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專業調整：“追著”產業發展“貼著”民生需求

（來源：中國經濟導報）

轉自：中國經濟導報

隨著具身智能機器人的迅猛發展，以數據采集員、數據標注師等崗位為代表的具身智能訓練師新職業應運而生。圖為訓練師在居家收納場景內指導機器人進行訓練。新華社

本報記者 | 邵鵬璐

近日，教育部發布《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26年）》，新增38種本科專業。其中涵蓋低空經濟、腦機科學、具身智能、深地工程、農業機器人、數字文旅等一眾前沿領域。

據了解，“十四五”期間，全國高校專業累計調整比例超30%。“十五五”開局之年，專業調整節奏進一步加快，全國高校專業調整比例首次突破10%。一邊是部分傳統專業面臨轉型調整、部分熱門專業逐步趨于均衡，一邊是新興產業人才需求旺盛、交叉專業快速擴容。

2026年的高考大幕即將開啟，1400萬學子面臨人生抉擇。與此同時，預計將有1270萬高校畢業生涌入就業市場。業內人士認為，在經濟轉型、AI技術革新、產業升級的多重浪潮下，專業調整的背后，并非簡單的學科布局加減法，而是高等教育體系對產業發展變革與就業市場重構的系統性響應。

錨定國家戰略

新增專業精準對接急需領域

2024年，教育部提出本科專業目錄年度更新發布機制：《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每年動態更新，使高校專業設置與產業技術迭代實現同頻共振。

當前，為何高頻次、大力度調整專業目錄？

“從高校外部講，是要以高質量專業設置調整服務高質量發展；從高校內部講，是要以本科專業的高標準內涵建設提升人才自主培養能力。”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相關負責人表示，一系列學科專業優化調整的目的，就是要推動高校學科專業建設從自我發展“小邏輯”向服務國家發展“大邏輯”轉變。

業內人士表示，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高校的專業設置和調整，遵循的是一套學科專業自我發展的“小邏輯”，即有什么樣的學科基礎、師資力量、辦學條件，就開什么樣的專業。然而，在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不斷涌現的今天，新的人才需求迫切要求高校專業設置必須轉變以學科發展為主要目標的“小邏輯”。

服務國家發展“大邏輯”的首要落腳點在于精準對接國家需要。

《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建立科技發展、國家戰略需求牽引的學科設置調整機制和人才培養模式。梳理此次目錄新增的專業不難發現，具身智能、腦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直接服務于未來產業創新發展，半導體工藝與裝備專業則響應國家對集成電路核心裝備自主可控的戰略需求……

細讀目錄可以發現，在新專業中有20種帶有“TK”雙重標識——即“特設專業”加“國家控制布點專業”，另有18種是只帶“T”標識的“特設專業”。前者直指國家戰略急需，后者則是高校根據產業和民生需要自主探索。

去年，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北京理工大學、北京郵電大學等6所高校增設低空技術與工程專業；今年，哈爾濱工業大學、浙江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9所高校具身智能專業開始招生……這一連串精準布局的背后，是高校主動將學科專業“生長點”嵌入國家科技攻堅主戰場的堅定姿態。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普通本科專業目錄與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目錄進行了有機銜接與貫通，在“交叉學科”門類首批列入了15種專業。除了此次新增的具身智能、腦機科學與技術、工程互聯網、深地科學與工程等4個新專業外，還納入了未來機器人、交叉工程等11種目錄內已有專業。目前，普通本科專業目錄共涵蓋13個門類、92個專業類、883種專業，目錄體系更加科學完善。

“作為人工智能與機器人技術深度融合的前沿領域，具身智能產業技術架構涵蓋控制科學、機械工程、電子信息、計算機科學等多個學科，對人才的綜合能力提出了極高要求。”浙江大學控制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智能感知與檢測研究所所長侯迪波介紹，從軟硬件解耦技術到人形機器人的研發與應用，再到與大模型的深度融合，具身智能正逐步成為人工智能領域的重要分支。

新增專業中，不只有具身智能，更有腦機科學與技術，心理、腦與認知科學，生物制造，能源科學與工程，智能計算，深地科學與工程，海洋智能與無人技術，商業人工智能等，共同構成了面向未來產業的專業矩陣。國家未來產業的頂層設計，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導到高校人才培養端。

與具身智能同屬交叉學科門類的“腦機科學與技術”，由天津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兩所頂尖工科強校同時獲批開設，這標志著腦機接口從實驗室攻關邁向體系化人才培養的新階段。“腦機科學與技術專業橫跨神經科學、電子信息、計算機科學等多個學科，在深度融合中催生新的知識體系。”天津大學副校長明東表示，該專業課程體系將圍繞腦機接口“器件-芯片-算法-系統-應用”全鏈條技術構建，畢業生可在基礎研究與技術開發、醫療設備研制與臨床應用、智能交互與消費電子等領域就業。

立足區域稟賦

專業布局適配地方產業升級

“高校需要主動對接國家重大需求，對與國家戰略關聯度較低、發展空間受限的專業進行壓縮或整合；同時，地方高校需要考慮區域產業升級與人才結構變化情況。”在同濟大學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張端鴻看來，高校專業調整主要需從國家戰略、區域產業、就業反饋、供給能力4個維度考量。

以區域發展為依托也是“大邏輯”的一個落腳點。

《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提到，到2027年，“教育布局結構與經濟社會和人口高質量發展需求更加契合”。圍繞頂層政策要求，多地高校專業建設正主動融入地方產業體系。2024年以來，黑龍江、浙江、河南、重慶、陜西、河北、江西、甘肅這8個省市在教育部指導下試點開展專業設置與區域發展匹配度提升工作，圍繞區域千億、萬億級產業集群，已打造特色優勢專業集群247個，有力支撐區域產業發展。

重慶市將高校專業設置和人才培養規模等全量共享至產業部門，企業可以通過“碼上服務”數字應用，實時掌握高校“設置了哪些專業、培養了多少人”。重慶市教委副主任蔣云芳說：“我們堅持以供需匹配為主線，繪制出專業與產業‘匹配圖譜’，建立全市379種專業與50余個重點產業的映射關系，從數智賦能、要素重構和動態監測三個維度協同發力，構建起產業需求牽引、人才培養響應、專業布局適配的內涵建設體系。”

“產業升級到哪里，專業布局就跟到哪里。”黑龍江省教育廳副廳長程爽談到，針對這兩年的“爾濱熱”，黑龍江圍繞“冷資源”變成“熱經濟”，支持哈爾濱體育學院聯合哈爾濱音樂學院，在全國率先增設“冰雪舞蹈表演”專業，同時積極培育“冰雪文化創意”“冰雪文化藝術”“冰雪體育旅游”等前沿交叉方向，培養冰雪文旅、賽事演藝等方面的復合型人才。目前，黑龍江省已經組建了40個區域產教融合特色優勢專業集群，圍繞重點產業鏈，把高校、企業、園區、科研力量更有效地組織起來。

除試點地區外，其他省份同樣立足本地稟賦，因地制宜探索差異化路徑。如，安徽大學在先后撤銷稅收學、廣告學、建筑學等15個傳統專業的同時，前瞻性布局低空技術與工程、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車工程等13個緊密對接產業需求的新工科專業。經過近幾年調整，安徽大學92個在招本科專業中，近80%直接服務安徽省十大新興產業。2025屆畢業生中，近70%服務安徽十大新興產業，超60%留皖就業。安徽大學原黨委書記、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蔡敬民表示：“地方大學的發展邏輯，必須從傳統的‘學科邏輯’轉向‘強國邏輯’，必須與經濟社會發展深度融合，從‘我能培養什么就培養什么’堅定轉向‘區域需要什么我們就培養什么’。”

聚焦就業導向

以“加減乘除”提質人才培養

值得關注的是，此輪新增專業并非只有“硬核科技”，一批回應民生需求、體現人文關懷的專業同樣獲批設立。如，“藝術治療”首次進入本科專業目錄，落戶中央美術學院；“太極拳”正式成為本科專業，由河南理工大學開設；南京審計大學獲批“資源環境審計”專業，將審計監督的視野從資金賬本拓展到生態環境；哈爾濱工業大學獲批“城市更新”專業，聚焦城市存量空間的精細化治理與文化價值再生；山西醫科大學獲批“核醫學工程”專業，致力于推動核醫療產業鏈自主可控，為國家安全戰略與民生健康提供核心支撐……

在新增專業引發關注的同時，高校專業體系的“減法”動作同步推進。據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相關負責人介紹，近年來，教育部推動各地發布覆蓋473種專業的急需清單和預警清單，將畢業生去向落實率作為高校增設專業的重要依據，對就業質量不佳的高校和專業從嚴評議、審慎增設。“十四五”期間，全國高校新增本科專業布點1.02萬個、撤銷或停招1.22萬個。

從“雙一流”高校到地方院校，從理工科到文科，停招、撤銷的動作越來越密集。去年，浙江財經大學停招、撤銷了管理學、文學等10個專業；今年，吉林大學更新本科專業設置，信用管理、電子信息工程、生物醫學工程等19個專業被列入停招名單，中國傳媒大學撤銷了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過去6年間，四川大學本科專業總數從144個壓縮至105個……這些被停招或撤銷的專業大都呈現出就業率持續偏低、與產業需求脫節、課程體系陳舊、師資力量薄弱等共性特征。

就業質量是“大邏輯”具象化的落點，是檢驗學科專業調整成效的標尺。在業內人士看來，當前就業市場正處于結構優化的階段，產業升級與技術革新催生大量高質量崗位，只要找準賽道，就能實現“畢業即就業、就業即發展”。

但也要注意的是，“如果僅改變專業名稱，而師資隊伍、課程體系、培養模式等核心要素并未隨之革新，那么這種‘優化’無異于‘換湯不換藥’。”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擔心，這種應付式的調整不僅無法培養出市場真正需要的高質量人才，還會造成教育資源的浪費。

在教育部-清華大學教育戰略決策與國家規劃研究中心主任李立國看來，以人才培養高質量發展引領學科專業調整，需用好用活“加、減、乘、除”。“加法”即面向國家戰略和產業升級需求的學科專業要增設；“減法”即與經濟社會發展需求不符的學科專業要及時調整優化；“乘法”是各主體協同發力提高人才培養質量，使學科專業調整的成效及時落地；“除法”是進行體制機制改革，及時破除壁壘、清除障礙。現在，“加減法”在加速推進，但還需加快做“乘除法”，以提升人才培養改革與學科專業調整成效。

正如李立國所說，學科專業調整與創新人才培養模式是實現人才培養高質量發展的一體兩面，沒有學科專業調整，人才培養模式改革就缺乏方向和載體，沒有人才培養模式創新，學科專業調整的目標就難以落地。

記者手記

高校專業調整避免只做“表面文章”

邵鵬璐

高校專業調整正在成為我國高等教育演進中的一個常態現象。從表面來看，這是人才培養結構對科技進步與產業升級的直接回應；往深處看，還需進一步考慮教育規律與社會需求之間的協調問題。

專業目錄優化并不是簡單的增刪補缺，而是教育系統自我更新的深層機制——它既需尊重學科演進的內在邏輯，也要錨定國家戰略與區域發展的動態坐標。一個核心的挑戰在于，教育的長周期性與當前產業快速迭代性之間可能存在節奏差異。人才培養需要相對穩定的知識體系、系統的訓練過程和持續的資源投入，而市場對技能的需求則有可能快速轉換。

更需警惕的是，部分高校或在專業調整中陷入“重形式、輕內涵”的誤區，簡單地追求專業名稱的“與時俱進”，可能導致教學內涵更新滯后于名稱變更，使得“新瓶”未能有效裝入“新酒”。因此，專業調整的關鍵不僅在于“設”與“撤”的決策，更在于專業內涵的實質性重構，包括課程體系、教學方法、師資結構和實踐環節的同步革新。

高校專業調整絕非一蹴而就的工程，而是一個持續優化、不斷探索的過程。它需要決策者的遠見、辦學者的定力，也需要全社會的理性期待。理想的專業生態，或是戰略急需、應用導向與基礎支撐學科之間的動態平衡，是“熱門”與“冷門”的和諧共存，還需避免因短期市場波動而對某些學科領域造成不可逆的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