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領節度使，高適是如何做到的？

高適的詩詞，如“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雪凈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萬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等，這些邊塞詩可說蕩氣回腸，他閑賦在家又寫下“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高適和李白、杜甫的區別，是兩度領節度使，作為統帥與安祿山叛軍和吐蕃正面交鋒，是實戰派詩人。

圖-韶關

701年，高適出生，字達夫，童年隨父親居住在嶺南韶州（今廣東韶關）。

高適的祖父高侃，任右驍衛郎將，生擒突厥車鼻可汗。任營州都督，隨李攻滅高句麗，升左監門大將軍（正三品）。領安東都護（正三品）、東州道行軍總管，征討高句麗。

高侃有三個兒子，高崇德、高崇禮、高崇文，前兩個混跡于軍中，第三子高崇文任韶州長史（從五品上），相對父親來說名聲不顯。不過高家自第三代起，連續出了幾個宰相，高適是第一個。

唐朝官場有兩個高崇文，一個是韶州長史（從五品上），一個是南平郡王，前者為高適的父親。嶺南道韶州人口17萬，是上州，甚至僅次于廣州。

高適少年時“恥預常科”，不屑于參加常規的科舉考試，引以為恥，憑借其祖父的地位，確實不須科舉便可直接入仕途。

少年高適隨父親客居嶺南，卻跟朋友一起游歷浙、閩、荊、襄，是個游俠。

719年（唐玄宗開元七年），18歲的高適，父親高崇文去世，祖父也已去世。

720年（唐玄宗開元八年），19歲的高適仗劍來到長安，自以為“屈指取公卿”，達官顯貴們會爭相舉薦他。然而現實中，他四處拜謁祖父結交的權貴，卻遭遇各種冷落。高適在長安蹉跎了一年，求仕無成，盤纏花完了，只能失意而歸，客居于梁（今河南開封）宋（今河南商丘）之間，以耕釣為生，所謂“漁樵十二年，種瓜漆園里，鑿井盧門邊”。

732年（唐玄宗開元二十年），當時契丹首領可突干率眾叛唐，降附突厥，信安王李祎奉旨東征奚、契丹。

次年32歲的高適北上薊門，毛遂自薦想進入信安王幕府，呈上《信安王幕府詩》：“北伐聲逾邁，東征務以專。軍勢持三略，兵戎自九天。大漠風沙里，長城雨雪邊。倚弓玄兔月，飲馬白狼川。”

不過高適未能進入信安王幕府，轉而投入張守珪幕府。張守珪領幽州長史兼御史中丞、營州都督、河北節度副大使，有華北、東北的軍政大權。

圖-遼寧朝陽（唐-營州）

高適作《營州歌》：“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

然而高適在張守珪麾下并不得志，一年后南歸。

高適離開后，張守珪建有大功，策反契丹別帥李過折，乘夜斬殺可突干，率眾歸大唐。張守珪拜為輔國將軍、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不過后來幾年，張守珪與朝廷的矛盾越發突出，最終貶謫為括州刺史。

從幽州南歸后的十幾年，高適多次參加科舉，因朝中無人，無一中第。

736年（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35歲的高適在長安送別琴師董庭蘭，寫下《別董大二首》，其中這句表達了他的抱負：“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738年，一位朋友從塞外歸來，37歲的高適作《燕歌行》：“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飖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從詩中可見，高適雖然遠離仕途，仍有一腔熱血，渴望建功立業。

749年（唐玄宗天寶八載），宰相張九齡之弟，宋州刺史張九皋舉薦48歲的高適，舉有道科，中第，授汴州封丘縣尉（從九品上）。

750年（唐玄宗天寶九載）秋，49歲的高適自封丘送兵至清夷軍（今河北懷來縣東），冬季抵達，第二次來到薊北。

752年（唐玄宗天寶十一載），51歲的高適辭去封丘尉，再赴長安。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的判官田梁丘引薦他，往西北邊塞入哥舒翰幕府，任左驍衛兵曹參軍（從八品下），充掌書記。

高適寫下《塞下曲》：“青海陣云匝，黑山兵氣沖。萬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

高適和王之渙在玉門關飲酒道別，寫下《塞上聽吹笛》：“雪凈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753年（唐玄宗天寶十二載），哥舒翰率軍收復被吐蕃占據四十余年的黃河九曲之地。高適在《同李員外賀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中寫道：“遙傳副丞相，昨日破西蕃。作氣群山動，揚軍大旆翻。鬼哭黃埃暮，天愁白日昏。唯有關河渺，蒼茫空樹墩。”

哥舒翰進封涼國公，隨后加封為西平郡王，高適的知名度和地位也水漲船高。

755年（唐玄宗天寶十四年）十一月，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在范陽（今北京）起兵，安史之亂爆發。

756年（唐玄宗天寶十五年或唐肅宗至德元年）正月初一，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國號“大燕”，令部將史思明經略河北。

54歲的高適拜授左拾遺（從八品上），轉監察御史（正八品上），連升三級，輔佐哥舒翰。

六月，潼關淪陷，哥舒翰被俘，一年多后被殺。高適死里逃生，在河池郡（陜西鳳縣）趕上出逃的唐玄宗。

唐玄宗倉皇逃跑，剛被迫縊死楊國忠之妹楊貴妃，心情低落，問及高適潼關是如何失手的？以高適此刻的官職，本沒有機會站在天子面前說話，但皇帝出逃，高適又是哥舒翰幕府成員，很多因素疊加，高適迎來人生關鍵時刻，一句話沒說好可能就掉腦袋，說得好也可能青云直上。

高適既沒有埋怨唐玄宗催促哥舒翰出兵，也沒有貶低哥舒翰，而是把責任推給了監軍李大宜，說他讓娼婦彈琵琶，只知道飲酒作樂，不體恤軍情。同時還把已經死了的楊國忠又罵了一次，說他亂指揮，忠言不能進入天子耳中。高適安慰唐玄宗道：“陛下履巴山、劍閣之險，西幸蜀中，避其蠆毒，未足為恥也。”

“未足為恥”，這四個字，可說到唐玄宗心里去了。

七月十二日，太子李亨在朔方節度使駐地靈武（今寧夏吳忠西）即皇帝位，是為唐肅宗，奉玄宗為太上皇。

七月十五日，唐玄宗以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永王李璘、盛王李琦、豐王李珙領南北諸道節度使，可自行辟置官署、籌措糧草。很顯然，唐玄宗為了鞏固地位，組織反擊，不得已為之。當然唐玄宗還不知道太子李亨已經稱帝，自己已經是太上皇。

永王李璘是唐玄宗第十六子，領山南東路、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使，拜江陵郡大都督，坐鎮江陵。

八月，唐玄宗到了成都，高適升任諫議大夫（正五品上），連升十二級。

高適的官職已與父親巔峰期相當，換做別人必然喜笑顏開，起碼短期內會志得意滿。但高適比祖父高侃的安東都護（正三品）還差得遠，他夢想像祖父那樣成為統帥，率軍東征西討。

高適憂心忡忡，他敏銳地洞察到，李隆基已經是太上皇，自己的仕途恐怕也到了盡頭，不可能再升遷了。如想更上一層樓，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北上投奔新天子李亨。但新皇憑什么重用自己呢？高適不愧世代為官，他精準地看到唐肅宗最擔心的因素，不是安祿山、史思明，而是永王李璘。

九月，永王李璘在江陵集結兵力，以季廣琛、渾惟明、高仙琦為將，沿長江東進，直趨廣陵。永王大軍經過九江時，李白從廬山來投，一路為永王寫詩高唱贊歌。

十一月，高適得知永王李璘沿江東下，便偷偷離開成都，北上靈武投奔肅宗。

肅宗要對付安祿山，又要面對父子兄弟之間權力之爭，可說求賢若渴，高適與安祿山叛軍正面交鋒過，又在唐玄宗跟前待過，也了解永王的部署，這種人他帳下找不出第二個。

十二月，李亨授高適為御史大夫（從三品）、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從三品），領淮南節度使。即使不算節度使這種無品級的封疆大吏，高適也連升五級。

半年來，高適已經從左驍衛兵曹參軍（從八品下）升至御史大夫（從三品），連升二十級，其中跟哥舒翰守潼關升三級，投奔唐玄宗升十二級，投奔唐肅宗升五級。

高適率軍東進，與淮南西道節度使來瑱、江東節度使韋陟合兵安陸，準備討伐李璘。不過高適尚未到達廣陵（江蘇揚州），永王李璘已經敗亡，別人一刀一刀不知殺敵多少才領節度使，高適則兵不血刃拿下。

高適的詩詞，分為兩個階段，以安史之亂為界，此前質量高數量多，此后質量和數量都斷崖式下跌，可能安史之亂后他的人生重心轉入仕途，還要領兵打仗，沒時間寫詩了。

758年（唐肅宗至德三載或乾元元年），57歲的高適得罪太監李輔國，貶為太子少詹事（正四品上），分司東都。

759年（唐肅宗乾元二年）五月，58歲的高適升任彭州刺史（從三品），彭州人口有5.6萬戶，是上州。

760年（唐肅宗乾元三年或上元元年），59歲的高適調任蜀州刺史（從三品），蜀州人口有5.6萬戶，是上州。

762年（唐肅宗寶應元年），唐玄宗、唐肅宗相繼去世，唐代宗調劍南節度使嚴武入朝，修建二帝陵寢。61歲的高適代嚴武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成都尹（從三品）。

763年（唐肅宗唐寶應二年或廣德元年），吐蕃進犯隴右，高適率兵牽制。十二月，吐蕃攻占松州（今四川松潘）、維州（今四川理縣）、保州（今四川理縣新保關），并在云山新筑二城。高適連失三州，竟無能為力。

764年（唐肅宗廣德二年）正月，嚴武再領劍南節度使，火速南下，破吐蕃七萬余人。63歲的高適還京，任刑部侍郎（正四品下）、左散騎常侍（從三品），封渤海縣侯，食邑700戶。

765年（唐代宗永泰元年）正月，64歲的高適去世，追贈禮部尚書。

史書對高適的評價是：“喜言王霸大略，務功名，尚節義，然言過其術，為大臣所輕。”

高適上馬殺敵，下馬寫詩，但人無完人，他或許達不到名將的高度。但所有詩人都會羨慕高適，唐朝排名前二十的詩人中，高適可能是實戰能力最強的，也是唯一兩度領節度使，與安祿山叛軍和吐蕃正面交鋒的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