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花錢多辦事！沙特砍掉超級項目，轉向采礦物流和宗教旅游

沙特阿拉伯正悄然收縮那些曾定義“2030愿景”的標志性大型項目的雄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克制的推進方式，其背后是財政約束、投資重點調整，以及地區環境更趨動蕩。

沙特阿拉伯的“2030愿景”已經進入一個更為冷靜的階段。十年前，在油價支撐下的自信氛圍中構想出的最雄心勃勃的大型項目，如今正迎面撞上財政現實，以及一個因地區沖突和能源市場擾動而明顯更不穩定的外部環境。

眼下發生的，并不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多元化議程的崩塌，而是一場被迫的重新校準：發展重心正從建筑奇觀轉向經濟務實。這一變化又受到財政空間收緊、公共投資基金新戰略下的機構優先級調整，以及地區安全風險上升的共同推動。

2017年公布的新未來城、紅海項目和奇地亞，被視為“2030愿景”的旗艦級超級項目，也是沙特后石油轉型的核心支柱。這些項目原本被設計為展示經濟多元化、全球融合和社會現代化，向外界傳遞這個國家進入新一輪雄心時代的信號。

奇地亞六旗城于2025年12月開業，阿夸拉比亞主題公園則在今年4月開放。阿瑪拉項目包含9家度假村和超過1200間客房，目前已接近完工，但和其他超級項目一樣，它的時間表已經推遲，規模也經過調整。

過去18個月里，“2030愿景”收縮的跡象越來越明顯，這也讓人不禁發問：沙特是否又在經歷一個熟悉的周期。

沙特在2005年至2006年推出的經濟城計劃，最終遠未達到預期。唯一建成的阿卜杜拉國王經濟城，也一直難以吸引居民入住。“2030愿景”原本被明確表述為對這些早期失誤的糾偏，更強調私營部門參與和商業邏輯。但如今，沙特似乎再次遭遇類似約束：那些一度被描繪成不可逆轉的旗艦項目，正被推遲、縮小，或悄然擱置。

2024年4月，彭博社報道稱，“線城”項目正在縮減，這是收縮最明確的早期信號。該項目原計劃建設一座長達170公里的未來城市，也是新未來城中最具雄心的組成部分。

隨著設計不斷推進，雄心開始讓位于現實。到2025年11月，《金融時報》報道稱，該項目的建筑師已開始懷疑其可行性。項目成本大幅膨脹，工期一再延后，而利雅得原本期待的外國投資也沒有到位。

在一次內部審查之后，這個價值5000億美元的旗艦項目如今正經歷根本性重設計。預計線性城市的規模將大幅縮小，重點則轉向更具商業可行性的基礎設施，包括數據中心和人工智能設施。

其他標志性項目也出現了挫折。位于特羅耶納的2029年亞洲冬季運動會已被無限期推遲。這個滑雪度假區原本是新未來城未來主義愿景的核心組成部分。“立方體”項目——一座高400米、立方體造型的摩天大樓，原本計劃成為利雅得新穆拉巴區的核心地標——據報在早期開挖后已陷入停滯，原因是公共投資基金正在重新評估融資和可行性。經濟大臣費薩爾·易卜拉欣也承認，項目可能會被“調整、延期或重新界定范圍”。這與“2030愿景”早年那種高歌猛進的表述形成鮮明反差。

沙特大型項目的收縮，主要是由財政壓力驅動的。盡管沙特仍在推進雄心勃勃的對外承諾，包括向美國作出6000億美元投資承諾，但為了維持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多元化議程，沙特也迫切需要吸引外部資本流入國內。

這些削減并不意味著恐慌，而更像是一種務實的優先級排序。公共投資基金已將重點收窄到那些能夠在較短時間內帶來商業回報的領域，包括物流、礦產開采和宗教旅游；對風險更高的項目則延長周期、壓縮成本。

沙特預計2026年財政赤字約為440億美元，而在2025年，財政缺口已經相當明顯。債務上升和持續支出承諾也在進一步壓縮預算空間。

新未來城沒有出現在2026年預算前聲明中，再加上到2025年新合同已明顯枯竭，這些信號比官方安撫更有分量。公共投資基金已經對數十億美元的超級項目投資進行了減值處理，并把重心轉向采礦、物流和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等能夠創造收入的領域。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2025年第四條磋商報告中，對沙特圍繞“2030愿景”項目開展支出審查和效率提升措施表示歡迎，同時敦促公共投資基金的干預應保持有針對性且具有臨時性，以免擠出私人投資。沙特財政大臣穆罕默德·賈丹在2025年末確認，如果“2030愿景”中的項目不再符合經濟邏輯，或無法創造價值，沙特愿意“毫不猶豫”地推遲甚至取消這些項目。

這份預測還包含刻意操縱輸入參數的做法，例如夸大旅游收入、對人口增長作出過于樂觀的假設。后續審計認為這些假設并不現實，而這些做法掩蓋了成本超支，并使公共投資基金的資金支持得以維持。

這種轉向如今已被正式制度化。公共投資基金2026年至2030年戰略，圍繞“愿景、戰略和金融”重組其投資組合，同時強調投資效率、國內價值創造以及建設具有競爭力的國家生態體系。

從實際效果看，這意味著沙特正從那些資本密集、回報周期漫長的超級項目，轉向能夠產生收益并增強經濟韌性的資產。

這種優先級調整也已超出國內大型項目的范圍。公共投資基金確認，將在2026賽季結束后撤回對“麗芙高爾夫”的財務支持。這個巡回賽于4年前推出，目的是挑戰美國職業高爾夫球巡回賽。

這一決定凸顯出一個更廣泛的變化：沙特正從追求聲望的對外項目，轉向更貼近國內經濟回報和戰略需求的投資。與伊朗的戰爭進一步加快了這一轉向。沖突暴露出沙特不僅能源和交通基礎設施存在物理脆弱性，數據生態和數字資產等前沿布局同樣如此。這段經歷很可能會在短期內推動利雅得采取更強調安全優先的姿態，進一步強化其對韌性更強、更易防護投資的偏好，而不是繼續押注那些全球知名卻并非必需的項目。

不過，這種收縮并不是全面同步發生的。新未來城的遭遇，并不能代表整個“2030愿景”。一些旗艦項目雖然經歷延誤，但最終仍已完工，或取得了明顯進展。

例如，利雅得地鐵6條線路在延期后已經開通，第7條線路目前也已啟動招標。阿卜杜拉國王金融區經過重組后，如今已成為首都現代城市樞紐的一個成功案例。歐拉生態旅游項目已經完成第一階段，而由公共投資基金支持的羅什恩，正在全國建設400000套住房。作為娛樂之城的奇地亞，以及圍繞沙特王朝舊都展開的德拉伊耶門項目，目前仍在按計劃推進。

相比之下，那些最具實驗性、也最耗資本的項目，正面臨生存層面的疑問。新未來城正從“科幻式城市主義”轉向以數據中心和物流為支撐的常規開發模式。

擬議中的重組方案將把其關鍵組成部分轉交給其他國家實體，并可能事實上解散新未來城作為統一超級項目的整體架構。這在某種程度上也默認了其最初愿景在根本上缺乏可操作性。

沙特官員把項目延期和規模縮減重新表述為一種戰略成熟。經濟大臣費薩爾·易卜拉欣在2026年1月接受采訪時稱，2026年將是“2030愿景”進入“第三階段”的起點，重點將“從推出經濟改革轉向最大化其影響”。

財政大臣穆罕默德·賈丹也在2025年末內閣有關國家私有化戰略的講話中作出類似表述，稱這是一“新階段”，核心是執行、由私營部門交付，以及長期財政可持續性。

“2030愿景”并未放棄，而是在轉向“2030愿景”并沒有被放棄，而是在重新定向。更廣泛的經濟多元化和社會改革議程仍然完整存在，盡管沙特正在收縮最具雄心的超級項目，轉而押注那些商業上更可行、戰略上更具韌性的投資。

真正被放棄的，不是多元化本身，而是那種認為只要有雄心和資本，就足以壓倒經濟、制度和安全約束的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