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貝克
編輯/雪梨王
這幾年,很多人已經習慣一件事——在任何季節,似乎都能買到草莓。
冬天有,春天有,甚至夏天,也開始零星出現。
草莓原本是季節性水果。它屬于低溫、短日照作物,需要在特定的時間段內開花、結果、成熟。往年四五月份,草莓基本開始退場。
但現在,有人試圖做一件更激進的事:把季節性,從草莓的生長里剝離出去。
![]()
〓試種植階段實拍:草莓植株葉片濃綠、果實初現,整體生長狀態穩健。陸云波攝
在上海農業科創谷的一處空地上,四個50平方米的植物工廠并排而立。這是第五屆“多多農研科技大賽”的決賽現場。在這里,燈光代替太陽,算法調控溫度與濕度,一群青年科學家正在嘗試重新定義種草莓這件事。
他們當中,有人是經驗豐富的種植專家,也有人曾是農業的“門外漢”——做照明的、搞AI的、研究自動化的……他們目標一致,就是在各支團隊自主設計并搭建的植物工廠里,探索如何用更低的能耗和成本,種出好吃又高產的草莓。
6個月后,草莓的產量、品質和成本將決定比賽成績。而在比賽之外,他們試圖回答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當作物不再依賴季節,農業會變成什么樣子?
![]()
造一個沒有四季的草莓工廠
上海交通大學領銜的莓立方團隊打造的植物工廠里,冷颼颼的。耳邊是呼呼的風聲,空氣里彌漫著草莓的香甜。
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緊湊排列著11組鋼制栽培架,每組5層,每層都安裝了一個獨立風機;植物工廠頂部設有中央風道,連接空調和除濕機。除了植株上方的LED光源,團隊還在四周的墻壁上貼了反光膜。
![]()
〓植物工廠頂部加裝大功率通風系統,構建起自上而下的氣流循環。陸云波攝
這一切都是為了給草莓營造一個穩定舒適的生長環境。它需要充足的光照,但又很怕熱,因此植物工廠內部的通風要好、濕度得適中。
根據賽程安排,每支隊伍有兩個月的時間建造植物工廠。作為隊長,賀世偉清楚地記得這間50平方米的“小房子”從一個金屬框架,到照明、新風設備搭建,再到種植裝置入場的每個節點。
“開燈是最有儀式感的時刻。”他說,建造完成前,內部線路不完善——外面是大晴天,里面卻伸手不見五指。工人從外部接一根電線,開著一盞大燈照明施工,貼反光膜、擺種植架等等工序都是在這一束燈光下完成的。
直到那天下午,一切安裝就緒,賀世偉讓工人打開了一半的燈。“唰”——光瞬間填滿整個空間。“小房子”由暗到明,反光膜將光線折射得滿屋閃爍,亮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那一刻,震撼、開心、感動的情緒全涌上來,他覺得這些日子的辛苦,好像都被這束光撫平了。
![]()
〓植物工廠四周覆以高反射率反光膜,通過增加二次折射顯著提升光能利用效率。陸云波攝
硬件之外,莓立方團隊還自主開發了一套預設控制算法,可以每隔三小時決策是否要啟用新風系統引入外部空氣,利用自然低溫降低空調能耗;每隔半小時檢測濕度,判斷是否要調整空調和除濕機的運行策略。他們也構建了一個AI圖象識別算法,通過手機圖像對草莓進行實時診斷,判斷其氮、鉀含量,及時調整水肥策略。
這里沒有四季,只有參數。在他們的設想里,農業不再靠天吃飯,依賴技術可以為作物改命。
![]()
〓莓立方團隊工人在操作間通過控制系統,實現對工廠溫光環境的精準監測與調控。陸云波攝
但即便把環境控制做到極致,植物自身仍有其不確定性。“你不知道什么時候這里會長一片葉子,那里又長一片葉子。”一位隊員指著栽培架上的植株解釋說。
試種階段,他們栽下2780株草莓。兩個多月過去,開花率尚未達到預期;也有少數植株結出了白色幼果,從層層疊疊的葉片間探出頭來。那些幼果通體奶白,覆著一層細細的茸毛,像還沒睡醒的樣子。賀世偉基本隔天就要來一次,每次待上半天,先摸摸葉片,再湊近了觀察葉片上有沒有病蟲害,連最細小的脈絡也不放過——這些細小的動作是經驗判斷的一部分。有時候,他會蹲在栽培架前,對著一株草莓看很久。
![]()
〓莓立方團隊隊長賀世偉正在記錄試種植階段的草莓果徑,確保每一顆果實都符合生長預期。陸云波攝
“以前我只種過百合花,種草莓是頭一回。”賀世偉坦言,此前自己對果實類作物了解不多。他是上海交通大學農業與生物學院碩士二年級的學生,本科讀的是園林專業,每天和觀賞植物打交道,直到研究生階段轉向設施園藝,才開始接觸智慧農業,眼下正在做草莓營養診斷相關的課題。他說,雖然都是農業,但具體研究方向的跨度其實不小。
農歷春節前,賀世偉發現試種的草莓出現了葉片邊緣卷曲、葉脈發黃的情況,第一時間向團隊里的農藝種植專家請教。對方在草莓種植領域深耕多年,很快給出判斷:問題背后可能對應著多重變量——空氣濕度、環境溫度、水肥比例……甚至潛在病害。他們能做的,只有一項一項試,把干擾因素逐個排除。
而這個過程考驗的是整個團隊的協同能力。10位成員來自不同的領域和學科,既有在校學生,也有企業參與者。“一開始溝通起來多少有點障礙,但現在已經克服了。”來自稷青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團隊成員對他們的植物工廠充滿信心,“目前來看,我們還是蠻有優勢的。”
![]()
〓上海交通大學領銜的莓立方團隊亮相決賽啟動儀式。陸云波攝
![]()
種草莓有什么難的?
本屆大賽中,像莓立方這樣有著跨界融合背景的團隊不在少數。由歐普照明牽頭的歐普智莓團隊,也是其中典型的一支。
隊長王萬海介紹,團隊的強項在光能應用——9位成員中近半數來自歐普照明;而在種植技術方面,則引入了一位有著近30年草莓種植經驗的專家坐鎮。
![]()
〓歐普智莓團隊。 陸云波 攝
“我們農民有個習慣,每天清晨到地里轉一圈,看看草莓怎么樣,需要什么。”團隊成員、上海毅天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的夏著瑜說,但現在,他要學著把每天的農事操作變成一句話或者一個數據,再交由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的專家們,將其變為一個指令。
比如澆水,以前他會看看土壤和植物根系的狀態,差不多就可以澆了。澆多少呢?也是“差不多”。現在他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數值——水分要保持在65%還是70%。
![]()
〓隊員操作滴箭式滴灌系統,演示植物工廠模式下草莓的水肥供給方案。陸云波攝
這種轉換并不輕松。用夏著瑜的話說,完全改變了他以前的思維。
團隊配置全面、分工清晰,但真正下場后,王萬海卻覺得,草莓的生長節奏,比他想象的慢得多。他的感受很直接:“做照明燈容易,種草莓很難。”
賽博農人團隊的隊長陳民慧進一步給出了專業解釋:草莓是一種連續開花結果的作物,整個生長周期中,營養生長與生殖生長始終交織。要想既高產又好吃,就必須在兩者之間不斷進行精細調節。
不同于首次參賽的歐普智莓團隊,賽博農人團隊已是大賽的“五朝元老”,也是上屆大賽的冠軍。團隊成員全部來自中國農業大學農業農村部設施農業工程重點實驗室,陳民慧說,也因此,團隊在理論研究方面很扎實,實操經驗則相對較少。
![]()
〓大賽"五朝元老"賽博農人團隊,再次闖入決賽。陸云波攝
這種落差,在比賽初期便暴露出來。
隊員郭申伯主要從事設施園藝環境工程及作物生長模型方向研究。剛開始自己在家種草莓,他的理解很簡單——“多澆水,就會長得好”,結果卻是“怎么種都死”。
失敗的次數多了,他慢慢領悟到,植物的根系需要呼吸,長期處于高濕環境,反而會窒息腐爛。“我之前相當于一直讓它泡在水里。”郭申伯說,后來他學會了靠“手感”判斷,摸摸草莓根部的土壤和葉片,驗證此前的水肥策略是否恰當;而現在,借助環境傳感器和圖像識別系統,這些以往需要親力親為的農事操作,甚至可以交由AI進行決策。
“我們過去一直在思考,怎么把論文里的成果,搬到真正的生產現場。”郭申伯說,有了這次參賽經歷,他更加明確了,搞農業研究不能只停留在發文章,而是要能指導農業生產。
今年即將博士畢業的鐘路明是第三次參賽。他介紹,這次團隊建設的植物工廠在整體結構和節能策略上延續了之前的思路,但也進行了很多改進。比如放棄傳統地軌,改為天軌,有效規避地面沉降或軌道積塵對植物工廠運行精度的影響,同時方便人工操作。再比如在引入外界冷源時,使用了能耗更低的水冷空調,同時將外界冷源接入節能系統,當植物工廠內外溫差大于等于5℃,空調會關閉,系統自動引入外界冷源,對植物工廠內部進行降溫,從而減小空調負荷、降低能耗。
![]()
〓賽博農人團隊啟用天軌種植架,幫助工人高效作業。陸云波攝
四支團隊并非各自為戰,而是在比賽期間充分交流。陳民慧注意到,擬生態團隊采用的是淺液流培(NFT)模式,相較于主流的基質栽培模式,“挑戰更大”。前者在草莓品質上能否超越后者?這是大家普遍關心的問題。
“我們不是純粹的水培,而是摻入了一些有益菌,將植物的根莖葉進行有氧發酵并降解后,重新變為液態營養元素,返還給系統。”擬生態團隊的核心人物何朝輝解釋說,淺液流培(NFT)模式的好處是環境可控且純凈循環,可以堅持“預防優先”的植保策略,無需在后期噴施可能影響草莓風味的化學農藥。他還提到,這個模式他們已經做了很多年,在很多作物上都非常成功,比如番茄、西瓜、車厘子等。
![]()
〓工人通過數字看板實時核對植物工廠的環境參數。陸云波攝
何朝輝原本是一位電子工程師。早年攜家人移居新西蘭后,他在機緣巧合下接手了當地一家被棄置的火龍果農場,由此踏進了農業領域。他最初的切入點是種植自動化,嘗試用工程思維重構農業生產。2019年,何朝輝回到家鄉浙江桐鄉建了一個示范基地。兒子何政洋剛好大學畢業,興致勃勃地參與進來,并提出了“擬生態農業”的概念。不久前,他們向卡塔爾多哈出口了一套擬生態草莓種植集裝箱。
但這一路走來并不輕松。何朝輝坦言,很多時候,阻力并非來自于技術本身,而是成本、認知上的掣肘,“你說可以不用農藥,那賣農藥的人怎么辦?技術進步,往往會動了別人的蛋糕。”
這種張力,使得“擬生態”不僅是一個技術路徑,也是一種需要反復驗證、不斷說服的實踐過程。
正因如此,這支團隊在大賽評委眼中顯得尤為特別。大賽評委之一、正高級農藝師、杭州農科院草莓研究團隊負責人余紅評價,擬生態團隊的探索具有明顯的創新意識,也指向了未來農業發展的一種可能方向。
![]()
〓擬生態團隊是本屆決賽中唯一采用淺液流培方式的隊伍。陸云波攝
![]()
農業也可以很有范兒
何政洋說,在新西蘭,農場主是賺大錢的。但在國內實踐的兩年里,他的感受并不是這樣。
在更廣泛的現實里,傳統農業還在“靠天吃飯”;播種、施肥、病蟲害判斷,仍高度依賴經驗。這不只是靠技術就可以解決問題,更深層次的瓶頸,是“誰愿意留下來”。
“我兒子今年30歲,我叫他到我的實驗基地去,他都不愿意去。”余紅說起這件事,也有些無奈。在他看來,當下農業正同時面對多重壓力:經濟環境變化、氣候不確定性增強,傳統生產方式效率有限。長此以往,農業對年輕人的吸引力只會越來越弱。
但如果未來農業變成植物工廠的形態,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比如在城市的購物中心里建一個植物工廠,不光提供產品,還提供農業觀光休閑、科普教育;又或者在大型住宅區的公共空間建一個植物工廠,給居民提供草莓或者生菜,看得見、可追溯,還很新鮮。”余紅說,農業需要的不是更多“吃苦的人”,而是系統性的技術、產業升級。
![]()
〓擬生態團隊選擇淺液流草莓種植方式,搭配極致的環控換取極致的口感。陸云波攝
大賽評委之一、中國農業大學水利與土木工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賀冬仙認為,農業是一個跨學科、跨領域的高端行業,對人才和技術的需求非常高。
這也是拼多多連續五屆牽頭舉辦“多多農研科技大賽”的初衷。作為近年來拼多多“千億扶持”計劃加大科創投入的重要抓手之一,大賽希望吸引更多創新人才和企業參與到農業技術創新中,培育新質生產力,利用新模式、新技術推動農業數字化發展。
去年比賽結束后,種出“菜王”的葉菜俠(山東)農業科技有限公司將多項成果成功進行商業化推廣,并受到客戶的高度認可。另一支參賽隊伍墨泉隊,則將在大賽中試驗并改良的新風系統和新設計的LED,應用到了援藏的集裝箱農場中。
在植物工廠里種草莓只是一個小小的開始。郭申伯觀察到,這幾年,在新疆、東北,包括他的家鄉內蒙古,農業機械化率、智能化率都已經大大提高。他經常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一些年輕人用一臺無人機管理成百上千畝土地。他堅信,以后會有越多越多這樣的“新農人”,利用先進的技術從事農業生產,獲得可觀的收入。
農業的魅力,從來不只是產量和效率,而是始終有人愿意去理解一件無法被完全掌控的事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