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具身商業前哨
2026年5月,中國具身智能行業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氣氛。
5月1日,證監會官網更新了一條信息,云深處提交了IPO輔導工作完成報告。幾乎同一時間,樂聚的IPO輔導狀態變更為“輔導驗收”。再往前兩個月,宇樹IPO申請獲得受理。
短短數月,三家成立于2016年前后的機器人公司,幾乎同時走到了上市的關鍵時點。
作為第一代機器人公司,它們成長于行業最冷的階段,也幾乎都不是今天意義上最會講AI故事的公司。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它們把精力放在運動控制和機械結構,做巡檢和教育市場,靠著一個個行業訂單維持生存。
但偏偏是這批機器人公司,它們用十年的時間,從最冷的角落出發,卻最先走到了IPO門口。
這背后真正值得討論的,并不是誰上市了,而是中國具身智能行業正在發生的一場深刻切換。
過去兩年,行業關注最多的問題是機器人能不能越來越像人;現在開始,資本市場將開始追問另一件更現實的問題——機器人能不能成為一個產業。
最先被推到這場“現實驗證”里的,正是這批來自2016年前后的第一代機器人公司。
2016年,槍響
把時間拉遠來看,會發現每一波科技浪潮的先行者,往往都出現在同一條起跑線上。PC互聯網時代,新浪搜狐網易騰訊都出生于1997至98年間。移動互聯網時代,美團滴滴字節也差不多誕生于2011年前后。
這不是默契,而是一種更底層的力量,當技術成熟曲線、供應鏈成本曲線以及資本風險偏好,在同一個時間刻度上相交,發令槍聲會在同一時間響起,一批開拓者隨之出發。
2016年,機器人行業的發令槍聲第一次響起。
是年3月,AlphaGo與李世石的圍棋人機大戰,吸足了人們的眼球,最終李世石投子認負。
人機大戰落幕,大眾回歸平常生活,但對在機器人實驗室里的研究者來說,他們意識到深度強化學習能教物理系統學習復雜運動了。
樂聚創始人冷曉琨后來回憶,2015年到2016年間,三大頂會上用強化學習做機器人步態控制的論文數量翻了幾倍,“你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要變了。”
但光有算法還不夠,機器人的問題,一半在代碼,一半在材料。
2014年之前,人形機器人的關節電機、諧波減速器和六維力傳感器,幾乎被日德壟斷,一臺機器人的造價至少300萬起。一個天使輪融500萬的團隊,只夠買一臺半樣機,連試錯的資格都沒有。
變化在2015年悄然發生。深圳和常州出現了一批電機廠商,大族電機、展帆電機等生產的伺服電機,性能接近進口,但價格不到三分之一;上海和蘇州的傳感器、減速器創業企業也冒出來了,上海宇立、蘇州綠的諧波生產的產品,價格比進口貨便宜了三四成。
這些變化分散在不同城市、不同公司里,那是中國制造業生態自然蔓延的過程,但它恰好趕上了同一個時間窗。
還有資金。2015年之后,一批早期基金從O2O的廢墟里往外爬,他們將目光鎖向了有高校背景的硬科技創業者。
2016年,哈工大的冷曉琨拿到深創投天使輪后,帶著幾位師兄弟南下深圳,樂聚機器人由此誕生;朱秋國靠著浙大的產學研通道和幾個企業項目啟動了云深處;宇樹王興興拿到安創空間的種子輪融資,把團隊搬到有獨立衛生間的辦公室。
相比今天的機器人創業公司來說,第一代機器人公司此時拿到的錢都不多,但剛好夠邁出第一步。
更關鍵的是,這一步恰好在2018年資本寒冬來臨之前邁了出去。2018年下半年開始,一級市場急轉直下,后來者的門被關閉了將近4年。
角落里的五年
如果只看今天的行業熱度,很容易誤以為具身智能是一條一路狂奔的賽道。但把時間撥回2017年,會發現那是中國機器人行業的另一個時代。
從2017年到2022年,那是一段漫長的空白期。OpenAI剛成立不久,大模型尚未出現,“具身智能”甚至還不是行業里的通用詞匯。
“機器人創業公司融資時,講的更多還是伺服系統、運動控制和步態算法,而不是通用智能。”李航是一名機器人行業的從業老兵,他告訴《具身商業前哨》,很多投資人當時甚至不相信機器人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大產業。
然而,真正決定今天行業格局的,恰恰是那段沒人關注的時間。
宇樹做了一個后來被證明極其關鍵的決定:暫時不碰人形。原因很簡單,2017年的人形機器人,連穩定行走都困難,更談不上商業化。
于是,宇樹選擇了四足機器狗,并把價格壓到消費級區間。2019年Go1上市,定價一萬多塊,賣給全球高校實驗室和極客玩家。
機器狗成為了宇樹的現金流來源,每年數億元的營收,為后來他們推出人形機器人提供了彈藥。IPO招股書證實了這一點,宇樹累計售出超過3萬臺機器狗,奠定了公司在全球市場的絕對優勢地位。
更重要的是,宇樹借此提前完成了一次消費級機器人訓練,從供應鏈、成本控制到量產能力。他們后來能夠快速切入人形機器人,很大程度正是因為其提前完成了產業化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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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冷曉琨(右)率領團隊研發機器人
樂聚走的是另一條路。冷曉琨的博士課題是和仿人教育機器人有關,他知道工業級人形短期內沒戲,于是用等身縮小版教育機器人打前站。
教育機器人長期被行業視為“不性感”的市場。客單價不高、交付瑣碎,也很難講出宏大敘事,但樂聚仍然硬生生做出了數千臺累計出貨。
哪怕在今天,對于機器人行業而言,數千臺出貨量的意義依然重要。它不僅意味著收入來源,更表示一家公司開始真正面對現實的商業問題,供應鏈磨合、品控迭代、售后體系。在實驗室里練不出來這些能力。
云深處則走向了另一條更“重”的路。朱秋國帶著浙大底子一頭扎進變電站巡檢。
那是一個極其緩慢的行業。一個變電站一個方案,定制化程度高,擴張效率極低。到2021年底,云深處在全國電力系統做了200多個項目,覆蓋市場份額不到2%。
硬幣的另一面則是,云深處通過了極其嚴苛的安全驗證,提前進入了高可靠性工業系統,后來者很難在短時間內復制。日前,國網宣布68億史上最大機器人采購訂單,云深處成為了五家本體供應商之一。
在李航看來,2016年前后的機器人創業,實際上是一場漫長而笨重的硬科技生存游戲。
但也正是在這五年,在那場非生即死的生存游戲中,宇樹、樂聚、云深處這批第一代機器人公司,被迫提前完成了產業化訓練。
而這,恰恰是今天很多新一代機器人公司,還未真正經歷過的東西。
新闖入者
2022年底,ChatGPT出現,機器人行業的槍聲又一次響起。
對外界而言,那是大語言模型時代的開啟,但對機器人行業來說,那是一個明顯的信號:AI將讓機器人變得真正值錢。
很長時間以來,機器人行業一直存在一個尷尬的處境。機器人可以運動,卻無法理解世界;可以執行固定程序,卻無法自主完成任務。
大模型出現,它給了機器人一個“大腦”,也給了整個賽道一套新的敘事邏輯。真正決定未來格局的,不再是機械結構,而是模型;不是硬件能力,而是泛化能力;不是本體,而是大腦。
人形機器人一夜之間從運動平臺變成物理智能體,定義的升維撐高了賽道天花板。
2023年到2024年,中國具身智能賽道涌入超過30家創業公司,融資總額超過300億元。智元機器人成立不到兩年,估值沖破200億。銀河通用、眾擎機器人、星動紀元、星海圖等一眾新生代機器人公司,幾個月內就能完成數筆融資。
和第一代機器人公司相比,新生代公司的差異肉眼可見。他們的創始人大多來自AI背景,智元的彭志輝曾是華為天才少年,銀河通用的王鶴來自斯坦福AI Lab,星動紀元陳建宇博士期間主攻強化學習。他們的創業起點不是“讓機器人走穩”,而是“讓機器人理解物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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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智元創始人彭志輝
如果說第一代機器人公司是“身體優先”的一代,那么新生代機器人公司就是“大腦優先”的一代。顯然,從融資的金額和速度就可以看出來,行業話語權傾向后來者。
不過,隨著機器人行業在2026年逐漸進入交付階段,一些被遮蔽的事實也重新浮現。
一位行業人士對《具身商業前哨》說:“很多人討論機器人像不像人,但客戶真正關心的是它會不會壞。”
這句話點出了一層現實:進入物理世界的機器人,穩定性不足、控制系統失效、長期運行能力不夠,它們將面對的不是體驗問題,而是工程問題,甚至安全問題。
機器人要習得這些能力,不僅需要模型能力的提升,更需要來自對制造的深刻理解,大量交付中積累的工程經驗,以及反復試錯后建立的可靠性體系。
而目前學習過這些東西的公司,幾乎只有那些成立于2016年前后、且成功穿越過行業最幽暗歲月的第一代機器人公司。
但這并不意味著新生代機器人公司沒有意識到產業化的重要性。智元在上海自建工廠,星動紀元自研電機和靈巧手,銀河通用也在加速場景落地,它們同樣在以自己的節奏補上身體的課。
其實,雙方只是在從不同的起點,向同一個終點奔跑。第一代在拼命往上走,補大腦;新生代在拼命往下沉,做硬件。
真正的競爭,不在于誰出發更早,而在于誰先抵達那個全棧能力的交匯點。
鐘聲響起
很多人把IPO理解成融資事件,但對于具身智能行業而言,它或許更像一次產業分水嶺。
一級市場愿意為未來買單,股東可以容忍長期虧損,他們愿意相信大模型最終會帶來指數級變化。
來到二級市場,需要的則是另一套邏輯,投資人關心的是收入結構是否穩定、客戶是否真實存在、產品是否具備規模化交付能力。
在過去兩年多時間里,大腦重新定義了機器人,行業最熱烈的討論幾乎都集中在AI敘事里,聚光燈也更多打在新生代機器人公司身上。
而一旦宇樹、樂聚、云深處上市敲鐘了,二級市場就會用真金白銀打出基準價,并將給整個具身智能行業帶來一次估值邏輯重錨。
“如果二級估值高于Pre-IPO輪,整個賽道的估值體系獲得確認,新生代機器人公司融資更順利。而如果破發或明顯倒掛,過去兩年發生在具身智能賽道上的百億估值敘事,將迎來沉重一擊。”資本市場人士分析。
更深的沖擊是,第一代機器人公司上市之后,無論估值高低,都會迅速改變整個行業的競爭結構。
率先上市的公司,將可以獲得更多的資源,從而快速拉平第一代公司與新生代公司在“大腦”上的差距。這一點在宇樹的招股書早已寫得非常清楚,上市募資的48%都將投入到大腦的研發。
對商業化仍處早期的新生代機器人公司來說,這將帶來無形的壓力。“這波機器人公司IPO,對后排公司不是利好也不是利空,是倒計時的鐘聲在響。”一位頭部VC合伙人私下表示。
當然,對于新生代公司來說,鐘聲敲響不一定只是淘汰賽的終場哨,也可能是整合浪潮的前奏。而對于第一代公司來說,上市也不意味著終點,而是另一種更嚴苛考驗的開始。
其實,如果把時間再拉長一點,對于具身智能行業來說,時間分界線終將徹底消失,戰場上只會剩下兩種公司:有完整能力的,和沒有完整能力的。年齡不重要,起點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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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朱秋國(左)帶著機器狗產品亮相
2016年夏天,冷曉琨站在深圳街頭,想的不是上市,是下個月工資。同一時間,王興興在杭州隔斷間里焊電路板,朱秋國在浙大玉泉校區改著標書。此時的他們,或許并不知道自己跨出的那一步意味著什么。
他們踩中了一個行業的起點,也因此沒有趕上大模型時代最熱鬧的那段路,但他們又在行業最冷的時候,提前學會了如何讓機器人成為一種可以交付、可以采購、可以長期運行的產品。
十年后,當鐘聲響起,資本市場開始從“相信未來”切換到“驗證現實”,整個具身智能行業,終于也走到了同一條河流面前。
2026年往后,所有機器人創業者,都將面對現實的大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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