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宜興縣黨史辦下鄉(xiāng)收集革命材料,一個年輕干部小周,被派到宜城鎮(zhèn)東梅村來,專門尋訪一位叫沈亞均的老人。
那是個大夏天,日頭毒辣辣的。
小周推著自行車,從鎮(zhèn)上走了七八里土路,進了村。村口有個老漢,蹲在樹蔭底下抽旱煙,小周便上前打聽沈亞均住哪兒。
老漢拿煙桿子往東一指:“那棵大桑樹底下,葡萄架那家就是。”
院里的葡萄架下,一個瘦瘦的老漢正坐著擇菜。老漢叫沈亞均,早年間叫沈方保。小周說明了來意,老漢聽罷放下手里的活,隨后點了一根煙,瞇著眼說:“四十來年了,你要聽,那我就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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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45年夏天的事。
那年的夏天熱得早,剛進六月,樹上的葉子就曬得打了卷。沈亞均那陣子跟著區(qū)大隊在宜興一帶活動,難得回趟家。那天夜里,他正巧宿在了家里,才睡到下半夜,便突然聽見“轟”的一聲響。
沈亞均一骨碌坐起來,鞋都沒顧上穿。
大門外頭已經有了火光,人聲亂糟糟的,沈亞均心里一咯噔,知道是屺亭的偽自衛(wèi)團來了。
可現(xiàn)在往哪兒跑?前門不行,他轉身就往后門奔。可剛跑到后門口,就聽見屋頂上瓦片響,后門外頭也有人聲喊叫。
糟了,這么快,前后都叫人家給堵上了!
院子不大,能藏人的地方都藏不住。
沈亞均急得轉了一圈,一眼看見院角那個糞缸。那糞缸半人高,上頭蓋著兩塊木板。他顧不得多想,掀開板子就往里鉆。糞水沒過胸口,蛆蟲爬了一身,那股味兒嗆得他直翻胃。他咬牙忍著,大氣不敢出。
腳步聲越來越近。敵人屋前屋后翻了個遍,什么也沒找著。沈亞均屏著氣,聽見有人說:“怎么這股子臭?”又有人說:“糞缸里不會藏人吧?”
一道手電光打過來,穿過木板縫。沈亞均心里一涼。幾桿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沈亞均被逼著從糞缸里爬出來,渾身糞水往下淌,蛆蟲還在胳膊上爬。敵人嫌臭,捂著鼻子往后退。領頭的一個用手指頭捏著他胳膊,遠遠地押著他往外面的場上走。
到了場上,沈亞均才看清楚,門口架著一挺輕機槍,來的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敵人見他被抓,都圍過來看。那捏著他胳膊的敵人,就用了兩根手指頭,松松地搭著。
沈亞均心里忽然一動。
他猛地一掙,胳膊從那兩根手指里抽出來。敵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撒腿往南奔去。跑出去幾步,一眼看見那挺輕機槍,他想都沒想,飛起一腳踢過去。將機槍踢翻了,旁邊站著的敵人也跟著倒了下去。
隨后,沈亞均一頭扎進家門口的桑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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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樹葉子密,夜里頭一片黑,子彈擦著樹葉子嗖嗖地飛。桑園走到頭,是一個小池塘。他一縱身跳了進去,使勁往南游。水花濺起來,子彈打在身前身后,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沈亞均游著游著,猛地改了方向,轉頭往東游,岸上敵人喊叫著追了過來。沈亞均爬上岸,隨后便甩開兩條腿就跑。
跑出去二百來米,黑地里看見前頭有兩個人影,沈亞均以為是區(qū)大隊派來接應的同志,心里一喜,張嘴就喊:“快跑!有情況!”
他朝那兩個人奔過去。
跑到跟前,剛站住腳,兩雙手就把他按住了。這哪是同志,而是敵人放的流動哨。
沈亞均驚慌之中,猛地使勁一甩,竟然甩開了對方的糾纏,隨后擰身又往南跑。
跑著跑著,前頭一亮,一條大水溝橫在眼前。溝兩丈來寬,水嘩嘩地流。沈亞均正要跳,忽然覺得后背像被人猛捶了一拳,身子一麻。
壞了,中槍了。
沈亞均心里一急,腳底下一滑,隨后整個人栽進了水溝。
水一下子沒過他的頭頂。他想往上爬,一抬頭,岸上幾道手電光照下來,幾桿槍指著他的腦袋。
沈亞均索性不動了,躺在那兒。
昏暗之中,岸上有人說話:“死了吧?你看水里頭紅的。”另一個說:“不見得。來,我給他補一槍。”
沈亞均聽得清清楚楚,渾身一激靈,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勁兒,兩手一撐,再次猛地跳了起來。
岸上的敵人嚇了一跳,隨后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又把他抓住了。
這一回,他們把沈亞均五花大綁,連夜押到了屺亭團部。
敵人在團部里審他,問一句,打一鞭。
沈亞均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說。敵人氣急了眼,把他兩只受了傷的手指頭用剪刀活生生剪了下來。沈亞均疼得渾身發(fā)抖,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嘴唇咬破了,就是不吭聲。
敵人沒辦法,隨后便把沈亞均關了起來。
區(qū)大隊那邊得了信,暗地里想方設法給偽自衛(wèi)團頭目的家屬施了壓,兩邊一較勁,敵人最終還是不得不把人放了。
沈亞均從團部出來的時候,那兩根剪斷的手指已經爛了,蛆都生出來了。村里的老中醫(yī)看了直搖頭,說這手怕是保不住了。
沈亞均也不吭聲,就由著老中醫(yī)一點一點地剜掉爛肉,用藥水洗,用草藥敷。
那傷疼是真疼,晚上疼得睡不著,他就坐起來,看著窗外頭的天。天一點一點地亮,就像這日子,總會亮的。
三個月后,沈亞均的傷好了。那兩根指頭落下了殘疾,蜷不直了,但他照樣扛起了槍,又回到了隊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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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聽到這兒,手里的筆停住了。沈亞均掐滅了煙,把那只受過傷的手伸出來,在日頭底下晃了晃。兩根手指彎曲著,伸不直。
“沒啥。”沈亞均說,“那年頭,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他指了指院門口那棵桑樹,說:“你看那桑樹,年年讓人摘葉子,年年還長新葉子。人也是一樣。”
記完故事,小周唏噓地合上本子,站起來要走。
沈亞均送他到門口,風吹過來,葡萄葉子沙沙地響。老漢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確實是個干過革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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