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的雪,下得特別早,也特別大。剛進臘月,北風就像刀子一樣,連著刮了三天,把天都刮灰了。第四天頭上,雪來了,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團一團,砸在地上簌簌有聲,不一會兒,就把我們那個貧瘠的小村莊捂了個嚴嚴實實,白得晃眼,也靜得嚇人。
![]()
我蜷在炕梢,聽著風在屋檐下打著呼哨,心里一陣陣發緊。家里的米缸,昨天就見了底。母親不斷的匡,匡咳嗽著,臉色慘白的很,她強挺著把缸沿上最后一點玉米糝子掃下來,給我熬了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她看著我喝,我知道母親病的不輕,我問她是不是很餓,她卻說自己在灶間吃過了。可我知道,灶間冷鍋冷灶的,哪有什么吃的。父親去外地修水庫,要年底才能回來,工錢也是一分沒見著。這日子,忽然就過到了懸崖邊上。
家里其實是有些糧食的,可是母親的病一天比一天重,那些糧食都被我賣了給母親換藥喝了。可是母親也沒有見好,我們的日子就過成了這樣。
“去你叔家看看吧。”母親沉默了半天,終于開了口,聲音干澀得像拉鋸,“總是一條活路。”她翻箱倒柜,找出父親一件破舊的棉襖,讓我套在單薄的衣服外面。“路上當心,雪深。”她送我到大門口,只說了這一句,便轉過身去。我沒敢看她,我知道她眼里一定噙著淚。
父親那輩弟兄二人,父親是兄,還有個叔叔。兩個姑姑分別嫁到了臨縣,日子也都不好過,但是都應該比我家強。
去叔叔家有十二里路。這十二里,在平日里不算什么,可在這沒膝深的大雪天,每一步都像是在掙脫大地的束縛。風卷著雪沫子,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眼睛都很難睜開。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只有身后那一串歪歪扭扭、很快又被新雪覆蓋的腳印,證明著我的存在。棉襖根本不頂事,寒氣像細針,穿透布料,扎進骨頭縫里。腳上的解放鞋早就濕透了,凍得麻木,像兩塊冰坨子掛在腿上。腦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我——走到叔叔家,那里有暖和的屋子,或許,還有一口熱乎的吃食。這個念頭,像風雪中遠處一點微弱的燈火,牽引著我麻木的軀體。
![]()
不知走了多久,感覺半個身子都凍僵了,終于看到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托著厚厚的雪,像開滿了白花。叔叔家的土坯房就在前面,煙囪里正冒出縷縷青灰色的炊煙。那煙,在純凈冰冷的空氣里,顯得那么溫暖,那么富有生氣。我心里一熱,幾乎要跑起來,凍僵的腿卻不聽使喚,一個趔趄,差點摔在雪窩里。
我拍打著木門,聲音在風雪里顯得微弱。門開了,是嬸嬸。她裹著一件藏藍色的舊棉襖,看到我,臉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驚愕,隨即又被一種復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取代。
“建國?這大冷天的,你咋來了?”她側身讓我進去,順手把門掩上,擋住了外面的風雪。
堂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一種柴火煙燎的氣息里,隱隱夾雜著一股更誘人燉菜的味道——是白菜燉粉條的味道,上面還有蒸玉米餅和紅薯的那種樸素的香甜。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我自己都聽得見。臉上頓時臊得發熱。
“我……我媽讓我來看看叔和嬸。”我囁嚅著,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通往灶屋的那個門簾。那厚重的、打著補丁的藍布簾子后面,蒸汽正從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逸出來,帶著更濃郁的食物的香氣。那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我的五臟六腑。
叔叔坐在炕沿上,手里卷著旱煙,看到我,點了點頭,沒說話,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些。比我小兩歲的堂弟和四歲的堂妹趴在炕桌上寫玩著兒,抬頭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哥”,又埋下頭去。
![]()
嬸嬸給我倒了碗熱水,用的還是那個搪瓷缸子,邊沿磕掉了好幾塊瓷。我雙手捧著,滾燙的溫度從掌心一點點傳遍全身,凍僵的手指開始發癢、發疼。
“走了一路,凍壞了吧?”嬸嬸在我對面坐下,目光在我身上那件不合體的破棉襖上停留了一瞬。
“還行。”我低著頭,小口喝著熱水。
就在這時,灶屋里傳來“噗”的一聲,是鍋蓋被蒸汽頂起又落下的聲音。那股香甜的氣息更加洶涌地撲了出來。我的全部注意力,我的魂兒,仿佛都被那聲音和氣味勾了過去。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想往灶屋挪步。我想看看那口冒著蒸汽的大鍋,想看看那金黃的、能救命的食物。我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是被一種求生的本能驅動著。
“別進我家灶屋!”
嬸嬸的聲音陡然響起,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耳膜,直抵心臟。
我的動作僵住了,半抬著腳,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堂屋里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聲。
一股比來時路上更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臉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燒起來。我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收回腳,重新坐回到那條冰涼的長凳上。我不敢看叔叔,不敢看堂弟堂妹,更不敢看嬸嬸。我把頭埋得低低的,幾乎要縮進那件破棉襖的領子里。手里那個搪瓷缸子的熱度,此刻也變得燙手,灼燒著我的羞愧和無地自容。
那句“別進我家灶屋”,在我腦子里嗡嗡作響,反復回蕩。它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我的心。我明白了,那灶屋,那口鍋,那鍋里的食物,是他們的,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不速之客,一個在飯點闖進來、可能想要分走他們口糧的窮親戚。嬸嬸那一聲喝止,是在劃清一條界限,一條關于生存資源的、冰冷而堅硬的界限。
![]()
委屈、羞恥、饑餓、寒冷……種種情緒像潮水般涌上來,堵在我的喉嚨口,讓我喘不過氣。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一絲哽咽漏出來。我不能哭,尤其不能在這里哭。
叔叔猛地吸了一口旱煙,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那咳嗽聲,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蒼涼。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只是一兩分鐘,但對我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嬸嬸站起身,默默地走進了灶屋。我聽見鍋蓋被掀開又蓋上的聲音,聽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她端出來的,不是盛在碗里的熱飯熱菜,而是用一塊籠布包著的、兩個還溫熱的玉米面摻著少許白面的窩頭。
“路上吃吧。”她把窩頭塞到我手里,眼神不再看我,而是飄向窗外,“雪好像小點了,趁著天沒黑透,早點回去吧,省得你媽惦記。”
她的手觸碰到我的那一刻,我感覺到她指尖的粗糙,也感覺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沒有道謝,也說不出一句別的話。我把那兩個窩頭緊緊攥在手里,像是攥著兩塊滾燙的火炭。我站起身,低著頭,像逃跑一樣,沖出了那間剛剛讓我體驗到人生最初也是最深刻寒意的屋子。
風雪立刻重新將我包裹。但奇怪的是,此刻外面的風雪,似乎也沒有剛才那么冷了。因為有一種更深的冷,已經從心里彌漫開來,凍結了四肢百骸。
我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手里的兩個窩頭,沉甸甸的,壓得我幾乎抬不起胳膊。它們是我這十二里雪路奔波得來的“施舍”,是劃清界限后的一點“恩賜”,是堵住我母親和我可能再次登門的“代價”。
![]()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我停住了腳步。回頭望去,叔叔家的窗戶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在那一片白茫茫中,顯得溫暖,卻又無比遙遠。
我把一個窩頭揣進懷里,貼肉放著,想用體溫護住它,留給母親。另一個,我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粗糙的玉米碴子摩擦著喉嚨,有點拉嗓子,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堿味。我慢慢地咀嚼著,淚水,終于還是沒能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雪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很快又消失不見的坑。
那十二里回家的路,比來時要漫長得多,也沉重得多。我不再覺得饑餓,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風雪依舊,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那聲“別進我家灶屋”的喝止中,永遠地改變了。
這聲喝止從此改變了我,他逼著我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堅持,也學會了更加努力。
我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學,我是我們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后來我在我工作的城市安家落戶,把父母接到了我身邊生活。
從此再也不用為一口吃食而奔波乞求,前幾年叔叔去世時,我回去了。嬸嬸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反復念叨著當年的不易,說那時家里孩子多,糧食實在不夠吃,她也是沒辦法。
![]()
我拍著她的手背,說:“嬸,都過去了,我懂。”
我是真的懂了。我懂得了那一聲喝止背后,是那個貧瘠年代里,一個農村婦女面對捉襟見肘的生活時,最直接、最無奈的自保。那不是針對我個人的惡意,而是一種被貧困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戒備與吝嗇。生存的艱難,能把人性中最柔軟的部分磨出硬繭。
但是,“懂得”是一回事,那根“冰冷的針”扎下的傷口,又是另一回事。它成了一道隱秘的疤痕,不常觸碰,卻從未真正消失。它讓我在后來的日子里,對于“求”與“施舍”,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敏感和抗拒。它讓我拼命努力,只為把自己和家人的飯碗,端得牢牢的,再也不必看人臉色,再也不必被劃清在某個“灶屋”之外。
如今,我的廚房寬敞明亮,灶臺上總是堆滿食物。我常常會掀開鍋蓋,看著里面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飯菜,那升騰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視線。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大雪天,那個站在別人家灶屋門口、被一聲喝止定住的、又冷又餓又羞恥的少年。
![]()
我輕輕蓋緊鍋蓋,不是防備誰,只是想把那份溫暖與安穩,牢牢地捂在自己家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