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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彩流霞
巴中石窟的顏色和妝彩工藝
黃 映
巴中石窟造像點多、面廣,現存石窟225處,1200余龕,14000多身造像,其中南江石飛河摩崖造像是巴中地區目前發現的最早石窟遺存。隋唐時期是巴中石窟開鑿的鼎盛期,其中初唐至盛唐為最高峰。巴中的隋唐造像主要分布在市區周圍的南龕、北龕、西龕、東龕,以及水寧鎮的水寧寺、通江千佛巖等地,根據造像記可得知其開鑿年代。從色彩的歷史來看,巴中石窟的色彩承載著跨越千年的時光印記,形成“古今疊合”的鮮明特質。
一、巴中石窟的妝彩概況
石窟完成開鑿后,一般在造像表面都會進行彩繪。受時間和天氣等因素影響,彩妝的顏料會逐漸脫落,造像也逐漸出現風化殘損,故造像就需“重妝”。
石窟重妝主要由個人、家庭、民間組織實施。第一類為功德主個人出資進行重妝,如南龕石窟第21號龕龕外左側陰刻:“秦西涇陽縣張守義妝彩。”第二類以家庭為單位對造像進行重妝,如南龕石窟第77龕龕外左側陰刻宋紹興丙子年(1156)妝彩記:“長安保郎四十五指揮,紹興十一年□月……指揮部轄軍員劉安、妻張氏、男劉全先,發心舍錢命工重裝此圣佛龕像周備,憑僧看經慶訖,不異佛會相逢者,紹興丙子二月二十五日題。”此處重妝的功德主即是指揮部轄軍員劉安全家,即劉安本人、其妻張氏、其子劉全先。第三類是通過民間組織來進行妝彩,如南龕石窟第53號龕內龕頂部墨書清光緒六年(1880)妝彩記:“大清光緒六年歲次庚辰冬月吉日署理巴州正堂信官吳燦綸,興祈南龕諸佛圣龕大小佛像乙百硐培補穿衣全新,祐其高升陸(祿)位,子貴孫榮。丹青謝文壽、丁煥章、左衣然。”
若從信徒的主觀因素而言,濃厚宗教信仰的驅動實為造像被多次重妝的主要原因。巴中石窟的妝彩記分“供養祈愿”與“被動妝修”。“供養祈愿”妝彩記,如南龕石窟第24號龕外龕右壁墨書清嘉慶二年(1797)妝彩記:“在街信士朱彥邦,發心妝彩佛像一洞,乞保清泰。嘉慶二年九月初十立。”“被動妝修”如南龕石窟第22號龕外龕右側壁陰刻明崇禎三年(1630)妝彩記:“崇□(禎)三年八月二十五日秦西涇陽縣商人楊棋秀重復妝彩金身佛容全完。”
巴中石窟眾多妝彩記中最早為南龕石窟第16號龕妝彩記“裝如意輪□(觀)□(音)左右天王……護咸通……”。唐咸通年間,涼州商人來到巴中,開啟巴中石窟的妝彩之路。其間李思宏夫婦、關中張守義、馮明正、秦涇陽縣商人劉汝興等對巴中石窟不斷地妝彩,使得巴中石窟的色彩歷經歲月的洗禮卻不曾褪去。
二、巴中石窟的妝彩工藝
2014年,南龕石窟研究所曾組織對南龕石窟的造像色彩進行系統研究,厘清南龕石窟現存彩繪表面顏色和顏料材質、妝彩工序等基本狀況,從工藝上回答了南龕石窟彩繪為何至今仍然艷麗、完好的問題。僅從具有代表性的7個窟龕(代號N1—N7)的彩繪狀況予以分析說明。這7龕的妝彩歷史記錄(以龕窟題記為證)整理如下表:
從下表可知,南龕石窟自開鑿以來,唐、宋、明、清這四個朝代都有過妝彩歷史。不同龕窟經歷的妝彩次數不等,最多的龕窟經歷的妝彩層數多達7層。
一次妝彩大多與開鑿處在同一時間,即直接在白色地仗層上涂刷單層紅色、白色、綠色、藍色彩繪。多次妝彩情況相對比較復雜,又可以分7種方式:
第一種,以紅色彩繪為底層(不含白色地仗層)的雙層彩繪。即首先在白色地仗層上涂刷紅色彩繪,接著涂刷白色彩繪,或涂刷黑色彩繪,或藍色彩繪,或綠色彩繪,構成雙層彩繪。如N3-2下紅上黑、N4-5(1)和(2)下紅上藍、N5-1下紅上白、N5-4(1)下紅上綠、N7-1下紅上綠、N7-4下紅上白。底層紅色為鉛丹、鐵紅、朱砂,或鉛丹和鐵紅的混合物。
第二種,以白色彩繪為底層(不含白色地仗層)的雙層彩繪。首先在白色石膏地仗層上涂刷另一種白色彩繪如白堊、白鉛礦、石膏等,接著涂刷棕紅、紅色或藍色彩繪,構成雙層彩繪。如N4-16下白上紅、N6-1下白上紅、N6-6下白上藍。
第三種,以黑色為底層(不含白色地仗層)的雙層彩繪,如N4-13和N5-3均為下黑上紅。黑色為炭黑,或炭黑與二氧化鉛(變色顏料)混合物。
第四種,以紅色為底層的三層彩繪。首先在白色地仗層上涂刷紅色彩繪,接著涂刷其他兩種顏料,組成具有三層結構的寶藍色彩繪。如N2-2(上寶藍+中深藍+下紅)、N5-2(上藍+中白+下紅)、N7-5(上棕黑+中亮紅+下暗紅)。底層紅色均為鐵紅顏料。
第五種,無固定規律的三層結構彩繪,如N6-8(上藍+中紅+下白)和N6-9(上紅+中白+下黑)。
第六種,四層結構彩繪,僅1個,即N7-2(上藍+二白+三亮紅+下暗紅)。這種彩繪仍以鐵紅為底層彩繪,朱砂位于鐵紅之上,說明朱砂比鐵紅稍晚。藍色群青位于最表面,說明群青顏料層年代最晚。
第七種,六層結構顏料,僅1個,即N6-3(上紅棕+二白+三紅+四白+五黑+六紅)。紅黑白相間,底層紅色僅有鉛丹,后有鉛丹和朱砂混合。黑色也有炭黑和二氧化鉛混合物。該顏料復雜,是多次反復妝彩的最好見證。
巴中石窟代表性龕窟
南龕石窟妝彩歷史記錄表
序號
代表龕窟
妝彩記
1
N1
唐咸通年間(860—873)妝彩記,現存龕像又經清代妝彩。
2
N2
妝彩情況不詳
3
N3
明崇禎十三年(1640)陰刻妝彩記,清嘉慶二年(1797)妝彩記。
4
N4
唐文德元年(888)妝彩,有清嘉慶三年(1798)妝彩記。
5
N5
唐文德元年(888)妝彩,有宋紹興二十六年(1156)妝彩記。
6
N6
宋紹興乙卯(1135)妝彩記,清光緒六年(1880)妝彩(龕頂墨書)。
7
N7
宋紹圣三年(1096)妝彩,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妝彩。
巴中石窟代表性龕窟
南龕石窟彩繪采樣統計表
序號
樣品編號
彩繪表面顏色
采樣部位
1
N1-1
紅色
內龕頂菩薩頭部右側上方壁面
2
N1-2
藍色
右側天王裙子
3
N1-3
綠色
主菩薩絡腋左胸處
4
N1-4
綠色
左側天王寶劍劍鞘上端
5
N2-1
紅色
左側力士左腿近腳踝處
6
N2-2
藍色
左側力士右腿近腳踝處帔帛
7
N2-3
綠色
右側力士右側近大腿處帔帛
8
N2-4
黑色
右側菩薩冠左側
9
N3-1
黑色
外龕左側壁中段
10
N3-2
黑色
龕眉屋檐頂部中段
11
N3-3
綠色
左側天王腰帶
12
N4-1
亮綠色
右力士金剛杵末端
13
N4-2
亮綠色
左天王右腿帔帛
14
N4-3
暗綠色
左菩薩裙腰右側
15
N4-4
暗綠色
右弟子與右菩薩間壁面
16
N4-5
藍色
主尊頭光內層
17
N4-6
藍色
右側菩薩裙子
18
N4-7
紅色
主尊頭光外層
19
N4-8
肉紅色
內龕頂右側近屋頂處
20
N4-9
白色
主尊與左弟子間菩薩右腿
21
N4-10
黑色
阿修羅(三頭)右側造像頭部
22
N4-11
黑色
左菩薩發髻右側
23
N4-12
白色
主尊華蓋中部
綜上,巴中石窟彩繪妝彩工藝復雜多樣,各個時期的彩繪層厚度多不均勻,起伏不平、厚度不等,還夾雜石英或其他土壤砂巖顆粒,不同色彩的年代也不盡相同。紅色彩繪中,最初妝彩、使用最普遍的彩繪種類是鐵紅,再次是鉛丹,最后是朱砂,鐵紅顏料往往多出現在單層顏料和多層彩繪的最底層,后來鉛丹開始單獨或與鐵紅混合出現,也有鉛丹也與朱砂混合的情況,沒有發現鐵紅與朱砂混合的情況。推斷鐵紅是在石窟開鑿初期,即唐代就使用的一批顏料。與紅色彩繪相比,綠色和藍色彩繪年代稍晚,出現在多層彩繪的最外層,下面還往往覆蓋有紅色、白色等彩繪,因此藍色群青和綠色巴黎綠、氯銅礦無疑是時代較晚的顏料,或許在明清時代。
三、巴中石窟的色彩藝術與表現形式
(一)巴中石窟的色彩藝術
“古今疊合”,是巴中石窟色彩藝術的鮮明特質。紅色是石窟色彩的主角,這種紅色廣泛應用于龕窟的核心視覺區域——龕壁、龕楣的輪廓勾勒中,為洞窟奠定莊重肅穆的基調;蓮花座的蓮瓣以紅色暈染,賦予佛教象征符號以生命力;佛像的袈裟與力士的身體以紅色為主色,既凸顯宗教造像的神圣感,又通過色彩的厚重感強化人物形象的立體感。
巴中石窟的藍色和綠色顏料主要為清嘉慶年間(1796—1820)的補彩上色,這些顏色在唐代原有紅色、白色基礎上增添了更多的層次感和裝飾性,為巴中石窟注入“清新靈動”之感。藍色與綠色并非覆蓋式補繪,而是精準作用于飛天、紋樣等裝飾部分,在不破壞唐代原始色彩結構的前提下,通過色彩的層次補充提升石窟的視覺層次感。如南龕石窟第116號龕龕楣飛天,以深藍、淺藍、青綠等交叉裝飾飄拂的帛帶,讓靜態的造像有隨風起舞的輕盈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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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龕石窟第60號龕媚態觀音的頭冠卷草紋與帛帶,也以鮮亮的藍、綠二色點綴,既呼應清代色彩明快的審美偏好,又通過色彩對比讓觀音造像的衣飾細節更顯精致,將唐代宮廷女子的雍容與清代裝飾的靈動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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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色彩的功能分工與視覺協調上,巴中石窟通過紅、白、藍、綠四色的主次搭配與區域劃分,實現“莊重與靈動共生”的和諧之美。紅色作為主導色,占據龕壁、佛像袈裟等核心區域,構建起石窟色彩的視覺骨架,確保宗教空間的肅穆氛圍;白色則作為調和色,應用于佛像肌膚與服飾內襯。如水寧寺石窟第1號龕藥師佛的乳白色肌膚,既凸顯佛像的清凈慈悲,又在紅色的厚重與藍、綠的鮮亮之間形成緩沖,避免色彩對比過于強烈而產生視覺割裂;藍、綠二色以點綴色的身份,活躍于裝飾紋樣等邊緣區域,通過色彩的輕盈感平衡紅色的厚重,讓整體畫面既不失宗教藝術的莊嚴,又具備裝飾藝術的鮮活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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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巴中石窟的色彩表現形式
巴中石窟的色彩藝術最為顯著的特點是“塑繪一體”,即色彩與雕刻緊密結合,形成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
首先,是色彩對形體的區分,通過不同顏色的運用,巧妙區分造像的五官、衣紋表里等細節。如南龕石窟第105號龕,釋迦佛內圓外桃形頭光,外重光飾以蓮花紋、摩尼寶珠紋及火焰紋,紋樣組合兼具宗教象征與裝飾性;色彩采用白、藍交替的遞進式妝繪,形成富有節律感的色彩層次,強化頭光的視覺張力。佛像螺髻紋理清晰,凸顯發髻的立體質感;面相施以白彩,面部線條圓潤飽滿,神態平和肅穆。衣飾層次分明,內著深藍色僧祇支,中衣外露,衣色同呈寶藍,外層袈裟為深紫色,衣料垂墜感通過線條表現,色彩明度略異于中內層,既區分衣飾層次,又維持整體色彩的統一性。佛像結跏趺坐于仰覆蓮束腰圓座,蓮座主體為仰覆蓮瓣結構,束腰設計增強座具的挺拔感;蓮瓣主體施朱紅色,邊緣以白彩勾勒輪廓線,精準凸顯蓮瓣的弧度與層次感;蓮蕾綴以寶藍色,與頭部螺髻、外層袈裟色彩形成跨部位呼應,使造像色彩整體更趨協調,宗教意象與藝術表現高度統一。
其次,是色彩對空間關系的表現。巴中石窟的色彩不僅用于造像本身,還用于龕楣、背景等部分,通過色彩的對比與協調,表現出造像與空間的和諧關系。如南龕石窟第116號龕,通過色彩的層次變化,營造出“無有眾苦,充滿諸樂”的佛陀講經布道場景。龕楣上飛天手彈琵琶、吹笙,足踏云彩,憑借長長的飄帶飛舞,色彩運用極具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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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補色的藍綠色調與唐代原色形成鮮明對比,反映地方審美與宗教藝術的融合。巴中石窟的清代補色主要集中在龕楣裝飾(如忍冬紋、蓮花紋)和菩薩衣紋等部位,顏料為天然礦物,色彩鮮艷且分布于裝飾性區域,與唐代原色形成層次對比。這種色彩的延續與創新,體現了佛教藝術在巴中地區的生命力與適應性。
巴中石窟色彩藝術是研究南北佛教藝術傳播的重要實物,記錄了北魏至清代的斷代信息——唐代以紅、白原色為主,融入巴蜀世俗審美;清代用鮮艷藍、綠補色裝飾,體現佛教藝術世俗化,形成“古今疊合”風格。巴中作為米倉古道的重要節點,“兩京”(長安、洛陽)地區的造像粉本與佛教思想在巴中石窟中得到體現,其價值彰顯出巴中石窟在川渝石窟中的獨特性,并展現出佛學東漸過程中,中華文明對其吸收轉化,使佛教石窟藝術逐漸中國化的文化意義。
本文內容系原創
轉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專刊”)
作者:黃 映(巴中市文物保護研究中心助理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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