是吧？”
“我找我姐，找我爸！”
“我看他們管不管我！”
他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撥號。
電話通了，唐浩對著手機哭喊。
“姐，你快來公司，關磊他害我，他要害死我！”
“你快來，再不來我就完了！”
掛了電話，唐浩惡狠狠地瞪著關磊。
“你等著，等我姐來了，有你好果子吃！”
關磊沒理他，坐回椅子上，繼續看文件。
唐浩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像熱鍋上的螞蟻。
時不時拿出手機看時間，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什么。
半小時后，唐婉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唐建國和劉美娟也跟著一起來了。
三個人臉色都很不好看，特別是唐建國，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怎么回事？”
唐建國一進門，就厲聲問道。
“爸，你要為我做主??！”
唐浩立刻撲過去，一把鼻涕一把淚。
“關磊他給我下套，害我得罪了天海貿易的劉總，劉總現在要封殺我們公司！”
“他還說要報警抓我，爸，我怎么辦??！”
唐建國看向關磊，眼神陰沉。
“小關，小浩說的是真的？”
關磊合上文件，站起身。
“郵件是我打印的，但內容是唐浩自己偷看的，拿去獻寶，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沒有讓他去敲詐劉總?！?/p>
“你放屁！”
唐浩跳起來。
“那郵件就在你桌上，分明就是你想害我！”
“夠了！”
唐建國一聲怒喝，唐浩立刻閉嘴了。
唐建國走到關磊面前，盯著他。
“我不管郵件是怎么回事，小浩是你小舅子，他出了事，你就得管！”
“你現在就給劉總打電話，道歉，把這事擺平！”
關磊看著他，突然笑了。
“爸，您是不是忘了，唐浩現在是公司副總。”
“他捅的簍子，應該由他自己解決。”
“我是老板，不是保姆?！?/p>
唐建國的臉色更難看了。
“關磊，你這是什么態度？”
“小浩是你弟弟，你幫他不是應該的嗎？”
“你現在翅膀硬了，不把我們唐家放在眼里了是吧？”
劉美娟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小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小浩有錯，你當姐夫的，多擔待點。”
“快給劉總打電話，說點好話，這事就過去了。”
關磊沒說話，只是看向唐婉。
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唐建國身后，咬著嘴唇，眼神復雜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怨恨。
“唐婉，你也覺得，我應該打電話道歉？”
關磊問。
唐婉避開他的目光，低聲說。
“關磊，你就打一個吧，為了小浩，也為了公司?！?/p>
關磊點了點頭，心里最后那點溫度，也涼了。
“好，我打?！?/p>
他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劉總的電話。
開了免提。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劉總的聲音很不耐煩。
“劉總，我是關磊，星輝科技的關磊。”
“哦，關總啊，有何貴干？”
劉總的語氣很沖。
“是為了今天下午的事，我代唐浩向您道歉，他年輕不懂事，冒犯了您，請您……”
“道歉？”
劉總打斷他，冷笑一聲。
“關總，你們星輝科技可真行啊，拿個假黑料來糊弄我，當我劉某人傻是不是？”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你們公司，以后別想在這個行業混了！”
“劉總，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劉總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在辦公室里回蕩。
唐浩的臉更白了。
唐建國的臉色鐵青。
劉美娟急得直跺腳。
“這可怎么辦啊，得罪了劉總，公司還怎么開下去?。 ?/p>
唐婉看著關磊，眼神里的怨氣更重了。
“關磊，你就不能好好說嗎？”
“劉總明顯在氣頭上，你就不能服個軟？”
關磊收起手機，看著她。
“我服軟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能放過唐浩？就能不封殺公司？”
唐婉被噎得說不出話。
“那你說現在怎么辦？”
唐建國沉聲道。
“劉總在行業里能量不小，他要是真封殺我們，公司撐不過三個月?！?/p>
“爸，您也知道撐不過三個月啊。”
關磊的語氣很平靜。
“那您當初逼我讓唐浩進公司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您覺得，一個什么都不懂的人，能管好公司？”
唐建國被問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你……你這是在怪我？”
“我不敢。”
關磊說。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p>
“公司是我的心血，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被毀掉。”
“所以，從今天起，唐浩不再擔任公司副總。”
“我會發內部通知，也會對客戶做出解釋。”
“至于劉總那邊，我會想辦法補救，但能補救到什么程度，我不敢保證?！?/p>
“你說什么？”
唐浩猛地抬起頭。
“你要撤我的職？”
“憑什么？我是我爸安排進來的，你憑什么撤我？”
關磊看向他，眼神冰冷。
“憑我是這家公司的老板?！?/p>
“憑你差點毀了這家公司?！?/p>
唐浩還要說什么，被唐建國攔住了。
唐建國盯著關磊，眼神陰鷙。
“小關，你這是要跟我們唐家劃清界限？”
“我沒這么說?！?/p>
“但你這么做，就是這個意思！”
唐建國一拍桌子。
“我告訴你，小浩這個副總，你撤不了！”
“你要是敢撤，我就讓小婉跟你離婚！”
“爸！”
唐婉驚呼一聲。
“你閉嘴！”
唐建國喝道。
“你看看他，現在眼里還有沒有我們唐家？”
“讓他幫小浩一把，他推三阻四！”
“小浩出了事，他不幫忙，還要落井下石！”
“這種女婿，我們要來干什么？”
劉美娟也哭了起來。
“小婉啊，媽早就說，農村出來的靠不住，你偏不聽！”
“現在好了，他有錢了，翅膀硬了，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了！”
“我苦命的女兒啊，你怎么就這么傻啊！”
唐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看著關磊，眼神里滿是絕望。
“關磊，你就不能為了我，退一步嗎？”
“小浩是我弟弟，你就不能幫幫他嗎？”
“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
關磊看著她的眼淚，心里那點最后的不忍，也消失了。
“唐婉，我退的步還不夠多嗎？”
“從讓他進公司，到給他百萬年薪，到他闖禍我收拾爛攤子?！?/p>
“我還要退到哪里去？”
“把我的公司，我的一切，都拱手讓給你們唐家，才算退夠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扎在唐婉心上。
唐婉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唐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關磊。
“好，好，好！”
“關磊，你有種！”
“你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別怪我無情！”
“小婉，你現在就跟他去把手續辦了！”
“這種白眼狼，我們唐家不稀罕！”
劉美娟也哭喊著。
“離！必須離！讓他凈身出戶，公司也得歸小婉一半！”
“對，公司是小婉出的啟動資金，必須分一半！”
唐浩也來了精神，跟著叫囂。
關磊看著這一家人，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那是昨天家庭聚會時，唐建國逼他讓權，唐婉點頭同意的對話。
“……小浩去你公司，當個副總，幫你分擔分擔……”
“……爸說得對，小浩是我弟弟，能進自家公司，是好事……”
“……年薪一百萬，這是底線……”
錄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唐家人的臉色，全都變了。
“你……你居然錄音？”
唐建國指著關磊，手指都在抖。
“防人之心不可無?！?/p>
關磊收起手機。
“爸，您教我的。”
“至于公司……”
他頓了頓，看向唐婉。
“啟動資金那三十萬，我當年連本帶利還了四十萬，轉賬記錄我還留著?！?/p>
“而且，結婚前，我們簽過協議，公司的所有股權和收益，都歸我個人所有，與唐婉無關?！?/p>
“那份協議，您當時也在場，是您找朋友幫忙擬的，您忘了嗎？”
唐建國的臉，瞬間慘白。
他想起來了。
當年關磊創業成功，唐建國怕女兒吃虧，特意找朋友擬了那份協議，逼關磊簽了字。
他當時覺得，這是給女兒上了道保險。
卻沒想到，如今成了堵死自己路的石頭。
“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唐建國后退一步，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
“不是我計劃好了，是您逼我的。”
關磊的聲音很平靜。
“從您逼我讓權的那一刻起，就該想到今天?！?/p>
“夠了！”
唐婉突然尖叫一聲。
她沖到關磊面前，眼睛通紅。
“關磊，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就為了一個公司，你要跟我們全家撕破臉？”
“在你心里，錢就這么重要嗎？”
關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說。
“唐婉，在你心里，我重要，還是你們唐家重要？”
唐婉愣住了。
“在你心里，我是你丈夫，還是你們唐家的提款機？”
“在你點頭同意讓你弟弟進公司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在你爸逼我交權的時候，你有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
“現在，你問我愛不愛你。”
關磊笑了，那笑容很苦。
“唐婉，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嗎？”
唐婉的眼淚洶涌而出，她抬起手，想打關磊，但手舉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她轉身，沖出了辦公室。
劉美娟哭喊著追了出去。
唐浩扶著唐建國，也跟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關磊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唐家人上車，離開。
車子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見了。
關磊拿出手機，撥通了蘇晴的電話。
“喂？”
蘇晴的聲音傳來。
“都解決了?！?/p>
關磊說。
“唐浩被撤職，唐家逼我離婚，我拿出了婚前協議和錄音?！?/p>
蘇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還好嗎？”
“還好。”
“那就行，破曉科技這邊，一切就緒，就等你了?！?/p>
“明天見。”
“明天見?！?/p>
掛斷電話，關磊坐回椅子上。
他打開電腦，登錄公司系統，開始起草唐浩的撤職通知。
還有，給全體員工的公開信。
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穩定軍心。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里流出來的血。
但寫完最后一個字，點擊發送的時候，他的手很穩。
沒有一絲顫抖。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雨，終于開始下了。
雨下了一整夜。
關磊在酒店房間里，幾乎沒怎么睡。
他聽著窗外的雨聲，一遍遍在腦子里復盤今天發生的一切。
唐家人的臉，唐婉的眼淚，唐建國的暴怒，唐浩的狼狽。
像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最后，定格在唐婉問他“你有沒有愛過我”的那個瞬間。
愛過嗎？
關磊問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不愛，他不會在唐家屢次刁難時選擇忍耐。
如果不愛，他不會在唐婉想要什么都盡力滿足。
如果不愛，他不會把那三十萬啟動資金當成必須償還的恩情，而是理所當然的索取。
但愛是什么？
是縱容，是退讓，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祭出去，還要求著對方說謝謝嗎？
關磊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拼不回去的。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關磊起床，沖了個澡，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
鏡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絲，但眼神很靜。
像風暴過后的海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太多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看到幾十個未接來電。
有唐婉的，有唐建國的，有劉美娟的，還有幾個陌生號碼。
他沒回，直接清空了記錄。
然后，他給蘇晴發了條消息。
“我半小時后到公司。”
蘇晴回復得很快。
“好，咖啡給你準備好了，老規矩，美式不加糖?！?/p>
關磊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蘇晴總是這樣，話不多，但該做的，一樣不落。
他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早上七點半，街道上還很安靜。
雨后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車子駛向創新大廈，那是破曉科技的新地址。
距離星輝科技所在的寫字樓，隔了半個城市。
很好。
關磊停好車，走進大廈。
電梯直達二十二層，門開，眼前是嶄新明亮的辦公區。
LOGO墻上是“破曉科技”四個字，設計簡潔有力。
辦公區里已經有人了，幾個技術部的老員工正在調試設備，看到他，紛紛打招呼。
“關總早。”
“早。”
關磊點頭回應，走向最里面的辦公室。
門開著，蘇晴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套裝，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側臉在晨光里顯得很清晰。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
“來了？”
“嗯?！?/p>
關磊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苦得恰到好處。
“人都到齊了嗎？”
“核心團隊都到了，在會議室?！?/p>
蘇晴說。
“星輝那邊，今早的撤職通知和公開信一發，炸鍋了。”
“唐浩一大早就去公司鬧了，摔了不少東西，被保安請出去了?！?/p>
“唐建國打了幾個電話，想找以前的關系施壓，但沒什么用。”
“你之前轉移資產的時候，把該打點的都打點好了，沒人會幫他。”
關磊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破曉科技的后臺數據，用戶量，訂單數，現金流，每一項都在穩步增長。
“天海貿易那邊，有動靜嗎？”
“有?！?/p>
蘇晴在對面坐下。
“劉總昨天放出話封殺星輝科技，今天一早就有人去查星輝的賬了。”
“估計是唐浩得罪他得罪狠了，他想往死里整。”
“不過，星輝現在就是個空殼，查也查不出什么?！?/p>
“反而會因為經營異常，很快被列入重點監控名單?！?/p>
“到時候，唐建國想救都救不了。”
關磊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唐婉呢？”
蘇晴看了他一眼。
“她早上給我打過電話，問你住在哪，我沒說?！?/p>
“她在電話里哭了，說想見你，有話跟你說。”
關磊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什么了？”
“她說她知道錯了，不該逼你，不該什么都聽她爸的。”
“她說她想跟你好好談談，不想離婚?！?/p>
蘇晴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你怎么想？”
關磊沒回答，反問道。
“你覺得，我該見她嗎？”
“這是你的事，我不發表意見?！?/p>
蘇晴說。
“但作為合伙人，我得提醒你，破曉科技現在在關鍵時期，任何個人情緒的波動，都可能影響決策?！?/p>
“我明白。”
關磊說。
“我會處理好?！?/p>
蘇晴點點頭，站起身。
“那行，我去會議室等你，十分鐘后開會。”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他。
“關磊。”
“嗯？”
“對自己好點?！?/p>
蘇晴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關磊坐在椅子上，看著手里的咖啡杯，很久沒動。
對自己好點。
這句話，很久沒人跟他說過了。
在唐家，他聽到最多的是“你應該這樣”，“你應該那樣”。
在唐婉那里，他聽到最多的是“你能不能為我……”。
好像他的人生，生來就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
關磊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車流開始多起來，城市漸漸蘇醒。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的新生活，也開始了。
上午的會議開得很順利。
核心團隊都是跟著他從星輝科技過來的，能力沒得說，凝聚力也強。
大家對新公司充滿期待，干勁十足。
關磊把接下來的戰略規劃說了一遍，重點放在技術研發和市場拓展上。
“星輝科技那邊，不用再管了?！?/p>
會議最后，關磊說。
“從現在起，我們的全部精力，都要放在破曉科技上?！?/p>
“以前的事，翻篇了?！?/p>
“是，關總！”
眾人齊聲應道。
散會后，關磊回到辦公室，開始處理郵件。
一封來自行業展會的邀請函，一封來自投資機構的問詢，還有幾封合作邀請。
他一一回復，條理清晰。
中午，蘇晴敲門進來，手里拿著兩份盒飯。
“吃飯了，關總?！?/p>
她把一份放在關磊桌上，自己拉過椅子，在對面坐下。
“謝了。”
關磊放下手里的工作，打開盒飯。
兩葷一素，很簡單，但味道不錯。
“唐婉又給我打電話了?！?/p>
蘇晴一邊吃，一邊說。
“她說她就在樓下，想見你，你不接她電話，她就在下面等?！?/p>
關磊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讓她等吧?！?/p>
“你真不見？”
“見了說什么？”
關磊抬起頭，看著蘇晴。
“說我原諒她了？說我們重新開始？”
“你覺得，可能嗎？”
蘇晴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其實，她挺可憐的。”
“被夾在中間，兩邊不是人?！?/p>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p>
關磊的聲音很冷。
“她但凡有一點為我著想，事情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選擇了對她更有利的那一邊?！?/p>
“現在那一邊塌了，她想回頭了。”
“可惜，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蘇晴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關磊繼續工作。
蘇晴收拾了飯盒，出去了。
下午三點，蘇晴又進來了，表情有點怪。
“唐婉還在樓下，淋了雨，好像有點發燒，前臺小姑娘看她可憐，給了她一杯熱水?！?/p>
關磊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你讓她上來吧，去會客室。”
蘇晴說。
“不管怎么樣，把話說清楚，對你們都是一種解脫。”
關磊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讓她上來吧?！?/p>
五分鐘后，會客室的門被推開。
唐婉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得很單薄，一件米色的針織衫，牛仔褲，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看到關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關磊……”
她的聲音很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坐吧?！?/p>
關磊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唐婉坐下，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你還好嗎？”
她問。
“還好?！?/p>
關磊說。
“你呢？淋了雨，沒事吧？”
“沒事……”
唐婉的眼淚掉了下來。
“關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不該逼你，不該什么都聽我爸的，不該把小浩塞進公司……”
“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們重新開始，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再也不跟我爸媽摻和了……”
她哭得泣不成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關磊看著她，心里那點好不容易筑起來的墻，又開始松動。
但他很快又把它加固了。
“唐婉，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誠實地回答我，好嗎？”
他輕聲說。
唐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如果今天，破產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唐家，你會怎么做？”
唐婉愣住了。
“如果今天，需要你在我和你爸媽之間做選擇，你會選誰？”
“如果今天，我一無所有了，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哭著求我原諒嗎？”
三個問題，像三把刀，扎在唐婉心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她知道答案。
如果關磊破產，她爸媽一定會逼她離婚，她會聽。
如果要在關磊和爸媽之間選，她還是會選爸媽。
如果關磊一無所有，她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難過。
“你看，你心里有答案?！?/p>
關磊的聲音很平靜。
“所以，唐婉，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原不原諒?！?/p>
“是合不合適?！?/p>
“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合適?！?/p>
“我農村出身，你城市長大，你們家覺得我高攀了，所以處處防著我，處處想拿捏我。”
“你覺得你嫁給我委屈了，所以總是要求我這樣那樣，來證明我對你的愛?！?/p>
“但愛不是這樣的。”
“愛是相互尊重，相互扶持，是哪怕全世界都反對，我也站在你這邊?！?/p>
“可你沒有。”
“在你爸逼我讓權的時候，你沒有。”
“在唐浩闖禍的時候，你沒有?！?/p>
“在你們全家逼我道歉的時候，你沒有?！?/p>
“你只是站在他們那邊，看著我一個人對抗全世界。”
“然后現在，你跑過來，哭著說你知道錯了?！?/p>
關磊笑了笑，那笑容很蒼涼。
“唐婉，你不覺得，這很殘忍嗎？”
唐婉哭得渾身發抖，她伸出手，想抓住關磊的手，但關磊避開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反復說著這三個字，好像除了這個，她什么都不會說了。
“不用再說對不起了?！?/p>
關磊站起身。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吧。”
“我會讓律師聯系你，商量離婚的事?！?/p>
“該給你的，我不會少你一分，但不該你拿的，你也別想拿?！?/p>
“就這樣吧?！?/p>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關磊！”
唐婉尖叫一聲，撲過來，從背后抱住他。
“我不要離婚，我不要！”
“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什么都聽你的……”
“求你了，別不要我……”
她的眼淚浸濕了關磊的襯衫，滾燙滾燙的。
關磊站在原地，身體僵硬。
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要心軟了。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家庭聚會上，她點頭說“爸說得對”的樣子。
想起了她質問他“你有沒有愛過我”的樣子。
想起了她站在唐建國身后，看著他的那種復雜的眼神。
關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一根一根，掰開了唐婉的手指。
“唐婉，放手吧?！?/p>
“我們……回不去了?！?/p>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關上，隔絕了唐婉絕望的哭聲。
關磊靠在走廊的墻上，閉上眼睛，平復著心里的翻涌。
蘇晴從旁邊的辦公室走出來，遞給他一張紙巾。
“擦擦吧，襯衫濕了?！?/p>
關磊接過紙巾，按了按眼角。
“我沒事?！?/p>
“嘴硬?！?/p>
蘇晴白了他一眼。
“進去休息會兒吧，接下來的事，我來處理?！?/p>
關磊搖搖頭。
“不用，我還有很多工作?！?/p>
“工作永遠做不完，但人需要休息?！?/p>
蘇晴不由分說，把他推進了辦公室。
“在這兒待著，沒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說完，她關上了門。
關磊站在辦公室里，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
像誰的眼淚，流個不停。
唐婉是什么時候走的，關磊不知道。
他只知道，蘇晴進來告訴他，唐婉已經離開了，是打車走的，走的時候很平靜，沒有再鬧。
“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蘇晴說。
“什么話？”
“她說，祝你幸福?！?/p>
關磊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她也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
破曉科技的發展，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核心團隊的能力本來就很強，加上關磊和蘇晴的精準決策，公司很快就在行業里站穩了腳跟。
之前從星輝科技轉移過來的客戶，不僅沒有流失，反而因為更優質的服務，帶來了更多的訂單。
三個月后，破曉科技拿到了第一筆千萬級別的投資。
半年后，公司估值翻了三倍。
一年后，破曉科技成功在創業板上市。
上市那天，關磊站在交易所的大廳里，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心里一片平靜。
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也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好像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敲鐘儀式結束后，是媒體采訪。
有記者問關磊，創業過程中，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關磊想了想，說。
“最大的困難，是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p>
“有時候，你以為你在為別人活，為責任活，為面子活?！?/p>
“但到最后，你會發現，你只是在為自己活?！?/p>
“只有明白了這一點，你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p>
記者又問，有沒有什么特別想感謝的人。
關磊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蘇晴，笑了。
“感謝我的合伙人，蘇晴?！?/p>
“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破曉科技。”
蘇晴在鏡頭前，依然很冷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采訪結束后，關磊和蘇晴并肩走出交易所。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蘇晴問。
“休息一段時間吧，出去走走?！?/p>
關磊說。
“公司這邊，就交給你了?！?/p>
“放心，我會看好家的。”
蘇晴說。
“不過，走之前，有個人，你可能想見一見。”
“誰？”
“唐建國?！?/p>
關磊的腳步頓住了。
“他找我？”
“嗯，托了好幾層關系，才聯系到我，說想跟你見一面，有話跟你說?！?/p>
蘇晴看著他。
“見不見，你自己決定?！?/p>
關磊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見吧，在哪兒？”
“新時代廣場的咖啡廳，明天下午三點?！?/p>
“好。”
第二天下午，關磊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廳。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杯美式，慢慢地喝著。
三點整，唐建國來了。
一年不見，他老了很多。
頭發白了一大半，背也有點駝了，臉上滿是皺紋，再也沒了當初那種頤指氣使的氣勢。
他走到關磊對面坐下，有些拘謹。
“小關……不，關總，好久不見?！?/p>
“唐叔叔，坐吧?！?/p>
關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唐建國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
“你……你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謝謝關心?！?/p>
關磊說。
“您呢？身體還好嗎？”
“還好，還好……”
唐建國苦笑了一下。
“就是小浩那孩子，不讓人省心?！?/p>
關磊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星輝科技……破產了，你知道嗎？”
“知道?！?/p>
“我托了所有關系，想救，但救不回來，欠了一屁股債，房子也賣了，才勉強還上?！?/p>
唐建國嘆了口氣。
“小浩因為之前的事，在這個行業里混不下去了，去外地找工作，又被人騙了，現在……現在在打零工?！?/p>
“小婉跟她媽回了老家，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一個月三千塊，勉強夠生活。”
“我……我退休金不多，還得接濟她們娘倆……”
他說著，眼圈紅了。
“關總，我今天來，不是想求你什么，我知道我沒那個臉?！?/p>
“我就是想跟你道個歉?！?/p>
“當初，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竅，覺得你高攀了我們家，想拿捏你，想控制你?！?/p>
“我不該逼你讓小浩進公司，更不該逼你交權。”
“是我毀了你和小婉的婚姻，毀了你的公司，也毀了我們這個家?！?/p>
“我……我對不起你?！?/p>
唐建國站起來，對著關磊，深深地鞠了一躬。
關磊坐著沒動，受了他這一躬。
“唐叔叔，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p>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太要強，不肯低頭，把事做絕了。”
“不，不怪你，是我逼你的?！?/p>
唐建國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我今天來，除了道歉，還有一件事。”
“小婉……她一直沒走出來，心里還想著你?！?/p>
“我知道，你們不可能了，但我這個當爹的，還是想替她說句話?！?/p>
“關總，如果你心里還有她一點點位置，能不能……去看看她？”
“不用復合，就看她一眼，跟她說幾句話，讓她死心也好，讓她有個念想也好……”
“算我這個老頭子，求你了?！?/p>
唐建國說著，又要鞠躬。
關磊攔住了他。
“唐叔叔，您別這樣?！?/p>
“我和唐婉，真的過去了?！?/p>
“我去看她，只會讓她更難受，更放不下?！?/p>
“您回去告訴她，讓她好好生活，找個合適的人，重新開始。”
“忘了我，對她是最好的?！?/p>
唐建國看著關磊，看了很久，最終，頹然地低下頭。
“我明白了……”
“謝謝你，關總，還愿意見我。”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p>
他轉身，慢慢地朝門口走去。
背影佝僂，步履蹣跚。
關磊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很久沒動。
杯里的咖啡，已經涼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但苦過之后，好像又有那么一點回甘。
關磊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柜臺結賬。
“剛才那位老先生，已經結過了。”
服務員說。
關磊愣了一下，點點頭。
“謝謝?！?/p>
他走出咖啡廳，站在新時代廣場的中央。
午后的陽光很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廣場上人來人往，有牽著手的情侶，有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有嬉笑打鬧的孩子。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努力地活著。
關磊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云很白。
像被水洗過一樣干凈。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天空的照片，然后，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配文，只有那張照片。
很快，下面就有了點贊和評論。
蘇晴評論：“拍得不錯，什么時候回來上班？”
老趙評論：“關總，新項目有進展了，等你回來敲定。”
還有一些合作伙伴，朋友的評論。
關磊看著那些評論，笑了。
他收起手機，邁開步子，朝前走去。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朝著有光的方向。
再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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