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郊外,一座小山丘的草坪底下,考古學家最近挖出了一些排列整齊的磚塊。它們不是建筑廢墟,而是磚窯本身——一座在地下沉睡了兩百多年的燒制設施,曾為美國第三任總統托馬斯·杰斐遜的莊園"蒙蒂塞洛"生產過建筑材料。
這個發現有點意外。研究團隊原本只是在勘測一塊計劃修建游客接駁站的土地,例行檢查會不會破壞歷史遺跡。結果鏟子下去,挖出了兩層磚砌結構,中間夾著一條1.5英尺寬的通道,里面填滿了燒過頭的碎磚塊。清掉這些廢料后,底層露出了一層被燒得"像磚一樣硬"的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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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蒂塞洛的考古現場研究經理克里斯托·奧康納和考古學主任弗雷澤·奈曼在3月30日公布了這一發現。他們認為,這座磚窯建于18世紀70年代初,正是杰斐遜莊園初代建筑"蒙蒂塞洛一號"的施工期。
說人話就是:這座窯燒的磚,鋪成了美國開國元勛之一的第一座豪宅。
一座山,兩棟房,兩百年
蒙蒂塞洛在意大利語里是"小山"的意思。1764年,杰斐遜從父親那里繼承了這座山頂地塊,當時他才21歲。沒過幾年,他開始籌劃建房。到了18世紀70年代,工人們——包括被奴役的勞工和自由工匠——開始動手建造一棟兩層、三開間的住宅。
這棟房子在1781年前后基本完工。但杰斐遜沒住多久就長期離任:先是出任駐法公使,后來又當華盛頓的國務卿。直到1790年代中期,他才回來大規模翻修擴建,把"蒙蒂塞洛一號"變成了今天游客看到的"蒙蒂塞洛二號"。
所以這座新發現的磚窯,屬于杰斐遜的"第一版"住宅建設時期。那時候他三十出頭,還是個年輕的種植園主,美國獨立戰爭尚未爆發,《獨立宣言》也還沒寫。
考古學家判斷窯爐年代的依據很直接:磚窯的位置、結構形式,以及它與已知建筑年代的對應關系。但研究人員也謹慎地表示,他們"認為"這座結構用于燒制磚塊——用的是推測性動詞,而非定論。
磚窯長什么樣?
從已發掘的部分看,這座磚窯保留了兩段平行的磚砌通道,每段都是兩磚寬。通道之間相隔1.5英尺,原本應該填滿了木柴。工人們會在通道上方小心地堆疊未經燒制的生磚,然后點燃木柴,讓火焰在通道內循環,逐漸把生磚燒成熟磚。
那些"過火"的碎磚塊——燒變形或燒裂的殘次品——就是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廢料。它們和燒焦的硬土層一起,成了判斷此處曾是窯爐的關鍵證據。
這種窯爐結構在18世紀的弗吉尼亞并不罕見。但具體到蒙蒂塞洛,這是首次發現與初代建筑直接相關的燒制設施。此前考古學家知道莊園用了大量本地磚,但磚從哪來、怎么燒,一直缺乏實物證據。
現在,至少有一部分答案躺在東草坪的泥土下了。
誰燒了這些磚?
這個問題比磚窯本身更復雜,也更難回答。
杰斐遜的賬簿和信件顯示,蒙蒂塞洛的建設依賴兩類工人:被奴役的非洲裔勞工,以及受雇的自由白人工匠。但具體分工、誰干哪類活、報酬如何計算,史料并不完整。
磚窯的發現提供了一個新線索:燒制磚塊是技術活,需要控制火候、判斷時機,不是純體力活。但18世紀的弗吉尼亞,被奴役者從事技術工種的情況并不罕見——鐵匠、木匠、瓦匠都有奴隸出身的記錄。杰斐遜本人也以"訓練"奴隸從事手藝活而著稱,盡管這種"訓練"建立在人身剝奪的基礎上。
考古學能告訴我們窯爐怎么建、磚怎么燒,但很難直接告訴我們是誰在凌晨添柴、是誰在判斷火候、是誰在搬運成品。這些具體的人名,大多沒有留下書面記錄。
奧康納在2024年5月接受C-Ville Weekly采訪時說過一句話:"沒有別的遺址有杰斐遜,能研究他設計的建筑和他讓人建造的房子,這很迷人。"這句話的另一面是:蒙蒂塞洛的考古價值,很大程度上恰恰在于它同時呈現了"杰斐遜的建筑"和"建造杰斐遜建筑的人"——而后者往往被歷史敘述忽略。
為什么現在才發現?
蒙蒂塞洛的考古工作已經持續了幾十年,研究人員甚至把這里稱為"考古學的沙盒"——意思是有太多東西可以挖、可以研究。但一座磚窯能藏到2025年才露頭,有幾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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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位置。它埋在莊園東草坪下方,不在主要建筑區,也不在已知的奴隸居住區或工坊區。杰斐遜時代的地圖和后來的改造記錄,都沒有標注這里曾有窯爐。
二是保存狀態。磚窯的地上部分——拱頂或煙囪——早已不存,只剩下埋入地下的通道基礎。如果沒有針對性的深挖,地表勘測很難發現。
三是研究重點的轉移。早期蒙蒂塞洛考古更多關注主建筑和杰斐遜本人,近幾十年來才逐漸擴展到被奴役者的生活區、農業設施和工業遺址。這座磚窯的發現,某種程度上是這個轉向的產物。
研究人員強調,這次發掘是"測試性探溝",范圍有限。磚窯的完整規模、是否還有其他附屬結構、與周邊道路和建筑的關系,都還需要更多工作。
一座莊園的兩張面孔
蒙蒂塞洛現在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每年接待約50萬游客。它有兩張面孔:一張是杰斐遜的——啟蒙思想家、建筑師、民主理想的闡述者;另一張是600多名被奴役者的——他們建造并維護了這座莊園,其中只有少數人留下了姓名。
杰斐遜本人在這兩張面孔之間搖擺。他寫過"人人生而平等",卻終生擁有奴隸;他設計過精巧的農業機械,卻依賴強迫勞動來運轉;他主張自由,卻只在遺囑中釋放了極少數奴隸。
磚窯的發現不會解決這些矛盾,但它提供了一個具體的物理空間,讓兩種歷史可以交匯。在這里,技術需求(需要磚)與勞動力來源(誰燒磚)相遇,建筑雄心(杰斐遜的豪宅)與物質條件(本地生產、成本控制)相互作用。
考古學擅長處理這種交匯。一塊燒變形的磚,可以同時講述18世紀的制陶技術、燃料來源、勞動組織,以及某個具體時刻的失誤——火候太高,一窯磚報廢。
還有什么不知道?
關于這座磚窯,明確知道的事實其實很少:它存在,它建于18世紀70年代初,它用于燒制磚塊,它與蒙蒂塞洛一號建設同期。除此之外,很多是推測。
研究人員不知道它運行了多久——是整個建設期都在用,還是只活躍了幾年?不知道它由誰具體運營——是杰斐遜直接管理,還是承包給某個工匠?不知道生產規模——除了供應蒙蒂塞洛,有沒有向外銷售?
更根本的是,不知道有多少被奴役者參與,他們的工作條件如何,報酬(如果有的話)是什么形式。杰斐遜的賬簿記錄了一些"雇傭"奴隸的工資支付給其主人,但燒制磚塊這類技術活是否適用同一模式,尚無直接證據。
這些空白不是考古學的失敗,而是歷史記錄的常態。18世紀的弗吉尼亞,自由工匠可能有合同、有信件、有法律糾紛留下檔案;被奴役者的日常生活,除非涉及主人財產糾紛,很少被系統記錄。
磚窯的發現提供了一塊拼圖,但拼圖的大部分仍是空白。
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目前,發掘區域已經回填保護。研究團隊計劃在未來展開更大規模的勘探,確定磚窯的完整輪廓,并尋找相關遺存——比如取土坑、燃料堆放區、工人臨時營地。
與此同時,蒙蒂塞洛的考古項目仍在繼續。弗吉尼亞大學的學生每年參與田野工作,新的技術——地面穿透雷達、三維建模、土壤微觀分析——也在逐步應用。
這座磚窯最終會不會對公眾展示,取決于保護狀況和整體規劃。但即使保持埋藏狀態,它也已經改變了研究人員對蒙蒂塞洛早期建設的理解:本地生產并非輔助手段,而是核心策略;被奴役者的勞動不僅限于田間和家務,也延伸到技術工種。
這些認識不會讓游客對蒙蒂塞洛的觀感變得更簡單。但歷史的復雜性,往往比簡單的敘事更接近真實。
兩百多年前,某個清晨,有人在這座窯爐前添柴、看火、等待。磚塊在火焰中由土變石,莊園在磚塊堆砌中由圖紙變建筑。那個人是誰,我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但窯爐的存在證明了一件事:這座山丘上的"小 mountain",是一磚一瓦燒出來的——而燒磚的人,值得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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